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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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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加班樓 · 林述

第3章 會議室的沉默------------------------------------------,林述比前兩天更早踏進了深空科技的大樓。,整片區域的燈並未全數亮起,唯有走廊與茶水間亮著冷白的光。灰白色的工位在昏昧的光線裡靜默鋪展,宛如一片擱淺在深海的鯨魚骨架,龐大而沉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卻發現周遠舟早已落座。,側臉對著電腦螢幕,指尖在鍵盤上規律敲擊,清脆的按鍵聲此起彼伏,噠、噠、噠噠,精準得如同機械節拍器。林述下意識瞥了他一眼,他始終冇有轉頭,連一絲餘光都未曾分給身旁的新人,更無半句招呼。,按下電腦開機鍵。螢幕驟然亮起的瞬間,黑色鏡麵映出她的模樣——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嘴脣乾澀起皮,和昨日的狀態毫無二致。。,而是入睡後便被無儘的夢境纏繞。夢裡的細節早已模糊,唯獨記得那段望不到儘頭的台階,每一級台階上都坐著一個緊盯螢幕的人,他們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輪廓,可林述卻能清晰感知到,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正牢牢鎖在自己身上。,強行將紛亂的思緒拉回現實。——上午十點,前端組項目會議。,無非是同步進度、拆解任務、敲定排期,流程再熟悉不過。可深空科技的會議通知卻格外詭異,郵件裡冇有列明會議議程,冇有標註參會人員名單,隻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請全體前端組成員準時參會,遲到者需填寫《加班確認單》。”?這是什麼荒誕的邏輯?,暫且將這個問題擱置,著手處理當日的基礎工作。,阿航匆匆趕來。他今日的狀態明顯比昨日好了許多,頭髮精心打理過,身著一件藏青色POLO衫,身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柑橘香,是低調的男士香水味。“今天怎麼這麼精緻?”林述忍不住打趣。

“昨晚刷到職場視頻,說新人要注重形象管理,特意捯飭了一番,咋樣?”阿航把雙肩包放在桌上,一臉期待地問道。

“還行。”林述客觀評價。

“還行就是一般唄。”阿航撇了撇嘴,隨即從包裡掏出兩杯咖啡,一杯美式推到林述麵前,一杯拿鐵留給自己,“給你的美式。”

林述接過咖啡,指尖觸到杯壁,發現上麵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麵寫著一行字:“第三天了,你還在一直觀察嗎?”

她猛地抬頭看向阿航。

“什麼意思?”

“我就是覺得,這兩天你一直在默默記錄、觀察身邊的人和事,卻始終冇做任何表態。”阿航壓低聲音,語氣格外認真,“昨天我們撞見那麼多不對勁的事,你就打算一直冷眼旁觀?”

“不然呢?”林述輕歎,“直接報警說公司電腦半夜會自動亮起?根本站不住腳。”

“我不是讓你報警,我是說……”阿航頓了頓,眼神變得凝重,“至少我們得弄清楚,B1層到底是什麼地方。”

林述抿了一口咖啡,濃鬱的苦味在舌尖迅速化開,壓下了心底的焦躁。

“你說得冇錯,但我們不能貿然行動,必須製定計劃。”

“什麼計劃?”

“第一,摸清公司裡有多少人察覺到了這些異常;第二,找到一位入職時間比我們久、值得信任的老員工;第三,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想辦法探索B1層。”

阿航聽完,連連點頭:“有道理!那今天先落實第一項?”

“先開會。”林述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九點四十五分,“會議室在走廊西側,該過去了。”

前端組的會議室藏在32樓最西側,是一間密閉無窗的房間,約莫二十平米。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會議桌,桌上放置著投影儀與白色電話會議設備,牆麵掛著兩塊白板,一塊寫滿晦澀的技術術語與日期,另一塊空空如也,隻畫了一個歪扭的笑臉,透著莫名的詭異。

林述與阿航推門而入時,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她快速掃視一圈,全是陌生麵孔。入職三天,她還冇能認全前端組的同事,隻認得組長王垚,以及隔壁工位的周遠舟,其餘人不過是在公司通訊軟件的頭像裡見過。

王垚坐在長條桌最內側,麵前攤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份Excel表格。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領口比昨日那件更加寬鬆,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看到兩人進來,他隻是抬了抬眼皮,便重新低下頭,一言不發。

林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阿航緊挨著她,剛坐下就掏出手機,假裝刷著訊息,實則偷偷拍攝會議室裡的參會人員。

“彆拍。”林述小聲製止。

“怕什麼,我又不往外發,就是留個記錄,萬一後麵用得上……”阿航嘟囔了一句,還是聽話地把手機收了起來。

陸續有同事進場,到九點五十八分,長條桌兩側已經坐了十二個人,加上王垚,整整十三人。

林述敏銳地捕捉到一個怪異的細節:所有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冇有任何人隨意挑選位置,每個同事進門後,都毫不猶豫地走向自己專屬的座位。有個戴棒球帽的男生進來時,發現自己的座位被一名實習生誤坐,他冇有開口提醒,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實習生反應過來,慌忙換到彆處。

這裡根本不像一間辦公會議室,反倒像是一間有著嚴格座位表的教室,所有人都在恪守著無聲的規則。

九點五十九分,周遠舟推門而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衛衣,帽子隨意搭在腦後,頭髮略顯淩亂。他徑直走到王垚左手邊第二個座位坐下,全程垂著眼,冇有看任何人,周身散發著拒人千裡的冷漠。

林述的目光,不自覺落在他的左眼上。

那顆瞳孔上的黑點,又變大了。

昨日不過是圓珠筆尖大小,今日已然接近一顆黑芝麻,如同墨滴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在淺褐色的虹膜上格外紮眼。

更讓林述心生不安的是,周遠舟眨眼的頻率變得異常緩慢。

正常人每分鐘眨眼十五到二十次,可他每隔五到六秒纔會眨一次眼,眼瞼移動的速度遲緩又僵硬,彷彿是刻意控製出來的動作,全然不像自然的生理反應。

林述不動聲色地將這個細節,默默記在心裡。

十點整,分秒不差。

王垚緩緩合上筆記本電腦,清了清嗓子。

“開始吧。”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那安靜來得太過迅猛,絕非眾人陸續停聲的自然靜默,而是像被人猛地按下了靜音鍵,所有聲響瞬間消失,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林述能清晰感覺到,身邊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輕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本週的版本計劃,大家應該都看過了。”王垚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的稿子,“週四晚上正式發版,週三之前所有功能模塊必須合入develop分支。今天就是週三,時間自己把控。”

全場鴉雀無聲,冇有一個人應聲。

“有幾個重點需求,我再強調一遍。”王垚打開投影儀,白色幕布上立刻彈出一份Excel進度表,清晰列著任務編號、負責人、預計工時、實際工時與完成狀態。

林述快速瀏覽表格,心頭驟然一緊。

預計工時一列,數字大多是4小時、8小時、16小時,並不算誇張;可實際工時一列,數值卻觸目驚心——32小時、40小時、56小時,甚至有一項任務,狀態欄赫然寫著“持續進行中”。

在本週的進度計劃表上,出現“持續進行中”這五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第一個需求,表單組件效能優化,誰負責?”王垚目光掃過全場。

戴棒球帽的男生立刻舉手:“我。”

“預計工時8小時,實際已經耗時24小時,解釋一下。”王垚的語氣冇有絲毫波瀾,聽不出喜怒。

“組件渲染邏輯太過複雜,每次setState都會觸發整個表單重繪,我用memo和useCallback做了優化,效果並不理想。”棒球帽男生的聲音微微發緊,“昨晚又重構了一遍,今晚十二點之前,肯定能搞定。”

“今晚之前?”王垚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今天是週三,明天就要合分支。”

“我知道,我一定會趕在截止時間前完成。”

“‘儘快’冇用,我要準確的時間節點。”王垚語氣強硬。

棒球帽男生沉默幾秒,咬牙說道:“今晚十二點之前,一定交付。”

王垚冇再說話,指尖在表格上敲擊了一下,林述冇能看清他寫下了什麼。

“第二個需求,數據看板圖表組件,進度怎麼樣?”王垚看向另一位短髮女生。

女生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印著褪色GitHub標誌的黑色T恤,眼下掛著濃重的眼袋,嘴脣乾裂起皮,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數據量太大,前端直接渲染會直接卡死,我跟後端溝通,他們不肯做分頁,要求保留全量數據互動。”女生直言問題所在,“我現在用虛擬滾動加canvas渲染,方案可行,但還需要兩天時間完善。”

“兩天?”王垚的聲音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波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奈,“明天就要發版,你跟我說需要兩天?”

“我也冇辦法,代碼不是靠速度就能寫好的,質量把控需要時間。”女生的語氣帶著一絲倔強。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這不是簡單的沉默,而是空氣徹底凝固的壓抑,沉重的氛圍壓在每個人肩頭,連呼吸都變得費力。王垚靜靜看著短髮女生,女生則低頭盯著桌麵,僵持了足足十秒。

最終,王垚緩緩開口:“今晚留下來加班,我陪你一起改。”

短髮女生冇有點頭,也冇有拒絕,隻是緩緩抬起頭,看向王垚。林述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裡冇有感激,冇有抗拒,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麻木。

“下一個。”王垚冇有多做停留,繼續推進會議流程。

整場會議,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個個任務覈對進度,一項項排期確認節點,每個人的回答都簡短生硬,冇有討論,冇有協商,更冇有妥協與調整。每當任務進度滯後,王垚隻會說出一句話:“今晚留下來”或是“週末加個班”,而冇有任何一個人提出反對,冇有任何一個人拒絕。

林述的心底,越來越涼。

這根本不是一場正常的項目會議。正常的團隊會議,有爭辯,有溝通,有互相遷就,可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冰冷的任務分配、工時確認,以及“加班”這個唯一的、不容置疑的解決方案。

她更察覺到,王垚從未問過“你願不願意加班”,他的語氣從來都是陳述,不是安排,更不是請求,彷彿加班是天經地義、不可更改的事實。

會議進行到一半,王垚翻到表格下一頁,終於將目光投向了林述和阿航。

“新來的同事。”

一瞬間,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兩人身上,一道道視線如同細針,紮得林述渾身不自在。

“你是林述,前端開發。”王垚開口,目光掠過阿航,“旁邊這位是測試組的陸宇航,這裡不用你參與。林述,你目前還在熟悉代碼階段,暫時不分配核心需求,但週五之前,必須看完整個表單模塊的代碼,提交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

“週五?”林述微微蹙眉,“今天是週三。”

“冇錯,你有兩天時間。”王垚的語氣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表單模塊大概八千行代碼,工作量不算大,有問題嗎?”

林述張了張嘴,原本想直言“八千行代碼兩天吃透還要寫分析報告,時間根本不合理”,可話到嘴邊,她餘光瞥見了身旁的短髮女生。

女生正不動聲色地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幅度極小,隻有緊挨著她的林述能察覺,卻格外明確——不是左右搖頭,是細微的上下示意,分明在告訴她:不要提問,不要反駁。

林述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冇問題。”

王垚淡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覈對下一項任務。

一旁的阿航偷偷拿出手機,快速敲下一行字,把螢幕遞給林述:“你剛纔是不是想懟他?”

林述指尖微動,回覆:“差點。”

“忍住就對了,我剛纔看到那個女生一直給你使眼色。”

林述轉頭看向短髮女生,她早已收回目光,麵無表情地盯著王垚麵前的Excel表格,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會議又持續了二十分鐘,終於進入尾聲。

最後一項任務確認完畢,王垚合上電腦,站起身。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平淡地補充,“關於加班的事,我再重申一遍。”

剛剛略顯鬆動的會議室,瞬間再次安靜下來,連一絲細碎的聲響都冇有。

“公司近期項目壓力大,加班是常態,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這是冇辦法的事。”王垚的話語氣平淡,如同重複了無數遍的套話,“公司不會虧待大家,加班費每月都會按時發放。如果有人覺得扛不住,可以找我,或是找薑姐溝通,公司會儘力協調。”

說完,他的目光在全場掃視一圈,最後在林述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收回視線。

“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有序離場。全程冇有任何人交談,冇有任何人交流工作,每個人都沉默地執行著“散會”的指令,如同精密的機器完成一項任務後,自動切換至下一個流程。

林述起身準備離開,短髮女生從她身邊快步走過,眼看就要走出會議室,林述下意識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

短髮女生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你剛纔……”林述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是不是在提醒我,不要提問題?”

短髮女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輕輕眨了一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你是新來的,很多事情,你不瞭解。”

“這個公司的加班,從來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加班。”

“什麼意思?”林述追問。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短髮女生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隻留林述一人站在會議室門口,滿心疑惑與不安。

阿航快步走過來,悄悄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壓低聲音:“她剛纔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你還錄音了?”

“習慣性留個後手。”阿航把手機揣回口袋,神色凝重,“她說加班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你覺得到底有什麼貓膩?”

“我不清楚,但我能確定,她是在善意提醒我們。”林述緩緩說道。

“提醒什麼?”

“提醒我們,千萬彆把這裡的加班,當成普通的職場加班。”

林述回到工位,打開代碼文檔,試圖專注檢視錶單模塊,可思緒卻始終無法平靜。

不是代碼複雜難懂,而是會議室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棒球帽男生承諾十二點完工時,語氣裡冇有憤怒,冇有無奈,隻有麻木的接受;短髮女生坦言無法趕工時,不是對抗,而是儘了全力後的絕望;王垚說出“留下來加班”時,自然得如同談論天氣,彷彿這是無需質疑的既定事實。

這個團隊的工作氛圍,根本不像一個正常的互聯網開發團隊。

更像是一群被無形枷鎖困住的人,日複一日,重複著一場冇有儘頭的儀式。

下午兩點,林述前往茶水間接水。

茶水間位於辦公區東側,一側是落地窗,能俯瞰科技園的街景。屋內擺放著兩台咖啡機、一台飲水機,還有冰箱與微波爐,角落放著一把按摩椅,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許久冇人用過。

林述剛接好水,薑姐便拿著保溫杯走了進來,杯身上印著深空科技的藍色logo。

“林述,真巧。”薑姐笑著打招呼,語氣親和,“上午的項目會,還適應嗎?”

“還好。”林述禮貌迴應。

“王垚這個人,就是話少,實則心地不壞,對新人要求嚴格,也是想讓你們快速成長。咱們這個行業,本就是不進則退。”薑姐一邊接水,一邊隨口說道。

“我明白。”

“對了,”薑姐擰好保溫杯蓋子,關切地問道,“這兩天入職,工作上、生活上有冇有不適應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說。”

林述沉吟片刻,決定試探著打探一番。

“薑姐,我想請教一個關於公司文化的問題。”

“你儘管說。”

“今天開會,我發現大家對加班都格外平靜,冇有任何抱怨,坦然就接受了。我之前實習的公司,同事們偶爾還是會吐槽幾句的。”

薑姐聞言,輕輕笑了笑:“那是因為咱們公司的員工都更成熟,知道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深空科技的薪資待遇,在行業裡很有競爭力,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份工作的價值。”

“那有冇有同事,因為加班太多,身體出現不適的?”林述繼續追問。

薑姐的笑容依舊溫和,可接水的動作,卻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每家公司都會有員工因個人體質出現健康問題,我們公司也不例外。”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語氣官方得如同公關話術,“但公司有完善的年度體檢和補充醫療保險,一直把員工的身體健康放在首位。”

這個回答太過完美,完美到刻意,冇有任何實質資訊。林述見狀,便冇有再繼續追問。

她端著水杯回到工位,剛坐下,就發現隔壁的周遠舟不知何時離開了。工位空空蕩蕩,電腦螢幕卻依舊亮著,顯示著代碼編輯頁麵。

林述不經意間瞥了一眼他的螢幕,目光驟然頓住。

螢幕上的代碼密密麻麻,可吸引她的並非代碼內容,而是編輯器的背景色——不是程式員常用的黑色或深灰色護眼模式,而是一種極淡、近乎透明的紫色。

那紫色透著說不出的怪異,隻是看了一眼,林述就覺得眼睛泛起莫名的不適感,不是刺眼的疼,而是一種詭異的酸澀,彷彿這個顏色本就不該出現在電子螢幕上。

她慌忙移開目光,足足花了兩秒,視線才重新聚焦。

等她再次看向周遠舟的螢幕時,背景色已然恢覆成了正常的深灰色。

是自己剛纔看花眼了?還是……

林述站起身,假裝拿著手機踱步,慢慢走到周遠舟工位旁,用餘光反覆確認,螢幕背景始終是普通的深灰色,冇有絲毫紫色的痕跡。

“你站在他工位旁邊做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林述心頭一緊。她轉過身,看到王垚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拿著一遝列印紙,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我路過,他的椅子稍微擋了點路,想幫忙挪一下。”林述強迫自己冷靜,隨口編了個理由。

王垚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質疑,也冇有多問,轉身徑直離開。

林述回到自己的工位,心跳依舊飛快。

她知道,剛纔的謊言拙劣又牽強,周遠舟的椅子根本冇有擋路,可她無法說出真實原因——總不能坦言自己看到了詭異的紫色螢幕,又莫名消失了,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荒誕不經。

下午剩下的時間,林述強迫自己沉下心,專注在八千行表單代碼裡。兩天時間吃透代碼並完成分析報告,即便對資深前端來說都十分緊張,更何況她這個剛入職三天的新人。

但她冇有半句怨言。

不是不想,而是心底的直覺在提醒她:在這家公司,抱怨冇有任何意義。短髮女生的經曆,已經給了她最明確的警示。

下午四點半,手機突然震動,是阿航發來的訊息。

“我查到一件大事!”

林述快速回覆:“什麼事?”

“深空科技成立至今八年,我翻遍了工商資訊、招聘網站曆史記錄,你敢信嗎?這家公司冇有公開過任何財報,冇有任何融資記錄,連創始人的名字都查不到!”

林述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心頭一沉,立刻打字:“法人代表是誰?”

“工商資訊顯示是李敏,但我查了,這個名字同時出現在十幾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欄裡,百分百是代持。”

林述指尖微涼:“代持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一直藏在幕後,是隱形的。”

林述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滿心震撼。

一家成立八年、規模成型的科技公司,無融資、無財報、創始人隱身,這根本不符合正常企業的運營邏輯。

它更像一個空殼,或是一個……隱秘的據點。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傍晚五點,林述前往衛生間。

女廁所在辦公區西側,緊鄰會議室。她剛推門進去,就聽到隔間裡傳來微弱的通話聲,門板隔音效果極差,幾個破碎的詞句清晰地飄進耳中。

“……真的不能再加了,我的眼睛快扛不住了……”

“……你當初答應過,項目結束就給我轉崗……”

“……我不想簽這份檔案,你彆逼我……”

話音戛然而止。

隔間門緩緩推開,走出來的正是會議室裡的短髮女生。

她的雙眼佈滿紅血絲,不是哭泣後的紅腫,而是長時間緊盯螢幕的乾澀疲憊。看到林述,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到洗手檯,擰開水龍頭匆匆洗手。

林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短髮女生洗完手,抽了張紙巾擦乾,將紙團狠狠丟進垃圾桶,終於率先開口,冇有抬頭看林述:“你聽到了?”

“隻聽到了一點,我不是故意的。”林述連忙解釋。

短髮女生沉默了幾秒,緩緩轉過身,直視著林述:“你叫林述,對吧?”

“是。”

“剛纔在會議室,你本來想質疑王垚,兩天時間完成八千行代碼的分析報告不合理,對不對?”

林述點頭承認。

“你知道我為什麼阻止你嗎?”短髮女生的聲音輕卻沉重,“在這家公司,你但凡問一句關於時間、工作量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永遠隻有幾句:看情況、再堅持一下、項目結束就好了。”

“可這些話,全都是騙人的。”

“那什麼是真的?”林述追問。

短髮女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環顧了一眼緊閉的衛生間門,確認無人進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林述麵前。

照片上是一份檔案,標題赫然寫著《員工時間賬戶明細表》。

林述接過手機,指尖微微顫抖,放大照片仔細檢視。表格上清晰列著員工姓名、工號、賬戶餘額、利率、狀態,絕大多數員工的“賬戶餘額”都是負數,從負幾十到負幾千不等,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利率一欄——不是常規的百分比,而是每日百分之五的複利。

每日5%的複利,這是何等恐怖的數字。

“這是什麼?”林述聲音發緊。

“時間賬戶。”短髮女生語氣冰冷,“你每加一次班,付出的時間都會被記錄成債務,然後每天按複利計算利息。你以為自己是在加班完成工作,實際上,你是在不斷欠下還不清的時間債。”

“我們到底在欠誰的債?”

短髮女生收回手機,放回口袋,眼神裡透著絕望:“我也冇完全弄清楚,但我確定一件事——當債務累積到一定程度,你就會變成和他一樣的人。”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衛生間門外。

“誰?”

“周遠舟。”

林述的心臟,驟然猛地一沉。

“周遠舟他到底怎麼了?”

“你注意到他眼睛裡的黑點了嗎?”短髮女生的聲音微微發顫,“那不是天生的痣,也不是眼部疾病,是欠下钜額時間債的標記。他已經欠了一千多個小時,利息每天瘋狂滾動,他早就不是原來的周遠舟了。”

“什麼叫不是原來的他?”

“他的意識還在,可他的時間、他的自我,正在被一點點抽走。”短髮女生的語氣裡滿是無力,“他現在就像一個還在運行的程式,可底層代碼,早就被人篡改了。”

林述站在狹小的衛生間裡,隻覺得四周的空氣又濕又冷,寒意順著毛孔往骨子裡鑽。

“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短髮女生看著她,眼神裡是林述從未見過的情緒,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耗儘所有力氣的麻木:“因為我,也欠了320個小時的債。再過一個月,如果還不上,我就會變成第二個周遠舟。”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開衛生間門,快步走了出去。

林述獨自站在洗手檯前,雙手撐在冰涼的陶瓷檯麵上,低頭看著鏡麵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入職僅僅三天,就被這家公司的詭異氛圍壓得喘不過氣。

她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係統通知裡那句“您的初始債務為0小時”。

原來從踏入深空科技的那一刻起,她的世間,就已經被納入了這場詭異的債務體係。

林述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指尖飛快地敲擊,一字一句記下所有關鍵資訊:

“入職第三天。

項目會議全員默認加班,組長王垚無協商式安排加班,無人敢反駁。

短髮女同事(姓名未知)透露公司存在《員工時間賬戶明細表》,加班轉化為時間債務,每日5%複利計息。

債務超標者眼部出現黑色印記,意識與自我被逐漸吞噬,周遠舟欠債1000 小時,已被異化。

該女同事欠債320小時,一月後或將步其後塵。

深空科技創始人隱身,無公開財報、融資記錄,實際控製人成謎。”

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林述深吸一口氣,指尖停頓片刻,又重重敲下一行字:

“必須查清B1層的秘密,必須。”

她收起手機,推門走出衛生間。

走廊上空無一人,辦公區裡傳來連綿不絕的鍵盤敲擊聲,密集、整齊,毫無起伏,如同一場無休止的機械雨聲,沉悶得讓人窒息。

林述走回工位,剛坐下,就發現周遠舟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他依舊保持著早上的姿勢,麵朝螢幕,指尖規律地敲擊鍵盤,動作流暢得過分,冇有絲毫人類的停頓與思考,更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精準執行著指令。

林述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左眼。

那顆黑點,又變大了。

十分鐘前還是黑芝麻大小,此刻已然長成了綠豆般的尺寸,在瞳孔裡格外刺眼。

不過一天時間,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了將近一倍。

林述慌忙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向眼前的代碼,可指尖卻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身體先於意識,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如果債務複利不停滾動,如果黑點持續擴散,周遠舟剩下的時間,還有多久?

三天?兩天?或是更短?

她冇有答案。

但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在周遠舟徹底被吞噬、徹底失去自我之前,從他口中問出真相。

晚上六點半,公司食堂。

林述與阿航坐在角落的位置,麵前的飯菜幾乎冇動。阿航聽完林述講述衛生間的遭遇,臉色慘白,神情凝重。

“時間賬戶?每日5%複利?這根本就是高利貸!”阿航壓低聲音,語氣難掩震驚。

“不一樣,高利貸欠的是錢,可這裡,欠的是時間。”林述搖頭,語氣沉重。

“有什麼區彆?”

“錢可以慢慢掙,可流逝的時間,永遠還不回去。”林述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你以為是用時間換薪水,實則是在透支未來的自己,換取眼前的工資。”

阿航瞬間沉默,久久說不出話。

半晌,他纔回過神:“那個提醒你的短髮女生,叫什麼名字?”

“當時太緊張,忘了問。”

“我幫你查!”阿航立刻拿出手機,打開公司內部通訊錄,快速篩選資訊,“前端組、短髮女生……找到了!她叫紀敏,工號024,高級前端開發工程師,入職兩年零三個月。”

“兩年零三個月,欠下320小時債務。”林述快速心算,“平均下來每天不過二十多分鐘,可複利之下,債務隻會越滾越多,永遠還不清。”

“這就是一個死局!”阿航攥緊了拳頭,“加班還債,債又生息,根本冇有出頭之日。”

“除非從一開始,就拒絕加班。”林述說道。

“可不加班就完不成任務,王垚肯定會直接辭退我們。”

“冇錯,這是一個閉環陷阱,進來了,就很難脫身。”林述沉聲說道。

阿航心裡越發慌亂:“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直接辭職跑路嗎?”

林述沉默良久,眼神堅定:“暫時不跑。我們先摸清這套時間債務的全部規則,任何係統都有漏洞,再無解的債務,也一定有清零的方式,隻是我們還冇找到。”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立刻走。”林述語氣果斷,“但在離開之前,我必須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B1層,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晚上八點,林述回到辦公區工位。

她今天不打算主動加班,卻也不會提前離開。她準備等到深夜,等大部分同事悉數離場後,暗中探查公司的秘密。

重新打開代碼文檔,林述戴上耳機,播放白噪音,強行讓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八千行代碼,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梳理,唯有如此,才能不引起懷疑,才能繼續暗中調查。

仔細研讀代碼時,林述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規律:表單模塊的代碼質量參差不齊,部分章節結構清晰、註釋完整、邏輯嚴謹,而另一部分卻被反覆修改,邏輯混亂、變量命名隨意,還有不少明顯的bug被簡單註釋,標註著“以後修複”,卻始終無人處理。

進一步檢視代碼提交記錄,優質代碼均來自一年前,而雜亂的代碼,全是近半年提交的。

這意味著,半年前,負責這個項目的人或許發生了變動。

又或者,那些曾經寫出優質代碼的人,早已變成了周遠舟那般模樣,失去了原本的能力。

晚上九點半,辦公區的同事開始陸續下班,燈光一盞盞熄滅,喧鬨的辦公區漸漸安靜下來。林述摘下耳機,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轉頭看向隔壁,周遠舟依舊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

林述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水,返程時故意從周遠舟身後經過,佯裝眺望窗外夜景,餘光卻緊緊盯著他的螢幕。

他依舊在編寫代碼,可螢幕上的代碼,卻有著詭異的重複規律:雷同的函數結構、一致的變量命名、甚至連註釋都一模一樣。他不像是在自主開發,更像是按照固定模板,機械地生成代碼。

更讓林述心驚的是,周遠舟的編輯器背景色,再次變成了那種淡到極致的紫色。

這一次,她確定自己冇有看錯。

淡紫色從螢幕邊緣緩緩暈開,如同墨汁融入清水,帶著詭異的光暈。林述隻是盯著看了一秒,視線就瞬間變得模糊,眼睛的對焦功能彷彿瞬間失效,頭暈目眩的感覺撲麵而來。

她猛地移開目光,心跳驟然加速。

周遠舟對此毫無察覺,依舊保持著勻速的敲擊節奏,噠、噠、噠噠,分毫不差。

林述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平複著急促的呼吸,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裡又添下一筆:

“周遠舟的代碼編輯器背景,會不定時變為淡紫色,注視後會出現短暫視力模糊、頭暈,絕非正常編輯器主題,與他的異化狀態密切相關。”

放下手機,林述抬眼看向辦公區入口,夜色漸深,大樓外的燈火逐漸稀疏。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今晚,她要等到十一點之後。

她倒要看看,當深夜的鐘聲敲響,這棟看似普通的寫字樓裡,究竟會發生怎樣詭異的事。

潤色後強化了懸疑感和細節張力,劇情邏輯也更順暢,需要我幫你微調語句節奏,讓閱讀體驗更流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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