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杜憲達的艦隊先是到了浮望,那裏已成為天坪上國的一個道。這裏人多地少,之前一直靠著從大漢王朝打秋風來支撐,之後的改造也極不順暢,至今仍隻佔領了大半個島嶼,冥頑的浮望人不僅武器落後,而且還四分五裂,當時沒被俘獲的王室成員全都跳出來說自己是王室正宗,組成了十多支隊伍和天坪軍對抗,偶爾他們自己也要內鬥下。隨著天坪軍不斷推進,這些浮望人開始玩起了東躲西藏的遊擊戰,有時候兩支殘軍躲到了一起,於是又開始自相殘殺。
兩年多來,即便天坪軍不佔領這些島嶼,他們自己也消耗了不少,估計再有兩三年,基本上就可以內耗完畢了。所以這裏的天坪軍將軍徐小福也不怎麼著急,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杜憲達到了後,老部下徐小福不僅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來勞軍,反而向他叫起了苦,索要了不少物資。杜憲達見勢不對,也沒敢多逗留,就命令林海儘快啟航。林海也是叫苦不迭,他的一百來名特種兵,居然全都成了船員,他也隻好和杜憲達交涉,讓杜憲達的部下更多參與到航行中來,一點一點的學,以便把他的特種兵們解放出來。他們依靠著雷達,沿著島嶼一路向東,中間經歷了不少從未經歷過的情況,也繞了不少彎路,一邊航行一邊練兵磨合,終於在兩個月後看到了陸地。
林海看到陸地後,先是興奮,然後臉色就沉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雪山,連綿不斷的雪山,沿著海岸線,向兩端延伸,像一道高聳入雲的城牆。他開啟地圖,認真核對之後,他判定,這就是扶搖大陸。入眼全都是黝黑色的岩石和荒涼的山坡,他們找不到地方補充淡水,麵對地形複雜風高浪急而且似乎還沒有人煙,隻好沿著海岸一路向南。
終於,他們看到了一條大河,入海口兩邊是一片沖積平原,但似乎多是大片大片的灘塗,有一些散亂而低矮的灌木。除非艦隊通過這條河進入內陸腹地,否則根本無法靠岸。
林海和杜憲達對著地圖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進入內河,沿河而上。
寬闊的河麵以支撐整支船隊並行,他們航行了整整三天,岸邊已有地方可以停靠,但仍然一無所獲,杳無人跡。他們所到之處,氣候溫和,土壤肥沃,按理說應該是適宜居住的,林海安排部下下船檢視了很久,除了一些大型野生動物,一個人的影子和痕跡都沒有。
接著,他們駛入了森林。
河岸兩邊都是參天大樹,他們又繼續航行了整整一天,再往前,水深不夠了。杜憲達和林海找了個回水灣停靠,船上留人值守,讓大家都到岸上透透氣,休整幾天。一直都在水上漂泊,很多人都支撐不住了,渴望著腳踏實地透透氣。林海帶著十來人先行下船,三人一組朝縱深探測了很久,回報說確實沒有發現有人活動。這才讓大部隊在森林中開闢營地。
連續三天,除了體質較弱水土不服病倒了幾個之外,總體上還算平穩。林海和他的特種兵們分別帶隊朝各處進行了深入查探。
杜憲達一直在營帳裡研究地圖,通過他的比對,他們已經進入了這塊大陸的北部腹地,這裏地勢低緩,森林密佈,湖泊眾多,土壤肥沃,但卻人煙稀少。以至於他們的船隊所到之處,那些原住民要麼是躲起來了,要麼就是不在附近聚居,所以他們一直沒有發現,甚至連活動的痕跡都沒有。
待到外出偵查的隊伍回來,船隊就應該回到大海,繼續向南,在南部大陸上看看情況,他決定。
一支羽箭,帶著哨音,直直射進了他的營帳,卻又恰到好處地落在他的腳邊。他循著方向追了出來,卻見遠處的樹上有人影一閃而逝,負責警衛的幾名軍士已經追了過去。
他也朝著那個方向追過去,一直追到河邊,對方跳進河裏,朝著對岸遊去。看著那身影乾淨利落動若脫兔,他放棄了繼續追過去的念頭,也製止了一名警衛開槍的打算。
回到營帳,他拾起那支羽箭,卻被箭羽上隱藏的一個倒刺錐了一下,他不以為意,繼續看著箭桿上的花紋圖案,卻赫然發現,那些花紋圖案有些似曾相識,和他們杜家祠堂上的一塊匾額上的極其相似。他依稀記得,小時候曾問過父親,那些圖案代表什麼意思,杜振霆說那是他們杜家千萬年來薪火相傳的無上榮光,那是關於他們的祖上一位傑出人物成功飛升的物證。
他舉著那根羽箭,看向了河對岸,森林中升騰起一層薄霧,慢慢把對岸掩映在一片白色虛空中。而後,那些薄霧又慢慢消弭,但森林卻也不再是森林,而是萬萬千千肅立的偉岸身影。他頓覺雙目刺痛,一陣眩暈,就這麼軟軟地委頓在地,被身旁的警衛們手忙腳亂地抬到了榻上。警衛之一連忙去找來軍醫,檢查了一通之後說各項生命體征都是正常的,卻始終無法把他喚醒。
正當軍醫和警衛們驚慌失措的時候,杜憲達從榻上坐了起來,走了出去。他循著那個人逃跑的路徑,跳入河中,橫渡過少說也有一公裡寬的河流,上了岸,朝著密林深處走去。沿途他遇到了不少人,那些人穿著打扮和剛剛射箭的那個人大同小異,他們畢恭畢敬地和他打招呼,而他卻毫不理會繼續向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翻越了多少座小山丘,來到一座雪山腳下,那裏有無數村落,拱衛著半山上的一棟黃色建築。那裏的村民們紛紛從房舍裡走出來,在大路兩旁列隊,像是在迎接他的到來,有人甚至匍匐在地。
他依然沒有理會,而是繼續朝著山上走去,不知穿越了多少個村子,最後終於來到那棟放射著聖潔光芒的黃色建築前叩門而入,站在大廳之上,對麵隻有一道虛幻的身影,有點像他家祠堂裡供奉著的那個人。
那道身影厲聲喝道:“你勞師動眾,不遠萬裡,所為何來?”
杜憲達說:“隻為天下為公,人人平等而來!”
那道身影冷哼了一聲,說:“如此,你當永為芸芸眾生,不後悔?”
杜憲達愣了愣,隨後又堅定地說:“見識了太多生靈塗炭,能讓所有人得到公平公正,悔從何來!”
那道身影隨即又說:“事若不成,又當如何?”
杜憲達譏笑道:“想必當初你也想過這個問題了,那你是怎麼做的?”
那道身影似乎有些氣急敗壞,渾身顫抖,但杜憲達不為所動。過了很久,才恢復平靜,又對杜憲達說:“你打算怎麼做?”
杜憲達說:“你且來看!”說罷,取出一個手機,開啟視訊,那是事前準備的宣傳片。那道身影將信將疑地走了過來,杜憲達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枯瘦的老人,在光線昏暗的大廳裡顯得有些虛幻而已,隨著他的走近,身影也越來越真切,從他瘦削的臉上,甚至還有一絲慈祥。
老人好奇地接過手機,盯著上麵的畫麵看了很久,隨著畫麵不斷切換,杜憲達能夠看到他的臉色陰晴變化,但更多的是吃驚。和這裏的人還在裹著獸皮樹皮相比,那裏已然是另一個世界。
看完那個十來分鐘的美輪美奐的視訊後,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透出了一絲精光,他用將信將疑的眼神看著杜憲達。杜憲達平靜地和他對視,顯得十分自信。
老人說:“打個賭如何?”
杜憲達沒有回答,卻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老人指了指手機說:“三年。我給你三年時間,如果你把這裏變成那樣,我就毀了這座廟,從此追隨你。如果你做不到,你來替我守護這座神廟。”
杜憲達說:“我不拿別人的命運來做自己的賭注。”
老人盯著杜憲達,惡狠狠地說:“你要知道,我本可以號令他們和你作對的!”
杜憲達思忖良久,說:“這三年中,你必須全心全意支援我,服從我,否則,我不賭!”
老人慎重地說:“我以神的名義起誓!”
杜憲達也慎重地說:“你會輸的!”
老人咳嗽了一聲,無數身影從帷幔後湧了出來,把杜憲達團團圍住,卻並未動手,隻是虎視眈眈地看著他。老人看著他說:“十天後,就在北原河穀,扶搖北大陸一百九十八個部落酋長悉數集結,到時候你去說服他們吧!”
杜憲達點了點頭,說:“這手機上的視訊,就當是我的承諾吧!讓在場的人先睹為快。”
老人拍了拍他。
然後,杜憲達就從營帳裡醒了過來。
第二天大清早,河對岸就熱鬧起來了,不時傳來伐木和大樹倒地的聲音。士兵報告後,杜憲達帶著人乘著一艘小艇來到對岸,入眼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有人在伐木,有人在清理樹枝,有人在平整場地,還有人在搭建延伸到河裏的平橋。杜憲達這才明白,對方這是在為十天後做準備了。他精神一振,對身邊人做了一些吩咐,自己卻下了小艇,上了岸。小艇當即返回,不一會,很多小艇從對麵駛了過來。
開始時,忙碌的土著們還對他心存戒懼,但看到杜憲達一行沒有攜帶武器下船,就慢慢地各自忙碌去了。等到後麵的小艇上下來的人們帶著工具上了岸,他們又有些緊張起來。不過看到下來的人也去鋸木修整幫助平整場地時,他們又放下心來。
那個老者沒有來,杜憲達也沒看到這上百人有誰在負責,但他們像是不需要有人指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找到一位年紀大一點的長者,確認了他們這就是為十天後的酋長集會而專門安排的之後,他和老者攀談了起來。
老人告訴他,住在神廟裏的那個老者,叫杜承宗,自稱神仆,而且是神的後裔。在這扶搖北大陸生活的將近兩百個部落,都是尊他為神,受他號令。他也竭心儘力護佑著這些部落,指導他們做什麼怎麼做,調停部落之間的矛盾糾紛,甚至於對不聽號令、倒行逆施、公憤極大的部族酋長有生殺予奪之權力。
杜憲達有些擔憂地說:“那十天時間,能夠通知到全部部落嗎?”
老人神秘地說:“他們昨天就應該得到神的號令,今天遠處的酋長應該已經出發了!”
杜憲達有些不以為然地哦了一聲,又問:“這麼些部落,得有多少人啊?”
老人沒有回答,繼續去乾自己的活去了。
杜憲達思忖了一會,把傳令兵叫了過來,給他下達了一道命令後,又去找了其他土著人開始攀談起來。那些人告訴他,這條北原河幾乎佔據了扶搖大陸的半壁河山,他們都是來自西邊的神火大陸的祖上的後裔,杜憲達追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天坪大陸之前叫神火大陸,而包括自己在內的幾乎所有天坪大陸的人,都已不知道這個稱謂了。
他們之所以移居過來,據說是為了追隨神跡,但是過來之後並沒有找到神跡,於是杜承宗的先輩就在此立廟,在這裏定居下來。但對於這片廣袤的土地來說,他們的人數太少,根本承受不起原來的猛獸攻擊,於是他們被多次獸潮衝散了,分佈在這北原河平原各處,一些先輩成了野獸的食物,一些人卻慢慢存活了下來,並開枝散葉成為今天這將近兩百個部落的局麵。
杜承宗的祖先一個一個找到了這些部族,他用自己的非凡能力征服了他們,最終成為能夠號令所有部落的那個人,沿襲至今。
這時,離去的傳令兵帶回了上百人,杜憲達召集他們開了一個現場會。他說,十天後將在這裏舉行北原河流域所有部落的酋長大會,能否說服他們參與到社會改造中來,事關重大,請大家回去思考半天,晚上再次召集大家討論。最好由陳天秀牽頭,拿出一個酋長大會的實操方案出來,立即著手準備。當然,需要瞭解情況的,也可以在這裏和當地人交流,權當調研。
說完,他也朝著幹活的人群走去,幫著他們鋸木去了。
陳天秀指導手下回去拉一個方案提綱出來,自己也去和當地人攀談起來,林飛龍不離左右地跟隨著他。
當晚會後,各組就開始緊鑼密鼓地行動起來。當聽到杜憲達和杜承宗的賭約後,他們更是心氣十足,誌在必得。
而另一支遠洋艦隊在劉承海的帶領下,他們很快就到了北海道,向楊柳樹報到後,先期隨著蔚蘭亭去天坪大陸考察學習的十個人也隨船隊回來了,楊柳樹把他們留了七天,讓他們下船適應並補充淡水食物,又給他派了十名熟悉航海的特種兵,就讓他們繼續遠航了。
此時,楊柳樹已經探得了翻越岐山的路線,那條線路竟然是在一個馬鞍狀的山脊冰川的冰縫之中,探路人員報告之後,隨即安排人馬對那條冰縫進行了清理和加固。海上部隊已從落日帝國的東西兩翼登陸並各佔領了一座城市據點,翻越岐山的先鋒部隊五千人已經派遣出去,他也準備啟程翻越岐山,實在是沒有更多精力去兼顧劉承海艦隊了。但他還是對劉承海說,按照航海圖盡量往北航行,那樣其實離鳴戈大陸會更近一些。
程天霖還專程去拜會了蘇亦達,他想見識一下蔚蘭亭口中的真正的生民黨領袖風采,而蘇亦達也沒讓他失望,程天霖見到他之後,不由感嘆蘇亦達對改造皋蘭大陸的思考造詣之深,自己莫能望其項背。登船繼續前行中,他把自己關進船艙裡,冥思苦想這些年來自己在思想轉變上的不足。自己親身經歷了天坪大陸的那場革命,見證了天坪上國的政治變遷,也深入思考過如何將這種製度進一步優化,卻最終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敗給了一位政治素人,這讓他產生了濃烈的挫敗感,哪怕當初大漢王朝被覆滅,也沒有讓他如此沮喪過。
終於,在某個清晨,他滿眼通紅地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隻是為了活著而改變,而某些人,如蔚蘭亭,如蘇亦達,是為了改變而活著。自己的羽毛,竟然是別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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