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果然,袁野回到紀念碑一問,他們已經離開將近半年,而事實上他們是早上出門中午歸來的。其間吳鍾宥還和鈴蘭去了一趟大廳,但他們幾乎是同時到達紀念碑的。袁野心中暗暗計較,原來,大廳的時間流速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但仙父星和大紅崖的時間流速實在是太快了,大紅崖被調整過後,它的一天相當於誇父星的一個月,這和之前的節奏吻合。而仙父星則是保持著和大紅崖之前的時間節率,它的一天相當於誇父星的一年,他一次次地證實了這個結果,
當晚,吳鍾宥和鈴蘭住在湖畔,吳鍾宥介紹她和一幫女將認識了,謙謙等人聽說還有一個和大紅崖一模一樣的世界,也是好奇地向鈴蘭問這問那,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女人與女人之間,總能找到她們共同的話題。
吳鍾宥像是有心事的樣子,時常失神發獃,談興也不高。袁野湊近問道:“朱莉?”
吳鍾宥一驚,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嘆息著說:“四年多了,她還是沒有給我一個準信。現在好了,更沒希望了。”
敖伊林聽到他們開始了閑聊,就起身告辭,迫不及待回家去了。袁野舉起杯,對吳鍾宥示意了一下說:“這一杯敬我們倆的緣分!能跨越不知多遠的時空來次相遇,我估計祂也沒想到吧!”說著用目光看了一眼天空,有星無月,夜色不如大紅崖那樣斑斕。
吳鍾宥和他碰了一下,嘟噥著說:“還真是奇妙!”
袁野點到即止,在這方麵的認知,吳鍾宥雖說見多識廣,但似乎還是差了一根弦。
於是他換了話題問到:“你怎麼看我這個人?”
吳鍾宥凝神靜氣,慎重地說:“蔚蘭亭隻看到你的一麵,而我看到了你的兩麵。如果說我們算得上是同道中人,那麼我隻能說我這才剛開始歷練,而你已經成精了。
“我在這誇父星,不過想要一個更大的空間,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許在你看來者不足為道,但我也不想放棄。
“我總覺得可以有另一種思路來領導一個大陸,現在我在皋蘭大陸看到了那種影子,那就是不用專製的方式,而是用民主的方式。當然,必須是在服從於你提出的那個方針的基礎上。
“但是,這麼多年來,我看不透你。你似乎在追求一種悲憫情懷,把天下蒼生按照你的設計讓他們過得更好。但同時你似乎又在關注更大的領域,想要從更大的格局上去改變什麼結果。但是你的能力不夠,所以你要更多的見識,或者歷練。”
說到這裏,吳鍾宥頓了一下,接著說:“總之,我發現,你就是個貪多嚼不爛的人。你擔心誇父星出現閃失,擔心親人朋友發生意外,擔心誰啥也不是卻戳破規則……這些,即使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沒有你,天塌不下來。有了你,也不見得會好到哪裏去。我估計,是天神這個光環讓你有了更多的枷鎖,所以你什麼都在插手,成了名副其實的太上皇;所以無論你做了多少,卻又都不像是你做的,像一個無所不知的旁觀者。”
袁野沉思了很久,正色道:“貪多嚼不爛,嗯——我認為你說得很對!沒有人像你這樣瞭解我。”
吳鍾宥無所謂地聳聳肩,戲謔道:“隻要你不後悔問錯了人問錯了問題就好。”
次日,吳鍾宥帶著鈴蘭迴天坪去了,倒是鈴蘭有些不想走的樣子,她似乎很喜歡這個地方。或許是謙謙她們給她說了什麼,看吳鍾宥的眼神都不像剛見到的時候那麼兇橫了,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絲油亮。
郭大煜的野外生存訓練已經到了第二十八天,再有兩天,那些野人們就該陸陸續續歸隊了,他把那一千多人扔進了這幾萬平方公裡的大森林裏,然後就和杭致遠去了最核心地帶的那座雪山。為了讓士兵們知道他沒有使用任何特權,他和士兵們帶了同樣的裝備,做了同樣的保證:不生火,不帶槍,不帶對講機,就連保命的高能食品都不能帶。完全靠自己的判斷,能堅持就要堅持到完成任務,不能堅持的可以提前下山,但要以先後順序評定成績。而且,最先出山的肯定會在全軍出名,當然,超過時間下山的也會被評為不合格,哪怕隻遲了一分鐘。
第三天,他們就到了雪山腳下。但這三天他們經歷了兩次生死。
在溝穀裡攀爬一個幾乎垂直的山壁時,他們忽然聽到頭頂上傳來陣陣隆隆的聲音,杭致遠大吼一聲山崩了,立即朝左邊移動過去,但山壁上抓點很少,而那重逾萬斤的巨石夾雜著泥沙斷木轉瞬即至。郭大煜還在杭致遠右邊,隻見他單手抓穩一節樹根猛地朝著杭致遠盪過去,憑著慣性兩個人又向左邊衝過了那個沒有抓點的滑壁,斜斜地朝下方梭了下去。而後杭致遠左手抓住一顆樹根,右手又反過來抓住郭大煜,就在這時,巨石泥沙斷木堪堪從他們身邊擦身而過,一節斷木還差點把郭大煜掛了下去,杭致遠使勁一拉,才把郭大煜的頭部拉離斷木的必經之處。
杭致遠已經力竭了,但他一鬆手,郭大煜就會掉落到二十多米高的懸壁下去。他讓郭大煜抱住他的腰,然後騰出另一隻手抓住樹根,配合著腳下一蹬,用最後的力氣翻腕上升了一點高度,就這麼一點高度,郭大煜飛快伸手抓住那棵樹,杭致遠一輕身就橫擔在樹根上方與崖壁的夾角上,大口喘氣。而郭大煜這纔有機會取下腰上掛著的老虎爪,扔到上方的另一棵樹根上,順著爬上去,學著杭致遠的樣子爬著喘氣。休整了好一會,兩人才開始後怕,有點後悔選擇了這條最難最陡的進山線路。這時,山崩引發的滾木落石已經衝到下方山穀,隻是偶爾還有石頭從身邊掉落。稍事休整,兩個人互相檢查一番身體是否受創後,沿著山壁左邊依託那些斷斷續續的樹向上爬去。
而右麵的山壁,則是一片觸目驚心,如同被撕掉一塊皮的頭顱。
而後,他們又在叢林中穿梭的時候,杭致遠看到了一朵碩大的蘑菇,正伸手去采,卻不料樹枝中藏著一條高原蝮,眼見杭致遠的手都快要伸到蘑菇邊上了,高原蝮倏地伸頭,飛速朝他手上咬過來,上下頜都已經開啟到了極限,杭致遠看到了這一幕,卻已經來不及做出反應了。與此同時,他身後的郭大煜大喝一聲,一根棍子後發先至,正好打在蛇頭上,杭致遠又一次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爬上了雪線,又走過了一片冰川,接著翻越了一道山脊之後,他們看到了前方最高峰那黝黑的石壁下端,竟然有一個廣場和石窟,遠遠看去,在太陽下泛著漢白玉一樣的聖潔光芒,在上下左右的一片黑色山石中格外耀眼。
“果然有名堂,當初袁野這麼說我還不信。”郭大煜說。
看上去很近,他們走了四個小時纔到那裏。廣場已被很多落石遮掩了外圍的一部分,而石窟雖有些蒙塵,但仍掩不住它如同宮殿一樣的氣勢恢宏。它充分運用山勢的坡度來逐層後退,門臉上是一排圓柱,每層的高度至少在五米以上,裏麵的佈局很大氣,杭致遠取出手電,他們從大門進去沿著直行長廊朝著縱深走去。
進去之後才發現,這不僅是一個宮殿,而且是一座無比巨大的宮殿,彷彿整個山體都被鑿空了,向上向下都有寬敞的通道和樓梯,如果不是他們沒看到任何砌築的痕跡,沒人會相信這竟然全是開鑿出來的。
這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宮殿,他們不敢走岔路,害怕迷路。終於,在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漆黑,他們的強光手電也看不到對麵,像是一個大廳。沿著石梯下到底部之後,這確實是個大廳,地麵上和牆壁上都有無數圖案,是陰刻之後再用一些礦石製造的顏料填充的,但線條之流暢,圖形之神似,都是他們在誇父星上見所未見的。杭致遠取出手機,讓郭大煜打光,一個圖案一個圖案地拍了下來。還有一篇文字模樣的,他們看不懂。郭大煜用電筒射向頭頂上,似乎照不到頂。
他們忘記了飢餓和疲累,從大廳退出來後,又鼓著勇氣進了一個橫行通道,還進了一些房間。所有的房間都是空蕩蕩的,而且地麵上也是一塵不染,彷彿是一幢剛竣工但還沒移交使用的建築。
當再看到一些岔道的時候,他們不敢再走了,徑直退到了入口處,天已經黑了。就在天邊那最後一抹亮色徹底消失之際,他們身處的這個石窟竟然亮了,包括廣場在內。是那種柔和的光,而且沒有光源,像是這些石頭本身散發出來的,整個宮殿裏麵到處都亮如白天。而在白天的時候,裏麵反而還是黢黑一片。
兩個人被這個奇蹟般的現象驚呆了。杭致遠說:“你發現沒有,從廣場開始到地宮深處,我們都沒有感到寒冷。”
郭大煜已經在開始暴走了,他來來回回裡裡外外走了十來趟,大聲問杭致遠:“那你怎麼看?”
“如果是敖伊林的母星建造的,電源被切斷的時候這裏就應該被毀了。”杭致遠一邊思考一邊說,“整個建築像是鏤空的一樣,非常規整而精緻,卻有那麼大的規模,還有那麼多的科技含量,比如通風、排水、采溫、用光,都是我們見所未見的,還有,它的保潔係統我們無法察覺,卻又在發揮作用。”說著,他走到廣場外抓了一把塵土,再走回門廳,把那把塵土扔在地上,就在一轉眼的時間,那些塵土不見了,如同從未出現過。
杭致遠接著說:“我不知道這裏已經存在了多久,但我感覺不會是現代產物,原來這裏的房間裏應該是有東西的,比如傢具,但那些東西都已經化作了塵煙而被自動清掃了。”
“真是可怕!”郭大煜嘀咕,“那這裏是做什麼用的?”
杭致遠沒好氣地說:“那誰知道!這玩意要放在大紅崖去,絕對是世界九大奇蹟之首。”
郭大煜說:“不是八大奇蹟麼。”
杭致遠說:“加上這裏就是九個。對了,你餓不餓?”
郭大煜說:“我都忘了,咦?莫非這裏還有補充能量的功效?”
杭致遠說:“極有可能!我們休息會,明天繼續。”
就這樣,兩人在這個神秘的宮殿之中,輕輕鬆鬆地待了二十多天,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悠悠地從山上下來,真正地過了幾天野外生存的生活,為了顯現他們沒有作弊,郭大煜還特意在臉上留下了一道傷疤,把杭致遠的衣服撕了一道口子。
收攏部隊之後,還是有三名戰士超過了規定時間沒有回來,他們又花了三天時間,找到了一個重傷員,一個重病號和一具屍體。那個重傷員太頑強了,他被摔傷後,自己給自己上了夾板,爬到了一個水池邊,冒著失溫危險到水裏撈點小蝦度過了整整十五天,被找到的時候,他還在往回爬的路上,又差點被摔下了懸崖。
吳鍾宥走後,好幾天袁野都在思索他說過的話,然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自己。
自己確實是個貪婪的人,這誇父星上這些年的變化足以說明一切,作為生民黨背後的那個人,他從兩棵樹開始甚至從掉落漢城監獄開始,就影響著生民黨的誕生和壯大,現在又開始插手規範,不僅抓製度設計,還要抓思想改造;不僅想發展科技,還在推科技傳承;甚至還親自參與了幾場關鍵的戰役:沒有他的火攻,南德城也不會那麼快被光復;沒有熱氣球擲彈,楊柳樹可能會死在羊城。如果蔚蘭亭是這艘大船的掌舵者,自己則既當了船主,又當了船工,還當了總工,所以操起心來比掌舵人還著急,做起事來比掌舵人還賣力。還要故意裝著比誰都灑脫的姿態,最終卻隻是瞞過了自己。
至於吳鍾宥說的更大的格局,是也不是。
說是,因為自己這些年來在不斷穿梭中知道了一些東西,或者說是一些資訊,而後就憑著自己的理解悟出了一些什麼道理,至於是什麼道理,他總覺得那些道理被關在他頭腦之中的某間小黑屋裏,牆壁很厚,鑿穿還需條件和時機。
但凡一點與這些道理有關的,他都在追逐著,像一條聞著味兒的狗。大紅崖是虛擬的,誇父星也是虛擬的,仙父星也是虛擬的,或者說它們都是被複製出來的,隻是被貼上到了不同的空間裏,然後任其野蠻生長。
而那個唯一到過這三個空間的人,就是自己,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必然。但在有件事上,他似乎已經做了像那個坐在電腦後麵的存在一樣做過的事,那就是把大紅崖上的某種體製和科技複製貼上到了誇父星,而且正如火如荼地貼上著改寫著。
說不是,是因為自己始終都在懵懂之間徘徊,萬事由心,並沒有去琢磨那麼多事兒。
最後又回到“是”上麵來,大紅崖存在了三十多億年了,文明的誕生是反反覆復的,伴隨著生命的誕生。而突飛猛進則隻是一百多年的事,算上有文字開始也不過幾千年。誇父星有兩萬年,卻一直像是夢遊。而那一顆量子大紅崖——仙父星呢,則不過和大紅崖相當,但社會製度略有深化而科技發展稍顯滯後。袁野記得,當自己追問是否最高文明已經無路可走的時候,對方並沒有回答,那就是這個問題不能回答,因為自己一旦知道了答案,作為一個可能影響誇父星的存在,就會刻意選擇避開或跟隨那條路,雖然自己連那條路怎麼走都不知道。由此可見,自己的猜測有很大程度上是對的。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誇父星走對了,會是什麼結果?實驗成功,已經找到了新的答案,誇父星可以刪除了?或者繼續實驗,作為試毒者?自己的一切都在別人的掌控之中,這種感覺很不好。
杞人憂天了,著相了,想多了,袁野不得不剎住思想。
大廳,哪怕你無所不能,設計一切卻又想讓被你設計的物件去幫助你改變,也不能改變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而且不以你的意誌為轉移!
即使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即使這是你似乎對我格外關照的目的,即使最終我幫你改變得以實現,但!與我無關。
這就是袁野此時的最終想法,無謂是非對錯。
他去找了敖伊林。卻遇到了從魏公嶺返回的杭致遠和郭大煜,兩人告訴他,魏公嶺主峰之巔下,有一座地下宮殿,不知道規模多大,但科技含量之高,見所未見。然後還把照片都打包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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