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連年乾旱,草原上的牛羊……”冒頓猶豫了,這年年歲貢恐怕不是小數目,更何況,他現在還不是單於,並未瞭解草原上的全部情況。
始皇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落在冒頓眼裏,卻比狼的獠牙還要滲人。
“所以呢?”始皇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冒頓,這本是你家的單於之爭,與朕的大秦何乾?便是你們兄弟相殘,父子反目,也是你們匈奴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裏浮起一絲輕蔑:
“甚至可以說,大秦可以趁你們內亂,一舉攻入草原,奪了你們的牧場,佔了你們的王庭。你說,是不是呀?”
“你這是欺負人!”
冒頓的臉驟然漲得通紅。他往前跨了一步,那雙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聲音大得整個大帳都在震,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是欺負人!”
話音未落,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嚴閭持劍沖了進來,長劍已然出鞘,劍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他身後,七八名校尉緊隨而入,個個長劍出鞘,殺氣騰騰,隻等一聲令下便要撲上前去。
大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冒頓僵在原地,那隻攥緊的拳頭還舉在半空。他望著那一道道劍光,望著那些秦軍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更是氣得哆嗦。
始皇沒有說話,他就那樣坐著,看著這一幕。
沒有驚慌,沒有惱怒,甚至沒有讓那些人退下。
蒙摯身形微動。
他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卻在半途頓住。劍拔弩張,寒光凜凜,他帶冒頓進來的,此刻竟不知該站在哪一邊。
王離的手也已按上刀柄。
他的目光在始皇與冒頓之間來回遊移,那向來爽利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猶疑。護駕是本分,可冒頓是他招來的,王賀還等著這個舅舅。幫誰?怎麼幫?
兩個人就那麼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綰更是嚇得往陰影裡又縮了縮。
刀劍可不長眼睛,這滿帳的殺氣,隨便哪一道偏了,都能要了她的命。她貼著氈壁,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恨不得鑽進地裡去。
可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始皇是故意的。
以氣勢壓人,以刀劍逼人,以整個大秦的威儀,碾碎冒頓最後那點討價還價的底氣。這哪裏是談判,分明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戲。
從頭到尾,每一步都在他算計裡。
從一開始的輕蔑,到那聲“你說是不是呀”,再到嚴閭恰到好處的闖入——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在冒頓心裏埋下恐懼。
為了讓他知道,在絕對的權勢麵前,什麼草原狼,什麼匈奴王子,都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阿綰縮在陰影裡,看著那張被劍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場談判,冒頓輸定了。
不僅輸,還得跪下謝恩。
因為始皇要的,從來不隻是牛羊馬匹。他要的是臣服,是敬畏,是讓這頭草原狼從此以後,隻要想起大秦,就會想起今日這滿帳的劍光。
他要的,是更多。
果然,冒頓的臉色又變了。
那漲紅早已褪盡,此刻浮上來的是另一種顏色。灰白,僵硬,像是草原上被狼群圍住的孤馬,明知無路可退,卻仍不甘心引頸就戮。
他緊緊握住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問出那句話:“那你要多少牛羊?”
始皇端著酒樽,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什麼難得的好東西。那模樣,彷彿眼前站的不是匈奴王子,不是滿帳的刀光劍影,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午後小酌。
“應當也不多。”
他把酒樽擱回案上,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是在認真盤算。那神情溫和極了,溫和得讓冒頓後背發涼。
“你回頭去看看頭曼單於名下那些牧場,看看每年有多少牛羊。”始皇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朕隻要那些牛羊下的崽子。一半就好。”
冒頓的拳頭捏得更緊了。
一半。
不,是每年的一半。是那些剛出生的、活蹦亂跳的崽子。年年都要,歲歲不休。看起來不過是一半,可草原上的牛羊,三年才能長成,五年才能成群。始皇要的,不是牛羊,是草原的筋骨,是匈奴的元氣。
他算得很清楚。
拿了這一半,草原就再也養不出像樣的騎兵。拿了一代,匈奴就再也無力南下牧馬。拿了一輩子,這草原上的狼,就徹底變成了大秦看門護院的狗。
冒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對了,”始皇忽然又開口,像是剛想起什麼,“別想著用女人來換。朕不缺女人。”
他瞥了冒頓一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當然,如果有金子也是好的。朕還要給朕的公主籌備一套像樣的嫁妝呢。”
他說著,竟把那樽酒一口喝乾了。
阿綰縮在角落裏,看著那空了的酒樽,下意識想過去斟滿。
可她一動也不敢動。
滿帳的劍光還在,嚴閭還站在門口,蒙摯和王離還僵在那裏,冒頓還攥著拳頭站在那裏。那氣氛太嚇人了,嚇人得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隻能貼著氈壁,把自己縮得更小些。
誰知,下一刻,始皇竟真的喚了她一聲。
他敲了敲案幾,那一下下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大帳裡格外清晰:“怎麼沒人給朕斟酒了?阿綰呢?”
阿綰嚇得渾身一抖。
她幾乎是爬過去的。
雙手撐地,膝行向前,動作又快又亂,完全沒了平日裏那副低眉順目的規矩。
她爬到矮桌旁,抓起酒壺,手還在抖,酒壺差點脫手。
她又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湊到禦案前,將那酒樽斟滿。
酒液微微晃動,濺出幾滴落在案上。
始皇沒有在意。
他就那樣看著她,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像是這滿帳的刀光劍影與他毫無關係,像是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不過是場小戲。
“你也給那個冒頓倒一杯酒。”他說,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
阿綰愣住了。
她握著酒壺,僵在原地,不敢動。
“畢竟,”始皇頓了頓,目光越過她,落在那道僵立的身影上,“日後他是要送金子過來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彷彿不是冒頓送不送的問題,而是他收不收的問題。彷彿那草原上的狼,已經是他掌心裏的獵物。
阿綰轉過身,在矮桌上又拿了一個空酒樽,然後朝冒頓走去。
她的腿還在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可她不敢停,隻能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臉色更差的男人。
酒壺在她手中微微晃動,壺嘴對準了那隻空著的酒樽。
酒液落入樽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冒頓低頭看著那樽酒,一動不動。
他不接那樽酒,阿綰就隻能這樣舉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