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髻殺
書籍

第485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啊~~~~!扶我起來!我要拉出來了!”

胡亥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尖,整座寢殿都在嗡嗡作響。

趙高反應最快。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撥開阿綰,她還抱著胡亥的上半身,也是礙手礙腳的。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阿綰,胡亥那隻手已經死死攥住了阿綰的腕子,攥得指節都發了白。

阿綰慘叫起來。

她整個人被胡亥扯得歪倒下去,半邊身子貼在榻沿上,胳膊被拽得直直的,像是要被生生拉脫臼。疼得她眼淚當場就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殿下!你快鬆手啊!你去拉你的!我不伺候這個的!”

胡亥那張臉憋得通紅,五官都擠在一起,聽見阿綰的哭腔,終於迷迷糊糊地鬆開了手。

“洪犀!快!我要拉出來了~~~~!”

洪犀和趙高齊齊上前,連拖帶拽把他從榻上撈起來,一左一右架住他,劉季跟在身後,一隻手還托著胡亥的後腰,三個人架著一個,跌跌撞撞往側殿的方向衝去。

那場麵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三個人踩在滿地的血汙上,靴子“噗嘰噗嘰”地響,血水濺上他們的袍角,濺上他們的素鎬,他們卻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隻顧著架著那個嗷嗷叫的儲君往凈房跑。

是見血汙得太多了吧?

已經麻木了。

阿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被胡亥攥了不知多久的手,已經腫了起來,紅一道白一道的印子,動一下就鑽心地疼。她用另一隻手撐著地,想爬起來,可胳膊用不上力,試了兩回,又跌坐回去。

就在她咬著牙打算再試一次的時候,一隻手伸到了她麵前。

阿綰愣住了,她抬起頭。

是李斯。

大秦帝國的丞相就站在她麵前,微微彎著腰,伸出一隻乾瘦的、佈滿皺紋的手。他望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看不出什麼情緒。

阿綰心裏猛地一緊。

這人,年紀當真不小了。該有七十了吧?鬚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身子也乾瘦得像一棵老樹。可那雙眼睛,分明還晶亮無比。

阿綰忽然又想起那些日子。

她跟在始皇身後,看見過無數次這位丞相。那時候他站在禦案前,和那個人一談就是半天。他們說郡縣,說度量衡,說書同文車同軌。

那個人有時候會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指著某處說“這裏要修馳道”,李斯便湊過去,點頭,應聲,偶爾也搖頭,說“陛下,此處不宜,還有更好的地方~~~”。

那個人很尊敬他。

阿綰親眼見過,那個人走下禦階,伸手攙扶他。那時候李斯笑著說“老臣不敢”,那個人卻說“丞相為大秦嘔心瀝血,朕扶一扶又如何”。

他們徹夜長談。

談北疆的戰事,談南越的治理,談驪山大墓裡的構造——那些最隱秘的秘密,那個人隻說給他一個人聽。

連趙高都不知道的,他知道。

連蒙毅都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可如今呢?

如今他和趙高站在一起,在那份詔書上蓋了璽印。毒酒送給扶蘇,送給蒙恬。

他是扶蘇的嶽丈。他親手把女兒嫁給了扶蘇。

他怎麼下得去手?

阿綰望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接了。

她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李斯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彎著腰,伸著手,等著。

“不敢有勞丞相大人。”

阿綰往後縮了縮身子,恨不得離那隻伸過來的手越遠越好。

當然,她也真的不敢。

李斯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他幽幽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很輕,阿綰能夠聽到。

“陛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阿綰猛地低下頭。

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湧到眼眶邊上,滾燙滾燙的。她咬著嘴唇,拚命地忍著,忍著不讓它掉下來。腮幫子咬得發酸,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其實,她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那個人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站在她身後,讓她梳頭,聽她說話,把那塊小金牌塞進她手裏,說“無事的”。

再也不會了。

李斯看著她,又嘆了口氣。那嘆息比方纔更重,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東西都嘆出來。

“你若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一切等胡亥登基後吧。你若是想走,也可以走的。”

阿綰抬起頭。

她望著那張皺紋堆疊的臉,望著那雙渾濁的、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她開口,隻吐出一個字:

“好。”

不是“喏”,是“好”。

那是帝女們才會用的字。

李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垂下眼簾。他沒有說什麼,他什麼都明白。

“也是難得。”李斯收回伸出的手,背負在身後,站到一旁,“胡亥竟然會護著你。他應當什麼都不知道吧?”

阿綰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腫痛的手。

“不知吧。”

她不確定。這鹹陽宮裏的秘密,沒有幾件能藏得住。胡亥是傻,可他不瞎。他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猜到了什麼,她不知道。

“那也無妨。”李斯望著一地的血汙,聲音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胡亥小兒不過是頑皮懶惰,本性不壞。陛下還是很喜歡他的……”

他說到“陛下”兩個字時,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阿綰抬起頭,看見那張蒼老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方纔的冷靜,不是算計,隻是一種……說不清的哀慼。

“隻是……太突然了。”

他低聲說。

阿綰又低下頭去。

沉默像一堵牆,壓在兩人之間。

過了很久,李斯忽然開口,念出三個名字:

“元氏……王離……蒙摯……”

阿綰猛地又抬起頭,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恐。

李斯看著她那副模樣,頓了頓,才緩緩說道:

“稍後,老夫會發一道昭令,讓他們固守北疆,莫要擅動。”

他又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元氏……知道的太多了。不好。”

阿綰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

她知道元氏知道什麼。那夜在鹹陽城外,元氏看她的眼神,說的那些話,那種小心翼翼的恭敬——那不是對一個小匠人的態度。她一定知道什麼,知道……

阿綰閉上眼睛,“其實,即便是知道又如何呢?小人不過是個匠人。僅此而已。”

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李斯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忽然閃過一絲驚訝。

那驚訝很短,短得幾乎看不清。可他確確實實被這個小女子震住了。

到了這般境地,她還能把眼淚咽回去,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忽然明白,那個人為什麼最放心不下她了。因為,他還沒有為她鋪到前路,就這樣倒在了她的身後。

而接下來,她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卻再也不能給予她無限的保護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