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髻殺
書籍

第447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待到始皇從驪山大墓中出來時,天色已然全黑了下來。

秋夜來得快,方纔還是昏黃的暮色,轉瞬便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甲士們點燃鬆脂火把,橘紅的光焰在夜風中搖曳,將墓道口那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無數秋蟲撲棱著翅膀朝火光飛去,撞在火把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焦糊的氣息混著鬆脂的香味,在夜空中彌散開來。

而那些皇子皇女們——竟還站在原地。

整整一日,水米未進,從清晨站到天黑。

此刻,他們個個麵如土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幾個年幼的帝女早已撐不住坐在地上,互相依偎著瑟瑟發抖;年長些的公子們雖還勉強站著,卻也身形搖晃,扶著身旁的甲士纔不至於倒下。

可始皇沒有發話,他們便不敢動。

一步也不敢。

始皇的身影出現在墓道口時,那一張張憔悴的臉上,竟同時閃過劫後餘生般的解脫。

可他誰也沒有看。

他的目光,徑直落在站在前排的阿綰身上。

那丫頭站在近侍洪文以及百奚和嚴閭的身邊,同樣站了一整日,此刻卻依然站得筆直。

隻是藉著火光細看,便能瞧見她微微發顫的膝彎,和用力抿緊的唇角。

始皇朝她招了招手。

可這一動作落在眾人眼裏,無疑是一道無聲的驚雷。

阿綰也是一怔,隨即在無數道或艷羨或嫉恨的目光中,快步穿過人群,朝墓道口小跑過去。

她跑到近前,剛要屈膝跪下,始皇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將她穩穩扶住。

他低頭看著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動,那深沉的眸子裏,此刻竟漾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笑意:

“你竟將明樾台那些金銀都運來了?為何不與朕說一聲?”

阿綰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彷彿這纔想起有這麼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陛下,這都是月餘之前的事了。小人覺得,那些東西擱在明樾台太紮眼,來來往往的人多眼雜,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被人惦記上。放在宮裏吧,又實在不合規製,小人也尋不著別的穩妥地方……”她頓了頓,仰起臉,笑得一臉坦然,笑得恰到好處,“那就隻好送到您這兒來了。這地方,必然是極安全的。小人是托百奚將軍送進去的,小人可沒有進去過。”

她說著,目光掃過那幽深的墓道口,火光映在她臉上,卻照不進眼底深處。

始皇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

他見過太多人,為了一金一銀爭得頭破血流;見過太多人,將身家性命繫於那點黃白之物上。

可她呢?

十萬金,她眼睛不眨就捐了;明樾台那些積攢了二十餘年的金銀器皿,她也一聲不吭全運來了。

她當真捨得?

還是說,她另有所圖?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她了。

這世間,太聰明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她這般通透,這般看得清局勢,這般將每一枚錢都押在最穩妥的地方……若有一日,他不在了,沒人能護著她了,她該怎麼辦?

“你捨得?”他問,聲音壓得有些低。

阿綰仰起臉,迎著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彎彎:

“自然是捨得呀。”她語氣輕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若是有空,不妨再去明樾台看看。那邊還有些木料,都是上好的楠木,拆了可惜,放著又浪費。您看著能用就用上,別糟蹋了東西。”

她說得這樣輕鬆,這樣坦蕩。

可始皇知道,那不是真的輕鬆。

明樾台是她的來處。

是她母親流血而死的地方,是她蜷縮在耳房裏挨過無數個寒夜的地方,是她學會察言觀色、學會隱忍不發的地方。

她將那裏的一切都給了他,不過是因為他已用十萬金,買下了那裏。

那一刻她便知道,明樾台再也開不起來了。

那些舊物,那些回憶,那些與生母以及養母有關的點點滴滴,留著也是徒增傷感。

不如都給他,換一個安心,換一個“從此再無瓜葛”。

她用金子,買眼下片刻的安全。

僅此而已。

至於往後……

阿綰垂下眼簾,將那點心思悄悄藏好。

一切,都要等蒙摯回來再議。

始皇看著她,心頭忽然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他也明白,她此刻不過是在等蒙摯歸來。

等那小子回來,她便可以請旨婚配,離開他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他一下。

不疼,卻讓人心裏極為不快。

“行,朕知道了。”說完這話,他已經鬆開攥著她衣袖的手,轉過身去,對著那群早已搖搖欲墜的皇子皇女,揮了揮手:“都散了吧。”

那聲音不高,卻如赦令一般,讓所有人如蒙大赦,紛紛跪地謝恩。

不過,眾人自然不敢搶在始皇之前挪動半步。

然而,始皇的腳步隻邁出一步,便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圓滾身影上——胡亥跪在那裏,身形佝僂,雙手捂著嘴,腮幫子鼓得老高,正拚命地咀嚼著什麼。

火光昏暗,那偷吃的動作卻格外顯眼。

“胡亥,”始皇微微眯起眼,“你在做什麼?”

“唔……無事無事!”胡亥嚇得渾身一顫,嘴裏含混不清地應著,卻死活不肯挪開捂著嘴的手,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阿綰站在一旁,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低聲開口:

“殿下想必是餓得狠了。方纔……有位寺人悄悄塞了些吃食過來。”

始皇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自然是故意的。

整整半日,讓這些皇子皇女們站在大墓之外,水米不許沾牙,就是要讓他們嘗嘗“餓”的滋味。

平日裏錦衣玉食、不知稼穡艱難,如今也該知道知道,這天下不是躺著就能坐穩的。

可胡亥這小子,居然敢偷吃?

“陛下,”阿綰又輕輕補了一句,語調裡竟帶著幾分回護之意,“殿下年紀尚小,餓成這樣,吃些東西也是有的……”

她不說還好,這一說,始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年紀小?”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這丫頭身上。

火光映著她那張略顯蒼白的小臉,她站了一整日,分明也已餓得唇色發白,卻還在替別人說話。“你年紀比他還小,怎麼不見你吃東西?”

阿綰微微一怔。

隨即,她緩緩屈膝跪了下去,垂下眼簾,聲音微顫:“陛下,小人……是賤民。賤民自然是不配吃東西的。”

她低著頭,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她臉上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雙攥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賤民。

這個字眼,她是從胡亥那裏聽來的。如今,她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隻是還的方式,是跪著,低著頭,用最卑微的姿態,說出最刺人的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