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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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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始皇怔住了。

他就那樣直直地站著,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那丫頭瘦削的肩膀正微微顫抖,攥在膝上的雙手指節泛白,低垂的眼簾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在下麵,可那委屈,那隱忍,那不敢言說的酸楚,卻無聲無息地漫了上來,將他整個人都裹住了。

這是他的女兒。

是青青拚了命生下的女兒。

他不過是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朝局更穩些,等那些老臣的嘴再閉緊些,等他能想出一個既不損帝王威嚴、又能護她周全的法子,再堂堂正正地認下她。

即便是不能宣告天下,他也定要將她帶在身邊,用餘生的所有來補償——補償她缺失的父愛,補償她母親的死,補償那十四年無人知曉的孤苦。

可她方纔說什麼?

“賤民。”

他的女兒,被他的兒子,喚作“賤民”。

這個如同一把鈍刀,狠狠捅進他的心口,不鋒利,卻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甚至不需要親耳聽見胡亥說那句話。

阿綰隻輕輕吐出那兩個字,他便什麼都明白了。

明白那丫頭為何始終低眉順目,明白她為何在眾人麵前愈發卑微馴順,明白她方纔那句“賤民自然不配吃東西”裡,藏著多少隱忍的淚與不敢言說的恨。

是您的兒子說我是賤民的。

那我便做個賤民給您看。

我不吃不喝,我跪著,我忍著,我受著。

反正就是這樣了。您,看著辦吧。

始皇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遠處,那些尚未散去的皇子帝女們,目光若有若無地朝這邊飄來。

有的垂著眼簾,有的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的悄悄交換著眼神——那一張張疲憊憔悴的臉上,此刻竟都浮動著某種複雜而微妙的、看戲般的神情。

趙高跟在始皇身後,將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他心頭突突直跳,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她這是在賭,用自己的委屈,賭陛下的愧疚,賭一個“賤民”在這深宮裏能站多高、走多遠。

可他不敢說話,隻能縮著脖子,把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裡。

“父皇!”

胡亥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邁著那圓滾滾的短腿,滿臉堆笑地朝始皇小跑過來。

他嘴裏那點東西總算咽乾淨了,可嘴角、下巴、甚至衣襟上,還沾著明晃晃的油漬,在火把的光裡泛著油膩膩的光澤。

始皇眉頭一皺,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胡亥即將撲上來的擁抱。

“哼。”他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

胡亥撲了個空,愣了一瞬,倒也不惱,順勢跪倒在地,仰著那張圓臉,依舊笑嘻嘻的:

“父皇,您可算出來啦!兒臣在這兒等了半日,等得好辛苦呢!”

始皇壓著心頭那股火,冷冷問道:“怎麼個辛苦?”

這話裡的寒意,便是傻子也該聽出來了。

趙高站在後麵,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拚命朝胡亥使眼色。

可胡亥壓根沒看見,他隻顧著邀功,一臉天真地仰著頭:

“兒臣就一直站在這裏,一步都沒敢挪!腿都站酸了!”

“朕問你,”始皇的聲音又冷了幾分,“朕讓你們吃東西了麼?”

“哦……沒有。”胡亥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對,縮了縮脖子,卻還是老實答道。

“那你方纔吃的什麼?”

“雞……雞腿。”胡亥的聲音小了下去,卻仍不忘辯解,“兒臣實在太餓了,餓得都快昏過去了!父皇您是不知道,這兒日頭毒,站著站著就眼冒金星……”

“那你昏過去了麼?”始皇打斷他,目光越過他,掃向不遠處那幾個已經被抬到一旁、麵色慘白的皇子帝女。

胡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縮了縮脖子,聲音更小了:

“這個……就……就快了……”

他眼珠一轉,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猛地抬起頭說道:“父皇!兒臣是看阿綰吃東西,兒臣纔敢吃的!兒臣以為……以為父皇允了!”

始皇的目光轉向阿綰。

阿綰依舊跪在原地,聽見這話,緩緩從懷中掏出那個粗布包裹,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呈到始皇麵前。

包裹開啟,裏頭是一塊巴掌大的粟米餅。

餅子完整無缺,連邊緣都沒有一絲被啃咬過的痕跡。

“陛下未曾說讓吃東西,”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仰望著始皇,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小人自然不敢吃。”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聲音裏帶了哭腔,卻仍努力維持著平穩:

“小人不過是個賤民,自然不敢和殿下這樣金貴的人相提並論。小人隻配吃這種冷硬的餅子……這餅子,還是吉良公子看著小人可憐,悄悄塞過來的。”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動作又快又輕,彷彿怕被人看見,卻恰恰讓那滴未來得及落下的淚,在火光中閃了一閃。

“小人、小人和洪主管、趙大人、百奚將軍……還有好多好多人,”她的聲音越來越抖,卻仍固執地說下去,“我們都不敢吃東西,因為不敢違背陛下的旨意。我們就這樣站著,等著,餓著……”

她低下頭去,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一滴淚,落在她膝前的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始皇忽然覺得心口悶得發疼。

那疼痛來得毫無徵兆,卻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小人想著,陛下進去也是一下午了,必然也沒吃東西。小人帶著這塊餅子,萬一陛下餓了,這裏一時沒有備好膳食,至少……至少能應應急。”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雖然……陛下可能也看不上小人這般賤民的餅子,應當也是不稀罕吃的……”

又一滴淚,砸在地上。

始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目光已是一片決絕。

“胡亥!”

他猛地轉身,那一聲暴喝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你身為皇子,目無規矩,偷吃在先,欺君在後!來人!”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從牙縫裏迸出來:“一百大板!現在!立刻!”

“喏!”

百奚應聲而出,那聲音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他一揮手,站在不遠處警戒的白辰白霄兩名校尉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胡亥,拖了就走。

胡亥這才慌了,拚命掙紮著回頭,聲音都變了調:“父皇!父皇!兒臣不過吃了一隻雞腿!就一隻雞腿!不至於啊!不至於啊父皇!”

“打!”

始皇背過身去,不願再看。

那張素來深沉莫測的臉上,此刻竟毫不掩飾地浮起一絲厭惡。

那張油光光的嘴。

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那句脫口而出的“賤民”。

他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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