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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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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胡亥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遠處很快傳來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一聲比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些皇子帝女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站出來求情,甚至沒有人露出絲毫同情的神色。

相反,那一張張疲憊的臉上,竟不約而同地浮起某種……微妙的、壓抑不住的快意。

平日裏最得寵的那個,也有今天。

餓了半日,能看到這樣的好戲,也算是值得。

公子高身後的陰影裡,吉良始終望著阿綰。

火光在他的臉上一明一滅,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

阿綰依然跪著。

她低著頭,看著手中的餅子,一聲不吭。

始皇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掃過餅子,掃過她通紅的眼角,掃過她微微發顫卻仍跪得筆直的脊背。

“阿綰。”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隻有她能聽見。

“你若是餓了,就吃。無事的。”

阿綰仰起臉,迎著他的目光。

火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那一片盈盈的水光。

她沒說話,隻是那樣望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始皇伸手,從她掌心取過那塊餅子。

然後,放進了自己口中。

他慢慢地嚼著。

那餅子又冷又硬,粗糲的麥麩刮過喉嚨,帶著一股陳糧特有的微酸。

他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麵上看不出半分嫌棄。

“陛下!”趙高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聲音裡滿是驚惶,“這……這不合適!”

他也不知該怎麼勸,隻是本能地覺得,天子之尊,怎麼能吃這種賤民的吃食?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始皇沒有看他,隻是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極淡,卻帶著幾分任性的、近乎孩子氣的倔強:

“怎麼?朕覺得,這也很好吃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皇子帝女,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今日,眾人都要吃這種餅子。”

“遵旨。”趙高趕緊跪下,將那句“遵旨”應得又響又亮。

可那餅子實在太硬了。

始皇嚼著嚼著,忽然低低咳了兩聲,喉結滾動,卻仍將那一口嚥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餅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淚光盈盈的阿綰,忽然改了口:

“阿綰不吃這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讓人給她做一碗熱粥。”

“喏!”洪文立刻應聲,轉身去吩咐。

阿綰抬起頭,就那樣望著他,眼中的淚光越聚越滿,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火光將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一瞬間,始皇彷彿看見了另一個人——那個在明樾台的燭光裡,也曾這樣望著他的女子。

他心口又是一緊。

“起來吧。”他移開目光,聲音放得更輕,“跟朕回去了。”

“喏。”阿綰的聲音極小,卻清清楚楚地落入他耳中。

始皇一邊吃著那塊冷硬的餅子,一邊大步往自己的大帳走去。那玄色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彷彿嘴裏嚼的不是粗糲的麥麩,而是世間最甘美的珍饈。

阿綰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她低著頭,盯著他袍角那一抹被火光照亮的暗紋,聽著他偶爾傳來的、極力壓抑的低咳聲,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

始皇在驪山大營一住便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他幾乎未曾閤眼。

大帳中的燭火從黃昏燃到黎明,又從黎明燃到黃昏,案上的簡牘堆疊如山,硃批的痕跡密密麻麻。

蒙恬的捷報要閱,李斯的奏疏要回,王離的軍需要批,還有來年出巡的鹵簿、隨行的人選、沿途的供給——千頭萬緒,盡數壓在他一人肩上。

他要出巡。

去東海,親眼看看徐福那廝究竟尋沒尋到蓬萊仙山。

去泰山,封禪告天,再昭告天下:大秦基業,千秋萬代,始皇帝之名,當與日月同輝。

更要緊的是,他要讓天下人看看,大秦鐵騎的威風。

三十萬甲士,鐵甲如林,旌旗蔽日,從鹹陽一直鋪到東海之濱——那該是何等的氣魄!

那些剛剛歸附的六國遺民,那些暗地裏蠢蠢欲動的宵小,見了這般陣仗,也該知道什麼叫天子之威。

他在大營中日夜召見大將、大臣,不拘時辰,不論早晚。

驪山大營的好處就在於此——沒有宮中那些繁文縟節,不必通稟,不必等候。幾座帳篷,有事抬腳就到。便是三更半夜,敲開帳篷便能議事,議完便睡,睡醒再議。

這是軍營,不是鹹陽宮。

始皇喜歡這種感覺。

可阿綰頂不住了。

她住在大帳後頭那排寺人的小帳篷裡。

說是小帳篷,已是抬舉——不過是一頂粗氈搭的矮棚,勉強能遮風擋雨。

始皇特意命人給她隔出一間,用厚厚的氈布圍起來,好歹算是個獨立的“隔間”。可那隔間狹小逼仄,轉身都難,一張窄榻便佔了大半地方。

她跟在始皇身邊,晨昏顛倒。

始皇不睡,她便不能睡;始皇醒了,她得立刻起身伺候梳頭。

夜裏始皇召見大臣,她便蜷在那間小隔間裏,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不敢睡熟,生怕半夜裏忽然喚她。

早上最是難熬。

秋日的驪山,晨起寒氣逼人,那氈棚根本不擋風。她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用冰涼的冷水凈麵,攏好頭髮,然後悄悄立在帳外等候。

有時一等便是半個時辰,凍得手腳發僵,嘴唇發青,才聽見帳內傳來那一聲“進”。

終於,她病倒了。

起初隻是喉嚨發緊,她沒當回事,灌了兩碗熱水便繼續當差。

第二日便開始頭暈,她咬著牙,依舊跪在帳外等。

第三日夜裏,燒起來了。

她蜷在那間小隔間的窄榻上,一陣一陣地發冷。頭疼得像要裂開,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偏偏耳朵還靈得很——隔著氈布,她能聽見大帳裡隱約的說話聲,是蒙毅,是李斯,是始皇偶爾的、沉沉的問話。

她不敢出聲。

更不敢喚人。

她是來伺候人的,不是來給人添麻煩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說話聲終於停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帳外忽然安靜下來。

阿綰蜷在被子裏,迷迷糊糊地想著:天快亮了吧?再過一會兒,就該起了吧?還得去帳外候著,可不能睡過頭……

可她實在動不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得沒有一絲力氣。意識一點點渙散,那燒灼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從喉嚨燒到胸口,從胸口燒到四肢百骸。

就這樣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

就睡一會兒。

就一小會兒。

帳外,秋夜的蟲鳴聲,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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