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你們那邊……”王離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他的身份實在尷尬。
冒頓是他死去妾室的親兄長,是王賀的親舅舅,這層血緣擺在那裏,割不斷也繞不開。更何況這整件事他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此刻若不出聲,反倒顯得心虛。
他清了清嗓子,大著膽子繼續說道:“我看過頭曼單於的清單。他名下那些牧場,每年一萬頭羊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裏飛快地撥拉著算盤:
“你算算,要是每年給我們八千頭小羊,也使得。反正養著養著就大了。實在不成,你就用金子抵。我記得你那領地裡有幾條金沙河,河水裏淘出來的金子,成色好得很。”
冒頓的臉色又灰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阿綰就站在他麵前。
她舉著酒樽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可那人遲遲不接,她也不敢放下。胳膊微微晃了晃,酒液在樽中輕輕蕩漾。
她忍不住瞥了始皇一眼。
始皇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他靠在憑幾上,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場好戲,又像是在等一盤棋的收官。
阿綰知道,他必然是要好好算計的。
八千頭小羊也好,金沙河裏的金子也罷,在他眼裏,都不過是數目。
他要的,是讓冒頓從此以後,每一口喘息都要想著大秦。
倒是一旁的嚴閭,看到這情形,慢慢收起了長劍。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那幾名校尉便也跟著收了劍,一步一步往大帳門口退。
腳步聲很輕,可那劍刃入鞘的聲響,還是在這寂靜裡格外清晰。
氣氛一下子緩和了許多。
蒙摯一直看著阿綰。
看著她舉著酒樽,胳膊微微發抖,臉色都白了幾分。
他心裏疼得厲害,卻又不能貿然過去。直到嚴閭收了劍,氣氛緩下來,他立刻大步走過去,從阿綰手裏接過那樽酒。
他的手很大,包住那樽酒,轉過身,直接塞進冒頓手裏。
“陛下可並未苛待於你。”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至少給你留了土地,留了牧場。擁有了這些,纔是最大的基業。牛羊沒了可以再養,土地沒了,你拿什麼養?”
冒頓低頭看著手裏那樽酒。酒液還在微微晃動,映出他灰敗的臉色。他攥緊了那樽酒,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你這一代修生養息,為你的草原打下根基。日後要做的是先統一各部,才能談得上壯大。”
始皇又喝乾了酒樽裡的烈酒,把空樽往案上一擱,敲了敲案幾。
阿綰咧著嘴,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抓起酒壺,哆哆嗦嗦地又給他斟滿。她的胳膊還在抖,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案上,她也不敢擦。
始皇低頭看著她這副狼狽模樣,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阿綰頭皮發麻。
“冒頓,”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阿綰,落在那張灰敗的臉上,“回頭朕給你幾個秦人工匠。讓他們教你們如何煉金子,如何做金飾。”
他頓了頓,語氣裡竟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
“草原上缺這個。那些部落的人沒見過,沒使過。你有了這門手藝,他們就會來找你,來討好你,來拿牛羊換你的金飾。這一來二去,你是他們的首領,還是他們的主顧?他們自己就分不清了。”
冒頓沒有說話。
可他攥著酒樽的手,指節微微鬆開了些。
始皇端起新斟滿的酒,抿了一口:
“穩賺不賠的買賣。不過,記得做出來的金飾,定要有朕的一份。”
他說著,忽然低頭看了阿綰一眼。
那一眼裏有些阿綰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早有盤算。
“朕的公主要嫁娶,要生子,哎……需要很多金子呢。”
阿綰愣了一下,就立刻低下了頭。
冒頓站在那裏,看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看著案上那樽新斟的酒,看著角落裏蜷縮著的那道小小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人,從來不隻是要他的牛羊,要他的金子。他要的是草原從此以後,從骨子裏離不開大秦。要的是每一頂帳篷裡擺著的金飾,都是秦人工匠的手藝。要的是草原上的孩子一出生,就知道那金光閃閃的玩意兒是從南邊工匠製作的。
他要的是這盤棋,從今往後,都在他手裏下。
冒頓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那樽酒端起來,送到嘴邊,一口喝乾。
酒液入喉,辛辣灼燙。
“行了,這麼做就對了。”
始皇又笑了起來。那笑聲短促,眉眼卻徹底舒展開來,顯然對這場收尾極為滿意。他轉向嚴閭,吩咐道:
“你去把李斯請過來。悄悄的,莫要驚擾任何人。快一些。”
“喏。”
嚴閭立刻躬身,後退兩步,轉身掀簾而出。動作利落,沒有半點聲息。
帳內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蒙摯和王離臉上的僵硬漸漸化開。王離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那語氣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
“陛下,我們三個是悄悄來的,卑職的母親還在軍中坐鎮,不能耽擱太久。可這後麵的事,還得請您給個說法。派兵遣將,如何收場,如何讓那頭老狼不起疑心……這些事,您最厲害,您得指點指點。”
這話說得真是時候。
不早不晚,恰恰卡在冒頓點了頭、氣氛正好的當口。既提醒了正事,又把這難題恭恭敬敬地捧到禦前,讓始皇來做這最後定奪的人。
始皇聽了,眉眼間的愉悅又添了幾分。
他敲了敲案幾,那聲響輕快了許多:“阿綰,倒酒。”
阿綰應聲而動。可她剛抓起酒壺,便愣住了——
壺是空的。
她趕緊跪伏下去,額頭抵著地麵,聲音放得極輕:
“陛下,容小人出去取一壺新的進來。”
始皇低頭看她。
那張小臉上還掛著方纔受驚後的蒼白,跪伏的姿態恭謹得近乎卑微。可他就那樣看著,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威壓,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的意味。
“去吧。”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阿綰抬起頭,正對上那道目光。
眉眼之間,全是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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