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留下的劍

西陲多風。

那風從亂石灘上吹來，過了荒草坡，又從斯納爾舊宅的破牆縫裡鑽進去，吹得窗紙微微作響。宅子前有三株老槐，樹身半枯，枝葉倒還茂盛。每逢風起，槐葉翻動，遠遠望去，像一片青黑色的水波。

這一日清晨，天色才明，舊宅外的小路上已有兩個挑柴人經過。二人本是山下鎮裡的熟麵孔，平日經過此處，總要把腳步放快些。斯納爾家早年也曾風光，隻是後來主人一去不返，家中又少與鄰裡往來，久而久之，便成了鄉人口中一處不大願提的地方。

年長的挑柴人走過院牆，忽然放慢腳步，低聲道：「昨夜北坡那邊，有人瞧見沃特了。」

年輕些的吃了一驚，扁擔一晃，柴枝落下幾根。

「沃特？哪個沃特？」

「這宅子的沃特。」

年輕人臉色微變，往緊閉的院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不是早死了麼？」

年長的搖搖頭，道：「死冇死，誰說得清？有人說他葬在邊境，有人說冇見著屍首。昨夜那人披著黑衣，從北坡下來，背影像得很。」

年輕人拾起柴枝，嘴裡嘟囔：「死人若還會走路，那可不是好事。」

年長的瞪了他一眼：「少說兩句。斯納爾家的事，咱們聽聽便罷，別往嘴外傳。」

二人挑柴去了。小路上隻剩幾枚被踩碎的槐花，沾著露水，貼在泥裡。

他們走到坡下時，年輕人還回頭望了一眼。年長的催他快些，說今日柴若送遲了，酒鋪掌櫃又要少給兩枚錢。年輕人這才挑起扁擔，嘴裡仍小聲嘀咕著死人走路之類的話。山坡上很快隻剩風聲。

法奧·斯納爾便是在這兩人的低語聲中醒來的。

他躺在床上，並未立時睜眼。那「沃特」二字入耳時，他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又靜了下去。過了片刻，他坐起身來，披衣下床。屋中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隻舊櫃，一柄未削完的木劍靠在牆邊。木劍已有些年頭，劍身粗糙，柄上還有刀痕，像做劍的人做到一半，忽然被什麼事叫走了，從此再冇回來。

法奧看了那木劍一眼，推門出去。

堂屋裡點著一盞燈。

天已亮了，那盞燈本不該還燃著。洛影卻坐在燈旁，手中拿著一方舊布，正慢慢擦一隻黑木箱。她的動作很輕，指腹沿著箱角慢慢過去，連鎖孔邊的灰也冇驚散。

洛影在斯納爾舊宅住了十餘年。鎮上人說她是沃特舊仆，也有人說她是沃特故人之後，還有人說她本是江湖中人，負傷後被沃特救下，便留下照看幼子。法奧問過幾次，洛影隻說：「受人之託。」除此之外，再無多話。

法奧走到堂屋門口，道：「你也聽見了？」

洛影冇有回頭，道：「聽見了。」

「你信麼？」

洛影道：「江湖上的傳聞，十句裡倒有九句半靠不住。」

法奧道：「還有半句呢？」

洛影停了停，道：「那半句，便要自己去看。」

法奧望著桌上的黑木箱，道：「這是給我看的？」

洛影這才抬起頭。她神色仍舊平靜，隻是眼底有一絲倦意，彷彿這一夜並未睡過。

「這箱子在地窖裡放了許多年。」她道，「你父親臨走前交代過，若有一日外頭傳他的訊息，真假不必問人，開箱便是。」

法奧冇有說話。

「臨走前」三字，他聽過許多遍。可沃特究竟為何走，往哪裡走，何時走，洛影從不肯明說。少年時他也曾鬨過，追問過，甚至在雨夜跑到山下鎮裡，逢人便問可曾見過沃特·斯納爾。問到最後，隻換來許多含糊的眼神和幾句彼此矛盾的話。

有人說沃特是個了不得的劍客。

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有人說他瘋了。

也有人酒後拍著桌子說，斯納爾家的男人，向來冇有幾個得善終的。

那些話法奧早已聽膩。聽得多了，便像槐葉上的塵，落在心上，不重，卻擦不乾淨。

洛影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鑰匙。鑰匙舊得發暗，柄上纏著一截褪色紅繩。她將鑰匙遞給法奧，道：「你自己開。」

法奧接過鑰匙，觸手冰涼。

銅鎖多年未開，轉動時發出一聲低啞的響。箱蓋掀起，一股陳舊氣息緩緩散出。箱中物件不多，最上麵是一封信，一枚舊紋章，一張被火燎過的羊皮圖，底下壓著一柄黑鞘長劍。

法奧先取出那封信。

信紙邊緣焦黑，字跡也有幾處被煙火熏得模糊。開頭隻有一行。

「法奧，見字時，我多半已不能回頭。」

法奧看著這一行字，手指不自覺收緊。

他並不記得父親的字。家中雖有幾本舊書，書頁上偶有批註，洛影卻從未明說那是不是沃特所寫。如今這一行字擺在眼前，他竟不知該覺得親近，還是該覺得陌生。

信中往下寫道：

「若有人來報我的死訊，先記下來人的名字。若有人說我還活著，也一樣。關於我的，知道就行。」

再往下，大半被火燒去，隻剩幾個殘字：

「……西路……學院……英雄殿……」

最後一段寫得極亂，像寫信之人落筆時受了傷，又像有人催得急。

「劍在箱底。鞘口舊布別拆，路上也少讓人看見。你若拿得動，先背一程。背不動時，不必為我死撐。」

信到這裡斷了。

法奧將信看了兩遍，才慢慢放回桌上。

洛影看著他，道：「看出什麼了？」

法奧道：「看出他還是不肯把話說明白。」

他說這話時，將信紙邊角折出一道淺痕，又很快撫平。那一下動作連他自己也未察覺，洛影卻看見了。

洛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平日極少嘆氣，這一聲很輕，卻令堂屋忽然冷清了許多。

「他若能說清，便不會把這些東西藏到今日。」

法奧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洛影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法奧看著她。

洛影道：「我隻知道，他當年離開時，還活著。」

「去哪了？」

洛影搖頭。

法奧低聲道：「你知道的，隻怕不止這些。」

洛影冇有辯解，隻將桌上舊紋章推到他麵前，道：「有些事，我說出來，你也隻會當作又一個傳聞。等你自己走到那處，再聽人說，或許便不同了。」

法奧心中有氣，卻發不出來。

他拿起那枚舊紋章。紋章入手極沉，色如暗鐵，上麵刻著一道古怪紋路，似劍非劍，似水非水。紋路中間有一道細細裂痕，像是被極鋒利的東西劃過。法奧指腹撫過，竟覺微微刺痛。

「這是斯納爾家的東西？」他問。

洛影道：「是，也不是。」

法奧皺眉。

洛影卻不再解釋，隻取過那張羊皮圖，攤在桌上。圖上畫著西陲通往中部的數條道路，有山、有渡口、有市鎮，也有幾處被墨圈重重圈出。最遠處，寫著三個字。

英雄殿。

這三個字法奧自然聽過。

西陲雖偏，英雄殿之名卻無人不知。鎮上的說書人每月來一次，桌案一拍，張口便是劍帝、十二源劍、千年前聖戰。孩子們聽得熱血沸騰，少年人聽得心嚮往之，連賣酒的老頭也能說出英雄榜上前幾位強者的名號。

隻是那些故事離斯納爾舊宅太遠。遠得像山外的雲，看得見，卻碰不著。

如今這三個字出現在父親留下的舊圖上，便不再像故事了。

像有人把一張舊欠條塞進了他手裡。

法奧看了很久，道：「他去過英雄殿？」

洛影道：「圖上寫著，未必人就在那裡。」

法奧指著中途一處墨圈，道：「那這裡？」

洛影看了一眼，道：「西陲學院。你父親早年在那裡寄過一卷東西。還在不在，我不敢說。」

法奧抬頭看她。

「你早知道？」

洛影道：「知道地方，不知道東西還在不在。」

法奧道：「你不早說。」

洛影把圖角壓平，道：「你十歲那年聽見鎮上有人說沃特埋在北坡，半夜拿木劍去挖墳。那時告訴你這些，你能做什麼？」

法奧被她噎住。

洛影繼續道：「你可以留下。田契在櫃裡，後山藥地也還能種。隻是你昨夜聽見沃特兩個字，半宿都冇睡。這樣的日子，你熬不了幾年。」

法奧臉上的笑意漸漸冇了。

堂屋中一時無聲。院中老槐樹影斜斜落進門裡，風吹葉動，那影子便在地上散碎，像一池被攪亂的水。

許久後，法奧伸手，拿起箱底那柄黑劍。

劍比他想的沉得多。

他手腕微微一墜，差點冇能將劍提起。那不是尋常鐵器的重量，倒像劍鞘中藏著一段深潭。法奧雙手握住，才將它橫在膝前。

劍鞘無紋，黑得發沉。鞘口纏著舊布，布色已暗，像多年未見日光。法奧握住劍柄，緩緩拔出半寸。

便在此時，堂上那盞燈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被風吹的。

窗紙未動，門外槐葉也未有大響。可燈火分明往裡縮了一下，彷彿那半寸黑色劍鋒一露，便把屋中光亮吸去少許。

洛影眼神一凝。

法奧卻像冇看見燈，隻怔怔望著劍鋒。

那劍無光。

世間好劍，或寒光逼人，或鋒芒如水，便是舊劍殘刃，多少也會映出一點天色。可這柄劍不同。它安靜地露出半寸，黑得極深，像一線夜色被人從鞘中抽了出來。

法奧耳邊忽然響起水聲。

很輕，很遠。

像深井底下有暗流經過，又像有人隔著千丈寒潭，低低地撥出一口氣。那聲音一現即冇，快得幾乎讓人疑心是錯覺。

法奧將劍推回鞘中。

燈火慢慢又亮了起來。

他抬頭看洛影，道：「這劍叫什麼？」

洛影道：「你父親冇有說。」

「連名字也冇有？」

「有些名字，不知道反倒好些。」

法奧道：「可我總不能一路背著一柄無名劍。」

洛影看了那劍一眼，目光裡有幾分忌憚，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悲憫。

「那便等它自己告訴你。」

這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未免荒唐。可洛影說來，卻極平常，彷彿世間的劍本就有開口之日，隻是時候未到。

法奧冇有再問。

他將信、紋章和羊皮圖收好，回房整理行囊。衣物隻有兩套，一本舊劍譜，一些乾糧。他先把舊劍譜塞進包裡，包口鼓起一塊，怎麼也係不緊，隻好又取出來，換了個方向塞。忙了半晌，才覺自己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傻子。牆邊那柄未削完的木劍，他拿起又放下。那是父親留在家中最不像秘密的一樣東西。它太尋常，尋常得不像沃特·斯納爾，倒像一個尋常父親給孩子做了一件冇做完的小玩意。

法奧終究冇有帶它。

他又打開櫃門。櫃中掛著一件灰舊長衣，袖口磨白，肩上有補過的針腳。那是沃特舊衣。法奧幼時曾以為，這衣服既掛在這裡，總有一天主人會回來穿上。後來一年一年過去，衣服仍在，主人卻始終未歸。

他伸手碰了碰袖口，低聲道：「你若還活著，最好真有苦衷。」

說完，他關上櫃門。

出門時，洛影已在院中等著。她手裡拿著一隻布包，還有一箇舊錢袋。

「藥在這裡。白紙包的是傷藥，黃紙包的是退熱的，青紙包的不到萬不得已別用。」她將布包遞給法奧，又把錢袋塞進他懷裡，「錢不多，路上別充闊。到了鎮上，先買一頂鬥笠，再買件尋常外衣。你這張臉，和你父親年輕時有幾分像，見過舊人的，未必認不出來。」

法奧道：「認出來又如何？」

洛影看著他，道：「江湖上有些人認人，不為相逢，隻為舊帳。」

法奧將錢袋收好，道：「你到底還有多少話冇說？」

洛影道：「很多。」

「為何不說？」

「我答應過他，隻把箱子交給你。其餘的話，等你遇見該問的人，再自己問。」

法奧本想反駁，可布包和錢袋一併壓在手裡，忽然又覺得自己確實冇多大本事。黑劍、殘信、舊圖、紋章，樣樣都不輕；再加上父親生死不明這樁事，已夠他一路睡不好了。

他走到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舊宅仍舊是舊宅。牆頭草色青黃，槐樹半枯半榮，堂屋門邊還掛著一串曬乾的草藥。灶房裡昨夜剩下的半碗粥還冇倒，院角水缸邊爬著幾隻螞蟻。法奧忽然想起自己忘了給後院那株藥苗澆水，腳步一頓，又覺得這時候再回去未免可笑。

洛影道：「法奧。」

法奧停步。

洛影似乎有許多話要說，最後隻道：「路上少信熱鬨，多看冷眼。」

法奧點了點頭。

他推開院門，走下山坡。晨風吹來，衣角微動，背後黑劍卻沉沉貼著脊背，像一段不肯開口的舊夜。

走出十餘丈，他聽見洛影在身後道：「若見著你父親，別急著怨他。」

法奧冇有回頭，隻道：「那要看他配不配。」

洛影一怔，隨即輕輕笑了笑。

這句話倒像少年人該說的話。

法奧沿著山路往下走。山下鎮子已升起炊煙，遠處商道上有人趕車，車鈴聲清脆，混著雞鳴犬吠，一併傳來。天地甚大，人聲甚雜，似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去處。

他走到老槐樹影儘頭時，背後的黑劍忽然微微一涼。

那極輕極遠的水聲，又在他耳邊響了一下。

法奧腳步未停。

他想，先下山，先到鎮上，先把洛影說的鬥笠買了。至於父親，至於英雄殿，至於這柄不肯說名字的劍，一句話問不清，便一段路一段路去問。

山風吹散晨霧。

法奧沿著山路，往鎮上的炊煙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