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從袁野說自己即將離開之後,敖伊娜就對他寸步不離,堅決不讓袁野脫離她的視線。她使出了渾身解數,都沒有能讓袁野做她的入幕之賓。二十歲的少女,打小就是天平一枝花,即使後來天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天坪來了無數人,但她耀眼的光芒始終沒有消散。她不明白袁野為什麼會如此堅持,但她也放不下她的堅持。她讓自己低賤到了塵埃裡,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卻始終沒有喚醒裝睡的袁野。
袁野和她講了自己的一切,說自己始亂終棄,說自己做過很多惡事,說自己背叛過很多女人,不僅沒有讓她死心,卻把這些都看做是袁野的優點。有好幾次,袁野都差點忍不住了,但謙謙卻總會適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袁野想逃離,他在敖伊娜眼皮底下把這個想法悄悄告訴了敖伊林。敖伊林不置可否,隻是對他說,如果袁野就這麼溜了,她妹妹可能活不過三天。袁野無奈地看著那個傻姑娘,確實如敖伊林所言,她已經魔怔了,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袁野不得不承認,她的姿色和身材都在謙謙之上,如果是下半身思考,也許早就和敖伊娜出雙入對了,但他始終無法接納,是因為他害怕因此喪失了回家的初心,也害怕他終將離去給她終身的遺憾,還有他過不去謙謙那道坎。
他經歷過那種進退兩難,所以才會如此堅決。但是現在,他又一次陷入了那種進退兩難,不是對敖伊娜的取捨,他壓根就沒有想過要愛上她。但他們這將近兩年來的朝夕相處,敖伊娜從最開始的桀驁不馴到現在的百依百順,她眼神中的那種悲傷和絕望,全都化作了對他留下的祈禱。要說他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也說不過去。他相信,如果他就那麼果決離開,敖伊娜真的會死去,他已經見識到一次,不想再見識一次。
但是,現在連回去的路徑和辦法都毫無頭緒,他必須儘快走出去,去尋找到達那個半空中的時空之門的辦法,或者是找到穹頂,再瞬移到時空之門,通過時空之門再回到大紅崖。他已經在這裏滯留了兩年,等不起了。
於是,他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把發電原理,所需材料,電能利用,相關裝置原理和方法寫了下來,交給蔚蘭亭,說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他必須去尋找離開的辦法。蔚蘭亭說,他會在漢城監獄原址上,以他遇到袁野的那間牢房為中心,用舉國之力建設一個專案,爭取把時空之門給找回來,但不單是為了他袁野,而是他們更需要一個走出去的路徑,如果可能他也想去袁野那兒學習取經。那個愚蠢的總督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現在需要他和他的人民來彌補。
這次,袁野沒有再勸他別這麼乾。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沒有耐心,他找得到辦法,卻發現他的辦法那麼難以實現,他有能力幫助改變這個世界,卻對自己如何歸去無能為力。
他對蔚蘭亭的最後一個忠告,是讓他管好自己的生民會,讓生民會始終保持住自己的初心,把生民的一切放在第一位,要抵擋住外來的拆解,更要警惕來自內部的瓦解,防止在不知不覺中喪失自己。讓自己保持那份初心,也許不難。但要讓整個生民會保持,就不會那麼簡單了。
蔚蘭亭慎重地點了點頭,並提筆記下。
袁野也給另一位星際混混做了告別,吳鍾宥在天坪這一畝三分地上已然一言九鼎,權欲正酣,但他仍在兢兢業業地為了天坪的事業而忙活,目前還看不出來有什麼苟且的端倪。
袁野離開的時候,杜振霆帶著天坪多半的見過他的老人列隊在寒風中為他送行。他動情對那些送別的人說,沒有天神,就沒有今天的天坪上國,沒有天坪這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第一的街道和樓宇,沒有生民人人平等的今天,我們拜別天神吧,希望他儘快找到回家的路徑。
確實有很多人動了感情,他們都是懂得感恩的人。在蔚蘭亭的倡導下,他們一乾人私人掏腰包買了三匹馬,給袁野,和寸步不離的敖伊娜,以及太空棄兒敖伊林。
他們上馬,疾馳而去,留下在大街上悵然而立的人群,和在視窗偷看著淚流滿麵的蔚蘭亭。
他們一路向東,沿途所見,確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袁野的印象是,笑臉多了,莊稼活了,鄉村靈動了,連裊裊炊煙都變得勤快了。他記得,第一次和蔚蘭亭一起衝出漢城監獄的時候,也見到過這樣的田園風光,即使是晨光通透,遮不住一派死氣;縱然有彩霞滿天,也難掩暮氣沉沉。
生民是一塊空白的畫板,就看畫家塗上怎樣的靈魂色,袁野感嘆。他放心了,至少蔚蘭亭他們,不是色盲。相反,畫技不錯。
他們走過學校,聽到了朗朗的讀書聲;他們走過田疇,看到了一串串忙碌的身影;他們經過城鎮,見證了什麼叫井然有序。這就足夠了,袁野心裏說,幹得不錯。
過了翁緒城,袁野忽然不想去韓城了,想必那裏也有了變化,但這不是他所關心的。他應該先去漢城看看,有了蔚蘭亭給他的通關文牒,他可以從容地進入到漢城監獄,從容地查勘空間之門,或許能從中窺見一些門道也未可知,於是他們轉頭向北,朝著魏家碑走去。
沿途的驛站都運轉起來了,傍晚時分,他們在魏家碑南邊的一個驛站歇腳,敖伊林很自覺地出去放馬,敖伊娜第一次出遠門,她化身一個拘謹的笨手笨腳的丫鬟,明明自己都累得不行,卻第一時間給袁野遞上了一杯熱茶。袁野皺著眉頭,對她說:“我還是喜歡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股潑辣勁。”
敖伊娜笑了,兩顆淚珠奪眶而出。
果然,睡覺的時候,那個刁蠻的敖伊娜又回來了。她不讓袁野睡覺,說要聽謙謙姐姐的故事。袁野困得不行,就沒有理她,一會就打起了呼嚕,卻又被敖伊娜搖醒。她聽袁野說過穹頂的故事,她害怕袁野趁著做夢的時間一下子遠離。袁野再次睡去,她就像八爪魚那樣罩在袁野身上沉沉睡去。
萬能的袁天神,也動了把她帶回去的心思,也許見到謙謙之後,她會死心。
他在魏家碑看到被天坪軍淘汰下來的武器,弓箭和一些壞了的火銃,那些弓箭完全還能使用,火銃大多數也就是稍加修理也能用,然而就這麼堆在操場上,隨便拿了點竹蓆圍起來,倒是無人問津。
一路向北,第三天他們到了漢城監獄,袁野很順利進到了當初和蔚蘭亭見麵的那間牢房裏,那個被他撞出來的窟窿還在,敖伊林把他舉起來讓他爬上屋頂,他從那裏朝天上看去,並沒有看到那無形的空間之門,倒是在不遠的地方有幾個穹頂的樣子,從他眼裏一閃而逝。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原來這裏也和大紅崖一樣,兩座年代不同的空間之門,都建在一起相隔不遠,但都被那狗日的總督把那座大山刨開了,讓它們懸停在目測至少一百多米之上的空中。
他在監獄附近的小山包上停留了一整天,若隱若現的穹頂在他眼中出現了好幾回,他大致目測出了高度,大約一百八十米左右,這個時節,這裏的西北風倒是很穩定,然後,他們離開了。
漢城不愧是前朝古都,雖然被炮轟的城牆還沒修葺完善,但依然巍峨挺立,氣勢非凡。他們直奔鬧市區,袁野去尋找有沒有理想的布料,但他一無所獲,這裏隻有麻布和棉布,厚重粗糙,還到處都是孔洞。店小二告訴他,落日帝國的布料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又輕便又緊實,他隻見過一次,是落日帝國的使者穿在身上的,漢城這邊還沒有地方售賣。
袁野找到了鄒順旭,這位漢城的主官聽到他來了,立即放下手中的事,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來接他,並讓手下通知這裏的軍政領導,隻需告訴他們,天神來了,在承天殿。
鄒順旭和袁野纔在承天殿坐定,陸陸續續就來了好多人,都是袁野不認識的,但袁野能從他們的目光裡感受到崇拜和敬重。他本想和鄒順旭隨便拉拉家常的,這下好了,成了天神的粉絲見麵會。粉絲們雖然崇拜他敬重他,但提出來的問題卻異常尖銳而現實,有人問,公有製下能不能擁有私有財產,私有財產應該以多少為上限;有人問,二十戶一體製後,有些人自己開墾的土地是否應該納入公有體製下,能不能用公私分配比例來鼓勵他們;還有人問,當前的軍警一體化是否可以長期維持,是否會分離開來;科技樹是否還有很多未拓展的領域,能否無限延伸;道路交通規劃實施後能否在運輸速度上大幅提升……袁野一一作答,並強調讓他們不斷開拓視野瞭解實情,隻有在現實的基礎上,才能做針對性的發展和解決措施。他很喜歡這種風氣,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以推動這個社會發展節節上升。
鄒順旭也當著大家的麵說,他遇到一個棘手的問題,一個生民會官員在收繳官僚家產時,自己吞了一些,現在已經盡人皆知,金額不算太大,按照鐵律當斬首,但卻有上百名生民會員聯名具保,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袁野想起了劉青山張子善,他說,既然是鐵律,那就不應該摻和人的因素,即便是你鄒大長老,在鐵律麵前也不會有什麼將功補過的說法,否則,會有更多人心存僥倖鋌而走險。不僅要殺,還要大張旗鼓地殺,殺得盡人皆知。你可以在法定的自由裁量權內行事,但一定不能超越。
鄒順旭說,明白了。
袁野說,處理程式上,有些細節,比如要先從生民會除名,再開除公職,然後纔是依照律法當斬,真正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最好發一次通告,給有類似行為的官員一個自首的機會,可以從輕發落,但冥頑不化心存僥倖者,一旦查出,從嚴處理,相信這股風氣就能剎住了。
鄒順旭是生民會老人,在韓城和漢城改造中都身負重擔,但從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聽袁野這麼一說,他彷彿覺得自己開了竅似的,原來這裏麵還有這麼多彎彎繞呀,看來之前做的好多事都有點白瞎了,就事論事,處理一樁算一樁,舉一反三,才能事半功倍。原來壞事也要造勢,還有可能變成好事。
據說那個貪墨官員被殺頭的當天,漢城萬人空巷,像過節一樣熱鬧。人們議論紛紛,但都不約而同地對生民會對貪墨行為的零容忍表示了支援和讚賞。
此時袁野三人已經在去朔方城的路上了,沿路他看到鄒順旭所做的努力,農村二十戶聯產製以雷霆之勢在這片大地上鋪開,城鎮周邊有些工廠已經建了起來,城鎮沒有了流浪者和乞討者,他們都回原籍去了。生機勃勃,化作了一種笑容,在人們的臉上盛開。這個世界很淳樸,人們的要求也不高,不餓著就沒有煩惱,有盼頭就有了歡樂。
楊柳樹接管了杜振霆的新式武器團後,正在朔方城練兵,他把梁從浩和張長河對調了,帶著杜憲達和張長河兩個主力軍團入駐朔方,磨刀霍霍,這是準備向落日帝國佔領的北原城下手了。據他的最新訊息,一直以來,落日帝國隻是在北原城設定了一名總督,然後就是安排了一名特使監督總督,掌管軍權。那邊似乎也很佛係,壓根就沒有什麼對抗準備,但金元王朝那邊有些草木皆兵。
在楊柳樹心中,袁野是他的恩人,沒有袁野那次把他留下來與蔚蘭亭等一起麵授機宜,他不可能成長到今天這一步。但他又有些害怕袁野,那次麵授機宜時袁野的怒火他是真真切切感受過的。他盡心儘力誠惶誠恐地帶領這支軍隊取得了韓城和漢城兩大戰役的勝利,用降維打擊的方式,以極少的犧牲樹立了天坪軍的自信,但他還是擔心自己哪點沒做好,會受到袁野的責備。他帶著袁野上了練兵場,袁野隻是簡單地看了看說:“你已經可以橫掃天下了,但不能掉以輕心,盡量別讓武器落入敵人的手裏,我擔心他們有樣學樣來形成對抗,那樣的話,就很難打了。”
楊柳樹點頭說:“武器管控我這兒有專人管理,而且還隨時抽查,確保不出漏洞。另外,我是這樣打算的,讓張長河和杜憲達衝鋒在前,清除落日帝國主要軍力後,再讓整編部隊縱深推進支援後續工作,這樣看來,這十萬兵簡直不夠看,火銃還是主力,但奈何區域太廣大了,打仗倒在其次,改造恐有壓力。”
袁野說:“思路沒問題,先橫掃,再光復。橫掃重在兵貴神速,改造則要細緻深入。你可以以消滅有生力量為主,把後續改造交給其他人,或者提議蔚蘭亭直接明確杜振霆。這都快兩年了,你們還隻是半壁河山,還是要加快進度。”
楊柳樹說:“我們隨時可以出擊,但後續準備還很是捉襟見肘,所以才一直在這裏按兵不動。”
袁野說:“你晚一天,那邊的百姓就多受苦一天,要有這個觀念,不能等了,先把那些個什麼帝國王朝的滅了再說吧。後麵的改造,可以徐徐圖之。”
楊柳樹麵色凝重地說:“諾!”
袁野說:“這次出征,我和你一起。”
楊柳樹大喜過望,說:“那您看什麼時候?”
袁野說:“三天之後吧,你做好統籌。附近有沒有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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