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劉季衝進來的時候,簡直是跑斷了氣的模樣。
他跌跌撞撞,腳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門檻上,又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跌進殿內。
那張臉慘白如紙,滿頭大汗,氣喘如牛,胸腔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著。
他竟然也是瘦得嚇人,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原本還算壯實的身子,此刻乾枯得像一截老樹根,佝僂著背,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阿綰幾乎認不出他了。
這是那個在驪山大營裡與她談笑風生的劉季?是那個替王賀治離魂症、與她研究草藥的劉季?他跟著始皇東巡,不過數月,怎就老成了這副模樣?
她下意識想鬆開胡亥的手,起身去扶他。
可胡亥不肯。
那隻手攥得更緊了,緊得阿綰覺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他捏碎。
她疼得眼淚又飈了出來,低頭看去——胡亥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冷汗一層層往外冒,嘴唇都在哆嗦,可他攥著她的手,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劉季幾步就跪爬到胡亥身邊。
他的手在抖,可搭上脈搏的那一刻,整個人忽然沉靜下來。
他閉著眼,細細地摸著脈,眉頭忽鬆忽緊。又扒開胡亥的眼皮,湊近了看那眼白的顏色。最後他掀起胡亥的中衣,露出肚腹,用手掌按著,輕輕敲打,側耳去聽那腹中的聲響。
胡亥的夫人們還在哭。
那哭聲尖利刺耳,一陣一陣的,攪得人心裏發慌。
劉季側著耳朵,眉頭越皺越緊。他猛地抬起頭,那張乾枯的臉上,忽然迸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戾氣:“讓她們莫要哭!人還沒死呢!”
這一刻的劉季,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的溫和圓滑?那聲音嘶啞淩厲,下一刻都有可能也要殺人一般。
趙高站在一旁,竟沒有動怒。
他看了劉季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哭天喊地的女人,忽然抬起手,朝甲士們揮了揮。
沒有言語。
可那手勢,已經說明瞭一切。
甲士們動了。
他們手起刀落,動作利落得像在劈柴。
那些女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刀鋒已經劃過了喉嚨。鮮血噴濺出來,灑在素鎬上,灑在地上,灑在那些還保持著驚恐表情的臉上。
一顆人頭滾落。
又一具身體倒下。
刀光閃過,血如泉湧。
阿綰聽見了那聲音——刀刃劃過皮肉的悶響,骨頭被砍斷的哢嚓聲,屍體倒地的撲通聲。
她聞見了那股濃烈的血腥氣,甜腥的,嗆得人想吐。
可她也沒有抬頭,隻是低著頭,看著胡亥,把耳朵裡那些聲音壓下去,把鼻子裏那股血腥氣憋出去。
“沒事的。”她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胡亥能聽見,“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胡亥還在喊疼。那聲音斷斷續續,從喉嚨裡擠出來,他攥著她的手,攥得那樣緊,緊得阿綰覺得自己的手都要廢了。
“你可別離開我……”他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力,“我都快疼死了……”
他的眼淚流下來,混著冷汗,糊了滿臉。那張圓臉上此刻隻剩下恐懼,隻剩下對一個唯一還能抓住的人的依賴。
阿綰的眼眶也紅了。
她低下頭,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不離開。”
身後,最後一聲刀響戛然而止。
那些哭聲,徹底沒了。
隻有血,還在汩汩地流。
“你們讓一讓,別站在這兒。”
劉季皺著眉頭,伸手推了推擋在身前的趙高。
那動作毫不客氣,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權傾朝野的中車府令,而隻是一個礙事的閑人。
趙高竟沒有動怒,隻是側身讓開一步,那雙陰慘慘的眼睛盯著劉季。
“讓人把這些都清理一下。”劉季指了指地上那些屍身,又指了指緊閉的窗戶,“開啟窗,通通風。這殿裏又腥又悶,好人也要憋出病來。”
他側頭,目光落在胡亥麵前那張食案上。炙肉的油脂已經凝成一層白花花的油殼,蒸餅咬了一半扔在盤子裏,羹湯表麵結了一層厚膜。他眉頭越皺越緊,那乾枯的臉上溝壑更深。
“吃的什麼?”他的聲音沉下去,“怎麼吃了這麼多?”
阿綰跪在胡亥身邊,她扁了扁嘴角:“回劉大人的話,殿下餓了一天一夜……從昨夜到現在,水米未進。回來之後就說餓,寺人們便按他平日的喜好準備了這些……”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胡亥那張煞白的臉:“其實也沒多少,他剛吃了幾口,忽然就喊起疼來。”
劉季沒說話。
他蹲下來,伸出手,用指節在胡亥肚子上輕輕叩了叩。
“咚。咚。咚。”
那聲音悶悶的,像敲一隻熟透的瓜。
胡亥肚子上那圈肥肉跟著一顫一顫,晃得人眼暈。
阿綰別過臉去,實在不想看。
“把衣裳掀起來。”他看了阿綰一眼,示意她動手。
阿綰隻好騰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胡亥的中衣往上又撩了撩。那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潮乎乎地貼在身上。
劉季又伸出手,這次不是叩,而是用整個手掌按下去,用力壓了壓。
“啊!”
胡亥慘叫一聲,身子猛地一縮,可他那隻手還死死攥著阿綰,攥得她骨頭生疼。
劉季沒有停。
他把手掌貼在胡亥肚臍上,開始用力地打轉。一圈,兩圈,三圈……那手掌壓得很深,幾乎要把整個手掌陷進那團軟肉裡去。
胡亥起初還在喊疼,喊了幾聲,聲音漸漸變了。
他的臉開始發紅,從耳根紅到臉頰,從臉頰紅到脖子。那紅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深,憋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阿綰盯著他的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八圈。
胡亥的嘴忽然張大了,眼睛也瞪大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
“啊~~~~我要放屁!”
話音未落……
“噗~~~!”
一聲巨響,從他身下轟然炸開。
那聲音又長又響,像什麼東西被撕裂,又像悶雷從地底滾過。
阿綰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她瞪大眼睛,盯著胡亥的肚子,盯著那個發出巨響的地方,腦子裏一片空白。
劉季的反應最快。
他那隻按在胡亥肚皮上的手還保持著原狀,另一隻手已經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趙高比他慢了一步,但也沒慢多少,袖子一抬,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隻有李斯和阿綰愣在原地。
李斯張著嘴,還沒反應過來。阿綰還攥著胡亥的手,瞪著眼睛,看著那張憋得通紅的臉,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後~~~~
那氣味湧過來了。
阿綰形容不出那是什麼味道。像是積攢了一整天的食物在肚子裏發酵了一百天,又像是腐爛的肉混著酸臭的湯汁,被什麼東西猛地攪動起來,一股腦地噴薄而出~~~
她終於明白了。
但也沒忍住。
“嘔~~~~”
阿綰彎下腰,乾嘔起來。
胃裏翻江倒海,可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是一聲接一聲地乾嚎,眼淚都被嗆出來了。
胡亥躺在那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張臉還紅著,可那痛苦的神色已經褪去了大半。
他喘著氣,眼睛半睜半閉,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眾人全都捂住了口鼻看著他。
可下一刻,他又忽然喊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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