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洪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甘泉宮。
他跑得太急,腳下絆到門檻,整個人栽出去,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可他顧不上疼,爬起來接著跑,跌跌撞撞,朝著醫署的方向跑去。
門外的寺人們也嚇壞了。有人愣在原地,臉白得像紙;有人轉身就跑,去給趙高報信;有人兩腿發軟,扶著廊柱才勉強站住,渾身都在抖。
黑衣禁軍也有些發怔,但依然還是守住了甘泉宮裏裡外外,沒有動。
一直跪在甘泉宮殿內的那些女人們最先沖了進來的。
她們哭喊著,尖叫著,披頭散髮地湧進寢殿。素鎬的衣袍在地上拖曳,釵環散落,腳步淩亂。有人一進門就開始嚎,那哭聲尖利刺耳;有人撲到胡亥身邊,伸出手要把他從阿綰懷裏扯出來。
“殿下!殿下你怎麼了!”
“是你!是你這個賤婢!你做了什麼!”
“你要害死殿下!你這個賤人!”
她們的手抓過來,指甲尖利,掐在阿綰的胳膊上、肩上、背上。有人扯她的頭髮,那一把揪得太狠,阿綰隻覺得頭皮都要被撕裂。有人撕她的衣裳,麻布“刺啦”一聲裂開,露出裏麵月白色的中衣。
阿綰死死抱著胡亥,不肯鬆手。
胡亥蜷在她懷裏,渾身冷汗淋淋,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
他的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那樣緊,緊得骨頭都在發疼。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盡全力。
“殿……殿下……別……”
阿綰的聲音斷斷續續,她被扯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沒有讓胡亥從她懷裏滑落。她的髮髻早已散亂,長發披散下來,被那些夫人的手揪得生疼。她的衣衫被撕破,肩上、背上全是抓痕,火辣辣地疼。
可她隻是低著頭,看著懷裏那個人。
她知道不能動。
醫官還沒來,不知道胡亥是什麼病症。萬一挪動了,加重了,那可怎麼辦?
那些夫人的手還在撕扯她。有人掐她的腰,有人擰她的胳膊,有人扯著她的頭髮往後拽,想把她從胡亥身邊拖開。
阿綰疼得眼淚都飈出來了,可她隻是咬牙忍著,一遍遍地喊:
“快去叫醫官!快去!別碰殿下!都退下!都給我退下!”
她的聲音沙啞,卻拚盡了全力。
可那些人不停。
她們已經瘋了。
這群平日裏溫婉端莊的夫人,此刻都像是瘋了一般狼。她們紅著眼,齜著牙,要把阿綰撕碎。指甲劃破她的臉頰,血珠子滲出來,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有人抬腳踹她,踹在她的腿上、腰上,疼得她渾身發抖。
可她還是不放。
她隻是抱著胡亥,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他。
就在又一隻手要扯住她的頭髮時,阿綰猛地騰出一隻手,探進懷裏——
那塊小金牌被她攥在掌心,冰涼刺骨。
她高高舉起。
“你們要造反麼?”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纔那沙啞的呼喊,而是一種冷厲的嘶吼:“這是儲君!誰敢碰他一下!我要了他的命!”
那塊金牌在燭光中閃閃發亮。
金色的,小小的,卻像一道驚雷,令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那群夫人愣愣地看著那塊金牌,看著那上麵刻著的字。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那瘋狂的神色,從她們臉上一點點褪去,隻剩下茫然和驚懼。
阿綰喘著粗氣,舉著那塊金牌,渾身都在抖。
小金牌上的兩個字是“荷華”。
她看見了。
她見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看懂過,但也就是在此刻,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句話:“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山上有扶蘇樹,窪地裡有荷花。
扶蘇,是始皇的長子,是太子。
那荷華呢?
那一瞬間,阿綰的腦子裏忽然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天始皇把這塊金牌給她時,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他說這金牌權柄極重,讓她好好收著。她以為那是獎賞,是恩賜,是讓她在這深宮裏活下去的護身符。
或許,就是因為他那樣說著,自己也隻顧著歡天喜地又忐忑地收下,卻從來沒想過,那兩行字裏,藏著這樣的意思。
山上的扶蘇樹,和窪地的荷花。
是他的兒子,和他的女兒。
阿綰舉著那塊金牌,愣愣地看著上麵的字。眼眶忽然熱了,熱得發燙。
那些夫人還在看著,還在遲疑。
可阿綰已經顧不上她們了。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懷裏那個還在大口喘氣的人,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趙高來得極快。
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甲士,靴底砸在青石板上,轟隆隆的,像悶雷滾過。
那些方纔還在撕扯阿綰的夫人們,被甲士們毫不客氣地拽起來,像拎小雞一樣丟到一邊。
有人摔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疼;有人撞在柱子上,額頭磕出血來;有人還想掙紮,被甲士一腳踹在膝彎,撲通跪倒,再也不敢動彈。
李斯也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冠帽歪了,衣帶散了,哪裏還有半點朝堂上的威儀?他撲到胡亥身邊,蹲下來,伸手就去探他的額頭。
趙高的聲音依然尖利,刺得人耳膜發疼:“怎麼回事?剛纔不是還好好的?”
阿綰滿臉淚痕,頭髮散亂,衣衫破碎,狼狽得像剛從戰場爬出來。她抱著胡亥,渾身還在發抖,聲音也是抖的:
“我不知道……殿下吃著吃著,忽然就倒下去了……”
趙高和李斯對視一眼。
那一眼裏,有阿綰看不懂的東西。
“難道和陛下一個毛病?”
趙高這話說得很輕,可阿綰聽見了。她渾身一顫,抬起頭,望著他。
李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伸手搭在胡亥腕上,閉著眼,細細地摸著脈,臉上滿是凝重。
“陛下那藥丸,你現在身上可有?”
趙高聞言,手伸進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那布袋是玄色的,口子用絲繩繫著,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多少顆。他托在掌心,掂了掂,看向李斯。
“有。可這東西,不能瞎吃啊。”
李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還搭在胡亥腕上,眉頭忽鬆忽緊,像是在努力分辨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等劉季來吧。”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脈搏有力,應該不是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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