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帝的威儀
五日後的清早上朝前,趙高隻派人過來吩咐了一句:將陛下收拾得乾淨利落,要盡顯帝王氣勢。
阿綰應了。
天還沒亮,她便跪在那間偏殿的外麵,等著胡亥起身。
洪犀會在胡亥起身穿好衣袍之後,喊阿綰進去。
胡亥今日穿了新製的朝服。
那袍服是按他的尺寸新做的,不再是始皇舊衣改的那般邋遢。
玄色的絹帛上,十二章紋樣樣齊全,也都是全新綉上去的——日、月、星辰在山巒之上流轉,龍紋盤曲在華蟲之間,宗彝、藻、火、粉米依次排列,黼黻在袖口衣緣處勾勒出淩厲的線條。
腰間的玉組佩換了一副稍小些的,垂落下來時剛剛齊膝,走動起來,清越的玉振之聲便輕輕響起,不疾不徐,沉穩有度。
就這身衣袍,尚衣司的綉娘和匠人們幾乎熬瞎了眼才趕製出兩件。
那些通宵達旦的燈火,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那些被燭淚燙傷的手指——換來的隻是趙高一句“太慢!”。
他嫌她們手腳不利落,耽誤了新帝的威儀,當場便拖出去幾個,當著所有人的麵砍了頭。
血濺在那還未完工的袍料上,染紅了一片黻紋。
尚衣司的綉娘們哭著用冷水把那一攤血跡洗凈,連夜的燭火不敢熄,連軸的人手不敢停,硬生生將那原本半年才能磨出一件的工期,壓縮到月餘,趕出了兩件簇新的袍服。
那日趙高又問阿綰,尚發司該搬回偏殿了。如今早朝議事已經恢復正常,該有的禮儀規範,全都要恢復。
阿綰沒有說話。
她跪坐在胡亥身後,低著頭,望著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磚,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趙高還想再說什麼,胡亥忽然開口了:“阿綰留在寡人身邊多好,隻給寡人一個人梳頭髮。”
他說“寡人”那兩個字的時候,有些拗口,像是在學一個不太會唸的字。
他自己也覺出來了,說完便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他轉過身,一把拉起阿綰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走,寡人帶你去百獸園看兔子。洪犀說新到了一窩小兔子,可好玩了。啞奴在被窩裏種出了一些青草,說以後一年四季小兔子都有草吃呢。”
阿綰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往殿外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隻看見趙高站在原地,那張慘白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站了很久?阿綰不知道。但後來尚發司也沒有恢復,那排房一直空著,門扉緊閉,窗欞落灰……隻有她那間到了夜晚會有燭火點燃,她回去睡一會兒。
如今,那些上朝的大臣們,一個個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齊。
站在這大殿上時,他們彼此之間隔著老大的空當,像是生怕捱得太近會沾染什麼不幹凈的東西。那距離遠得不像同殿為臣,倒像是一群素不相識的路人,偶然擠在同一片屋簷下躲雨,隻等雨停便各自散去。
隻有聽到寺人喊自己的名字,才會往前邁兩步,把要奏的事三言兩語說完,然後飛快地退回去,又站回那個遠遠的位置。
誰也不敢多待,誰也不敢多說,甚至連目光都不敢在旁人身上多停留一瞬。
更何況,如今鹹陽皇宮的禁軍統領又變成了嚴閭。
蒙摯還在北方。
他和冒頓周旋著,談歲貢,談疆土,還要幫著那頭草原狼解決他那個礙事的爹——頭曼單於。
事情千頭萬緒,一時半會兒根本回不來。
於是趙高讓胡亥下了道旨意,將嚴閭從驪山大營調回鹹陽,卻又不卸他驪山大營統領的職銜。
於是如今這位嚴大將軍,手下便同時攥著兩處的兵。
驪山大營的駐軍,鹹陽皇宮的禁軍,加起來三十餘萬。再加上驪山大墓裡那些日夜不休的苦役、刑徒、匠人——林林總總算下來,聽他號令的,竟有近百萬人。
所以他每日在宮中行走巡查,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兇狠。那身鎧甲擦得鋥亮,走起路來甲葉錚錚作響,震得那些大臣們,頭都低下去幾分。
他還真是神氣得很。
現在,他就站在偏殿外麵,等著胡亥收拾妥當後,護送他上大殿去。
偏殿內,阿綰跪在胡亥的身後,細細地梳理那一頭墨發。
帝王的髮髻要的高聳和威儀感,她已梳過許多次了,但每次依然是極為仔細,每一縷髮絲都梳得順順噹噹,不露半點毛糙。
因趙高說今日要顯得氣度非凡,又換上了新的衣袍,所以髻心今日不用那素凈的玉簪了,阿綰特意從匣中取出一根新的金簪——簪首鏨著玄鳥紋,鳥喙微張,雙翅收攏,蓄勢待發。那金色在燭火下灼灼生輝,襯得那髮髻愈發高聳威嚴。
胡亥對著銅鏡左看右看,很是滿意。
“阿綰,你這手藝真是越發好了。”他摸了摸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袖口的黼紋,“寡人往這兒一坐,不說話的時候,還是很有帝王威嚴的吧?”
阿綰低頭收拾梳篦,嘴角微微彎了彎:“陛下本就是帝王,自然是威嚴的。”
胡亥聽了這話,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他轉過身,扯著阿綰的袖子,興緻勃勃地說:“午膳咱們吃烤肉!寡人讓洪犀去備著,你要陪寡人一起吃!”
阿綰愣了一下,抬起頭,望著胡亥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輕聲勸道:“陛下,雖說如今不是初一十五的大祭之日,可先皇畢竟還沒有安葬。您再忍幾日,可好?”
胡亥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也嘆了口氣,方纔那股子帝王氣勢書簡就沒有了。他低頭看著阿綰那張越發瘦削的小臉,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黑,臉也垮了下來:“這邊規矩也太多了。回甘泉宮多好,自在。”
洪犀跪在他腳下,正替他整理衣擺和玉佩的位置,聽見這話,頭也不敢抬,隻是低聲勸著:“陛下,您如今是皇帝了……這些規矩,還是要守的。”
胡亥沒吭聲。
阿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反倒軟了幾分。
這些日子她算是摸透了,胡亥這人,是順毛驢。你越跟他硬著來,他越要鬧;可你若柔聲細語地講道理,他反倒聽得進去。
“陛下再忍幾日,”她輕聲說,“等先皇入了大墓,陛下再鬆快些也不遲。”
胡亥低著頭,看著洪犀替他整理衣擺的那雙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哎”了一聲。
“算了算了,聽你們的。”
他站起身,對著銅鏡又照了照,理了理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衣襟。那身玄色袍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挺拔了不少,可那嘴角一直往下撇著。
阿綰跪在地上,望著他那副模樣,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大殿那邊,隱隱傳來鐘鼓的聲音。
嚴閭站在外麵也大聲說道:“陛下,該上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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