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燭火跳動著
始皇寢宮的大門已經被拆卸下來,那兩扇厚重的楠木門板斜倚在廊柱旁,門上鏨刻的夔龍紋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這是為了方便棺槨的進出——那具巨大的銅棺,需要足夠寬敞的門戶才能被抬入這深宮的最深處。
此刻,這裏禁止任何人出入。
黑甲的禁軍沿著寢殿外牆層層圍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劍出鞘,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其實,誰又敢靠近呢?
都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咳嗽,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極低。
但胡亥是儲君,他是要來上香的。
趙高走在前頭引路,腰身躬得很低,那身素鎬穿在他身上,此刻也終於有了幾分恭謹的模樣。
胡亥跟在他的後麵,走著走著,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阿綰。
“你跟著我,別離開半步。”他說,聲音有些發飄,“我手抖,害怕,肚子疼,渾身難受。”
阿綰點點頭,又快走了兩步。
她已經換了一身新的素鎬。
那是李斯給她的。
昨日她的那身曲裾被胡亥的夫人們扯得不成樣子,又在地上滾過,沾滿了血跡和汙穢,自然是不能再穿了。李斯命人送來這一身時,阿綰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表示感謝。
此刻她穿著它,跟在胡亥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寢殿。
這身素鎬的料子,與她之前穿的那件截然不同。
不是粗麻,是細麻。經緯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紋理,觸手生涼,貼在身上輕薄柔軟,沒有半點刺癢的感覺。
衣長曳地,腰束三寸白絹帶,帶下垂落的不是尋常寺人的布絛,而是一塊小小的玉飾——青玉雕成的一枚小璜,素麵無紋,卻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交領右衽,領口露出內裡的中衣,也是細麻所製,緣著寸許寬的白絹。袖口同樣緣了白絹,寬寬的,垂下來時遮住半個手背。
阿綰低頭看了一眼,心裏也很是明白,這不是匠人該穿的喪服。
這是貴女的規製。
她沒有問為什麼,因為她知道這身素鎬意味著什麼。
胡亥沒有任何錶示,他隻是按著自己的心口,總是說自己覺得特別餓。
趙高看到的時候,也隻是垂下了眼眸,並沒有正眼多看她一眼。
此刻,當她跟在胡亥的身後踏入寢殿的瞬間,還是愣住了。
整座寢殿空蕩蕩的。
那些她熟悉的帷幔、屏風、案幾,全都不見了。隻有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銅棺槨,靜靜地停在那裏,佔據著整個空間的核心。
那棺槨大得驚人。
通體青銅鑄就,泛著暗沉沉的冷光,棺蓋上鏨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那些紋路在搖曳的燭火下彷彿在緩緩流動。
棺蓋沒有完全合攏,露出一道漆黑的縫隙,窄窄的,卻深不見底。
四周擺滿了長明燈。
幾百盞青銅燈盞沿著牆壁排開,從地麵一直延伸到殿頂的藻井。
每一盞都燃著,燭火跳動著,把整座寢殿照得亮如白晝,可那光是冷的,是慘白的,照在銅棺上,照在那些紋路上,照在這空蕩蕩的殿宇裡,反而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
香燭的煙氣繚繞不散,凝成一層淡淡的薄霧,漂浮在半空中。那氣味很是濃烈,甜腥的,壓住了一切。
阿綰站在門口,望著那座巨大的銅棺,望著那幾百盞搖曳的長明燈,望著那個佝僂在棺槨側後方的、鬼魅般的身影,整個人一陣陣地發暈。
胡亥已經跪了下去。
他跪在蒲團上,低著頭,對著那座銅棺,一動不動。
沒有人說話。
阿綰也立刻跟著跪了下來。
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在這空曠的殿宇裡,一下一下地迴響。
趙高和李斯的確做了許多事。
短短幾日,便搭起了這樣的靈堂,備齊了這數百盞長明燈,操持了這所有的一切。
始皇的身後事,辦得極為體麵。
也許,他也早就推演過這一切。
所以他們操辦起來,並不見慌亂。就像眼前這具巨大的銅棺槨,阿綰此前竟從未見過,也不知是從哪座庫房、哪條暗道裡被運出來的。或許它一直就藏在這鹹陽宮的某處,藏在那些她從未涉足的角落裏,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那個躺在這裏的人,大概也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
長生不老的丹方,東海的仙山,方士們信誓旦旦的許諾——他未必不信,卻也從不敢全信。所以他一邊派人出海,一邊給自己備下這具銅棺;一邊說著要活一萬年,一邊把死後的事安排得妥妥噹噹。
祭祀的長香還在燃著,青煙裊裊,飄散在空蕩蕩的殿宇裡。
可這殿裏,竟沒有一個人。
不,應該說,所有守衛的甲士、所有的寺人,以及那十二癡奴都站在寢殿的外牆處。他們守著這座殿宇,卻不敢踏進半步。
從敞開的殿門望出去,能看見那些黑壓壓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圈沉默的圍牆。
而寢殿裏麵,隻有一個人。
竟然是洪文。
他就跪在銅棺槨的側後方,麵朝著那密密麻麻的長明燈。他的背佝僂著,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泥塑。
阿綰幾乎認不出他。
他隻剩下一把骨頭了。那身素鎬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膀的骨架撐著衣袍,顯得格外單薄。他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眼珠子嵌在裏麵,像兩顆乾枯的珠子。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襯得那張臉愈發慘白,愈發沒有人氣。
他就像一隻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魅,守在這座巨大的棺槨旁。
偶爾,一盞燈的火苗晃動一下,快要熄滅。他便緩緩抬起那隻枯枝般的手,拿起一旁的油盞,小心翼翼地添上一點燈油。那動作極慢,極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燭火重新亮起來,他便收回手,又恢復了那副一動不動的姿態。
趙高緩步走到香案前,伸出手從那紫檀木的香筒裡取出三支香。
洪文跪在一旁,見趙高取了香才緩緩站起身,那動作遲緩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接過那三支香,轉身湊近長明燈的火苗,香頭燃起一點紅光,青煙裊裊升起,然後他把香遞還給趙高,重新跪下去,額頭觸地,一動也不動。
趙高轉過身,雙手捧著那三支香走到胡亥麵前,躬著身將香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呈上。
胡亥接過來時手微微發抖,他跪直身子,把香舉到齊眉的高度,然後俯下身去。阿綰跪在他身後,也跟著俯下身,額頭觸地。
胡亥直起身,又拜了一次,她也跟著拜。
第三次拜完,胡亥把那三支香遞給身旁的趙高,趙高接過去轉身插入香爐裡。
胡亥跪在那裏,望著那座巨大的銅棺,他沒有哭。阿綰跪在他身後,也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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