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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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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胡亥的笑聲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登基之前,胡亥都要守在這裏焚香守靈。

趙高說了一大堆理由,什麼儲君須以孝道示天下,什麼先皇靈前不可一日無人,什麼這是大秦的規矩典籍上寫得明明白白。他說著,李斯便在一旁點頭附和,偶爾還念幾句那些阿綰聽不懂的典章製度。

胡亥低著頭,把那些話都聽進去了,從頭到尾沒有吭一聲。

等到趙高和李斯終於退出去,偌大的寢殿裏隻剩下胡亥和阿綰兩個人跪在那裏時,胡亥竟然還一動不動地跪著。

一個晝夜過去了。

阿綰已經支撐不住,整個身子歪倒在地上,膝蓋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剜過,幾乎僵直。可胡亥還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對著那座巨大的銅棺,一動不動。

洪犀悄悄溜進來,送了些吃食,都是素的——按規矩,守靈期間隻能吃素食。可總算是熱食,冒著白氣,在這陰冷的寢殿裏顯得格外珍貴。

他見到胡亥沒有動,就先把阿綰拖拽到角落裏,往她手裏塞了一塊蒸餅,低聲催她快吃。

阿綰接過餅子,咬了一口,目光卻一直落在胡亥身上。

洪犀又跪爬到胡亥身側,壓低了聲音喚他:“殿下,該吃些東西了。”

“哦。”

胡亥應了一聲,像是從很深的夢裏醒過來。

他試著站起來,可那雙腿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才一使勁,整個人便往前撲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綰嚇得扔了餅子,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來。

可胡亥就那樣靠在她身上,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腦袋垂著,喘了好一會兒粗氣。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阿綰,你說,父皇是不是很討厭我?”

阿綰愣住了,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剛才忽然想到的……”胡亥靠在她的肩頭,看不到表情,“我的那些兄長,那些皇姐,全死了。全是因為我才死的。”

阿綰扶著他的手猛地一僵。

“日後史官記載的時候,會不會說是我下令殺死他們的?”他抬起頭,看向了阿綰。那雙紅腫的眼睛裏麵有一種阿綰從未見過的東西——是恐懼,是迷茫,或許,還有些什麼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我,胡亥,為了登基上位,做秦二世,殺了自己的手足……”

他又低下頭去,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對了,還有我的那些女人……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阿綰的呼吸都要停了,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她們被斬殺,被砍得支離破碎。會有人給她們收屍麼?還是說,就那樣扔進萬人坑裏,和那些卑賤的奴隸葬在一起?”

她渾身發冷,那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從指尖滲到手腕,從手腕滲到胳膊,一直滲到心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些話,她完全沒有想過。可她一直想的,是另一件事。

扶蘇和蒙恬,會乖乖地喝毒酒麼?

她不明白,始皇怎麼會下這樣的旨意?扶蘇是他的長子,是他親手立下的太子。蒙恬是他最倚重的大將,三代忠良,出生入死。那道詔書送到的時候,他們會怎麼做?會跪下接旨,飲下那杯酒,還是會帶著蒙家軍打回來?奪了這鹹陽宮?

胡亥忽然開口,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綰,父皇會不會從這棺槨之中出來?會不會罵我不孝?”

阿綰渾身一僵,頭皮都炸了起來。她下意識想逃,想從那蒲團上跳起來,想衝出這座陰森的寢殿——可胡亥的手已經死死箍住了她,箍得那樣緊,緊得她骨頭都在發疼。她掙了一下,掙不開,再掙一下,還是掙不開。

胡亥像是著了魔一樣,臉埋在陰影裡,嘴裏的話一句接一句:“他出來之後,一定會打我的!一定會罵我的!他以前就這樣,我隻要做錯了事,他就瞪著我,那雙眼睛……”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

“可是啊,你知道麼,他的屍身都臭了。趙高弄了好多魚腥之物放在銅馬車上,一路走一路撒,臭得人想吐。那味道,真的臭死了……”

阿綰盯著那座巨大的銅棺,盯著那道漆黑的縫隙,渾身都在發抖。

“所以啊,他是不是現在已經變成了厲鬼?”

胡亥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瞪得極大,在燭火下閃著光。

“啊,是不是真的能坐起來了?怎麼——什麼聲音?什麼聲音!”

他猛地鬆開阿綰,整個人往後縮,指著銅棺的方向,臉都白了。

阿綰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燭火跳動著,銅棺上的紋路明明滅滅,像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胡亥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毫無預兆,在這空曠的殿宇裡炸開,又尖又響,震得阿綰耳膜生疼。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飈出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像瘋了一樣。

“那又如何?反正他死了!他不能罵我了!不能打我了!哈哈哈!”

他一把抓住阿綰的肩,那手勁大得驚人。

“我要做皇帝了!阿綰!給我梳頭!我是皇帝!”

阿綰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張狂笑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

長明燈還在燃著。

香燭的煙氣還在飄著。那座巨大的銅棺還靜靜地停在那裏,紋絲不動。

隻有胡亥的笑聲,一聲一聲地回蕩著。

可忽然間,胡亥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鬆開阿綰,轉過身,朝著洪文跪爬過去。膝行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兩步,三步,一直爬到那個佝僂的身影麵前。

他抬起頭,盯著洪文,聲音中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尖利:“那日,父皇說要歇了,你為什麼不在旁邊?”

洪文低著頭,一動不動。

“你為什麼要去吃東西?”

胡亥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在這空曠的靈堂裡回蕩:“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不去死!”

阿綰跪在原地,眼睛瞪得極大。她望著胡亥那張扭曲的臉,望著洪文那道佝僂的身影,腦子裏嗡嗡作響,一時間什麼都反應不過來。

洪犀也愣在那裏,長大了嘴很吃驚。

可洪文依然低著頭。

他跪在那裏,像一尊石像,紋絲不動。那些質問、那些指責、那些尖利的話語,落在他身上,彷彿落在虛空裏,激不起半點漣漪。

阿綰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洪文似乎一直沒有吃過東西。

從她踏進這座靈堂到現在,不知過去了多久,她沒見他喝過一口水。他就那樣跪著,守著那些長明燈,一動不動。

燭火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陰暗裏雖然看不清他的麵容,可阿綰隱約能瞧見——那張臉上,嘴唇乾裂起皮,泛著白;麵色蒼白蠟黃,有股說不清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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