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趕出集市的人
青石集在西陲官道旁。
說是集,其實不過一條長街,兩頭各有一座土門,門上嵌著幾塊青石,年深日久,石色被風沙磨得發白。東邊通往幾處小鎮,西邊再走二十餘裡,便是西陲學院的外鎮。因這地方夾在學院、山路和商道之間,每逢三六九日,來往的人便比平日多出數倍。賣馬的、販藥的、押鏢的、求學的、躲債的,俱在這條街上擠作一團。
法奧到青石集時,日頭剛過午。
他一早從舊宅下山,先在山下小鎮買了一頂鬥笠,又換了一件灰布外衣。洛影說得不錯,他這張臉若真像沃特年輕時,便不宜太招搖。隻是那柄黑劍不好遮掩,雖用粗布纏了劍鞘,背在身後仍顯得沉重而冷清。行路的人看見,多半會多瞧一眼。
法奧並不理會。
他在集口停了片刻,先看清街勢。左邊是牲口市,騾馬嘶鳴,塵土飛揚;右邊是藥材棚,一串串草根、蛇皮、乾花垂在簷下,風一吹,苦味便散開來。中間最熱鬨的地方是一座茶棚,棚下十餘張矮桌,桌邊坐滿客人。茶博士一手提壺,一手抹桌,口中還不住與人說笑。
法奧本隻想買些乾糧和傷藥,補足水囊,便繼續往學院方向去。可他走到茶棚旁,聽見裡頭有人一拍桌子,大聲道:「今年英雄榜拓本又漲了兩文。榜首還是焚炎帝國那位烈火劍主,第二還是劍魔。前頭那幾席這些年也就小挪幾處,也值得年年買?」
說話的是個矮胖漢子,臉頰紅亮,像喝了不少酒。他身旁有兩個年輕人正翻一本新拓本,紙頁粗糙,頁首印著「英雄殿英雄榜」六個黑字。
賣拓本的書販不服,道:「前頭動得少,可後頭新添了戰績注。南界戰爭那幾行、雪棲山莊那幾行,哪一樣不要錢刻板?」
茶棚裡有人笑道:「說得像你親眼見過似的。榜上前十離咱們這條街十萬八千裡,買回去還不是貼牆上壯膽。」
角落裡一個押鹽客低聲道:「榜不榜的我不懂。隻聽說東北這半年不安生,夜裡常有黑影過林,官府不許亂傳。」
有人立刻笑他:「黑影?莫不是戲文裡的鬼族又活了?」
茶棚裡鬨笑起來。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瘦老者卻冇有笑。他手裡捧著粗瓷茶碗,半晌才道:「冇見過,便少說些。」
矮胖漢子不悅,道:「老丈這話怎講?」
瘦老者把茶碗放下,淡淡道:「千年前的事,傳到今日,早成戲文了。可東北若真死人,骨灰送回來時也不會管你信不信。」
這話說得不響,卻令茶棚裡靜了一靜。法奧站在棚外,想起洛影臨別時那句「少信熱鬨,多看冷眼」,便冇有進去。他轉身往藥材棚走去。
藥材棚前有四五家攤子。法奧買了兩包金創藥,又買了些止血草。攤主是個黑臉漢子,姓胡,排行第三,眾人都叫他胡三。他手腳利落,稱藥時斤兩倒也公道,隻是臉上總像掛著三分火氣。
法奧付過錢,正要離開,忽聽街角有人喝道:「走開!我這裡不收你的東西!」
聲音正是胡三發出的。
法奧回頭看去,隻見藥棚外來了一個挑擔的商販。那人約莫三十上下,身形瘦長,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肩上挑著兩隻竹筐。筐裡分門別類放著草藥,有些還帶著山泥,應是新采不久。
這人相貌並不凶惡,眉目甚至頗為溫和。隻是他的眼珠顏色比常人淺些,灰濛濛的,乍看之下像蒙了一層薄霧。
胡三一見他,臉色便沉了下去。
那商販放下擔子,低聲道:「胡掌櫃,我昨日說過,今日送一批青葉根來。你若不要,我便挑去別處。」
胡三冷笑道:「別處?你愛挑去哪裡挑去,別挑到我棚前。青葉根?誰知道你這筐裡是什麼鬼東西。」
商販道:「都是山裡采的藥,昨日你驗過。」
胡三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我不收。」
商販沉默片刻,道:「那我走便是。」
他說罷彎腰去挑擔。胡三卻忽然伸腳一踢,將那竹筐踢翻半邊。筐中草藥滾落在地,被街上泥水一沾,立時亂了。
商販臉色變了,忙蹲下去撿。
四周行人見有熱鬨,漸漸圍了過來。有人低聲問:「怎麼回事?」
有人答道:「胡三不收那灰眼人的藥。」
「灰眼?」
「你冇瞧見麼?眼珠子怪得很。」
「莫不是北邊來的異血?」
「這裡離學院不遠,他敢?」
這些話越傳越快。那商販一聲不吭,隻把泥裡的草藥一根根拾回筐中。他的手指很穩,像早已習慣別人這樣看他。
法奧看著他,忽然想起清晨在舊宅外聽見挑柴人議論沃特時,也是這樣低低的聲音。人若站在門裡,聽見門外的人替自己說話,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冷。
胡三見商販不答,更是惱怒,道:「你莫裝聾。前月我弟弟的骨灰才從東北送回來,身上冇一塊好肉。送骨灰的人說,夜裡動手的東西眼睛發灰。你今日挑著藥來,明日是不是便要挑刀來?」
商販抬頭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北邊來的。」
胡三道:「你說不是便不是?」
商販道:「我姓陸,名岑,祖上三代都在西嶺採藥。集上許多人用過我的藥。」
人群中果有幾人神色微動,卻無人開口。
胡三冷笑道:「用了你的藥,誰知道有冇有後患?你走是不走?」
陸岑低頭繼續收拾藥草,道:「藥我帶走。被你踢壞的,算我的。」
他說得平靜,倒像賠罪的是自己。
圍觀的人中有個瘦臉漢子忽然蹲下,伸手去抓一把尚未沾泥的藥根,笑道:「既然冇人要,拿來餵馬也好。」
陸岑伸手攔他,道:「那是藥,不是草。」
瘦臉漢子把眼一瞪:「你還敢攔我?」
他說著手肘一撞,正撞在陸岑肩頭。陸岑本就蹲著,這一下立足不穩,跌坐在地,竹筐又翻了半邊。旁邊一個小孩被人群擠得踉蹌,也摔倒在泥水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瘦臉漢子趁亂去搶藥根。
他的手還未碰到竹筐,腕上忽然一緊。
法奧已站在他身旁。
瘦臉漢子吃了一驚,回頭喝道:「誰?」
法奧冇有用力,隻扣住他手腕,道:「不是你的東西。」
瘦臉漢子掙了兩下,竟掙不脫。他見法奧不過少年年紀,臉上一紅,罵道:「哪裡來的小子,管你什麼事?」
法奧道:「方纔你撞倒了人。」
「撞倒又如何?」
「扶起來。」
瘦臉漢子怒極,另一手便往法奧胸口推去。法奧側身半步,手腕輕轉。那漢子隻覺半邊身子一麻,腳下站立不住,撲通一聲坐在泥裡。
人群頓時譁然。
這一招並不花巧,也不重。可法奧背後那柄黑劍在他轉身時露出半截劍鞘,布纏之下仍隱隱透出一股寒意。午後日色照在劍鞘上,竟像照不進去。
有人低聲道:「這少年的劍也怪。」
又有人道:「莫不是一路的?」
胡三臉色一變,道:「你替他出頭?」
法奧鬆開瘦臉漢子的手,道:「我隻是叫他還藥。」
胡三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法奧道:「不知道。」
胡三冷笑:「不知道便敢管?」
法奧道:「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我隻知道他挑來的,是藥,不是刀。」
胡三道:「藥也能害人。你見過邊境送回來的骨灰麼?」
法奧心中一急,道:「你弟弟死在東北,不是死在這幾筐藥裡。」
這話一出,眾人都靜了。
胡三臉上的怒意猛然漲起,像被人當眾揭了傷疤。他右手抓起秤桿,似要動手,旁邊茶棚裡的瘦老者卻忽然走了過來,按住他的手臂,道:「胡三,夠了。」
胡三喘著氣,道:「陳老,你也幫他們?」
瘦老者道:「我誰也不幫。我隻問你,你弟弟若還活著,看見你把藥踩進泥裡,會不會高興?」
胡三怔了一下。
他脖頸上掛著一枚小木牌,木牌邊緣已磨得發亮,上麵刻著兩個小字。法奧站得近,看清那兩個字是「胡四」。想來便是他弟弟的名字。
法奧看見那木牌,才覺自己方纔那句話說得硬了。話本身或許不算錯,可人傷在何處,旁人未必有資格拿劍尖去點。胡三攥著秤桿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攥著的不是秤桿,而是一截冇能送回來的骨頭。
胡三低頭看了一眼木牌,手上的秤桿慢慢垂了下來。
圍觀的人卻未散。一個牽騾子的漢子還踮腳看,茶棚夥計忙把熱水壺挪遠,免得真打起來砸了傢什。有人嘟囔道:「誰知道這灰眼人是不是裝可憐。」
又有人道:「那少年也不知來路。」
法奧聽見了,卻冇有回頭。
他先把摔倒的小孩扶起。那孩子膝上擦破了一塊皮,哭得滿臉泥水。孩子母親慌忙跑來,抱著孩子向眾人賠不是,像孩子摔倒也是她的錯。
陸岑從筐裡取出一小包藥粉,道:「敷上便好,不收錢。」
那婦人看了看他的眼睛,身子下意識往後一縮。
陸岑手停在半空。
法奧從錢袋裡取出幾枚銅錢,放到陸岑掌心,道:「我買。」
陸岑看了他一眼,冇有推辭。他把藥粉交給法奧,自己低頭繼續收拾泥裡的草根。法奧蹲下替孩子敷藥,那孩子起初還抽噎,藥一敷上,涼意散開,哭聲便小了些。
婦人低聲道:「多謝小哥。」
這聲謝很輕,隻謝法奧,冇有謝陸岑。
法奧聽得分明,卻不知該說什麼。他低頭看自己的袖口,方纔沾上的泥水已經乾了一半,藥草碎葉黏在布紋裡,拍了兩下也冇拍淨。茶棚裡又有人笑了一聲,那笑聲輕,落在人背上卻不輕。
陸岑終於把藥材收好。能用的放回一筐,沾泥太重的另放一邊。他挑起擔子,向胡三拱了拱手,道:「今日擾了。」
胡三別過臉,冇有答話。
法奧道:「這些藥多少錢?」
陸岑道:「小兄弟已經買過了。」
法奧道:「我買的是給孩子的藥。」
陸岑看著他,道:「你要這麼多藥做什麼?」
法奧道:「上路。」
陸岑目光落到他背後的黑劍上,又看了看他懷裡的舊錢袋,道:「去學院?」
法奧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陸岑道:「青石集上,背劍少年若不是去投親,多半便是去學院。你眼裡不像投親的人。」
法奧道:「投親的人眼裡該是什麼樣?」
陸岑想了想,道:「至少不會一邊看路,一邊像要問路的儘頭欠了他什麼。」
法奧本來心中有些沉,聽了這話,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買下陸岑筐中未汙的止血草和兩包退熱藥。陸岑隻收了半價,法奧把多出的碎銀在掌心裡捏了一會兒,又收回錢袋。藥草被包進粗紙,紙角還沾著泥水。
二人走到集尾時,身後的議論聲仍未止歇。茶棚裡又有人翻起英雄榜拓本,說榜上第十那位雪棲莊主能一劍凍住半條江。旁人立刻笑他把拓本裡的註腳當真,爭來爭去,誰也冇再提陸岑。方纔那場小小風波,似乎已從眾人的興頭裡退了出去,隻剩幾根被踩斷的藥草還留在泥裡。
陸岑在土門旁停步,道:「小兄弟,今日多謝。」
法奧道:「你並不想我幫。」
陸岑道:「想不想是一回事,需不需要又是一回事。」
法奧看著他。
陸岑笑了笑,道:「我走集市多年,見過許多熱心人。有人幫完之後,要我當眾說明白自己祖宗八代;有人幫完之後,要我一輩子記恩;也有人幫到一半,見旁人眼色不對,便先把我推出去。小兄弟今日隻買藥,已算難得。」
法奧沉默片刻,道:「他們為何這樣怕你?」
陸岑道:「怕的未必是我。」
「那是什麼?」
陸岑抬頭望了一眼北方。青石集北麵群山低伏,再遠處便是許多人隻在酒桌上傳說的東北邊境。
陸岑道:「胡三弟弟死在北邊。骨灰送回來那日,他在集口站到天黑,誰勸都不走。你方纔那句話不算錯,隻是硬了些。他聽著,手隻會把秤桿攥得更緊。」
法奧皺眉。
他低頭把擔繩理了理,又道:「不過你肯蹲下來給孩子上藥,比說十句公道話都強些。」
法奧冇有立刻答話。
他想起胡三脖子上那塊木牌,又想起自己方纔脫口而出的硬話,喉間像卡了一粒沙。他把那包止血草往包裡放好,布繩繫了兩次才繫緊。
陸岑挑起擔子,道:「你去學院,路上還會經過黑鬆渡。若要買藥,渡口東邊有一家小鋪,報我的名字便宜些。」
法奧道:「你不回集上了?」
陸岑道:「今日不回。明日看風向。」
法奧道:「風向也能看出能不能賣藥?」
陸岑笑道:「風向看不出,人臉看得出。」
他說罷,挑著擔子往另一條岔路去了。竹筐在他肩頭微微晃動,筐裡斷草殘根相碰,發出極輕的聲響。
法奧站在土門下,望著他背影消失在灰黃塵土裡。
青石集仍舊熱鬨。茶棚裡有人又拍桌大笑,牲口市裡馬販扯著嗓子叫價,藥棚前胡三低頭重新擺好秤桿,像什麼也冇有發生過。那孩子膝上的血止住了,跟著母親穿過人群時,回頭看了法奧一眼,又飛快躲到母親身後。
茶棚夥計趁著人散,忙把倒翻的茶碗收回去,嘴裡還嘟囔今日又要少賺兩文。旁邊賣糖人的老頭見孩子不哭了,立刻搖起小銅鈴,問要不要買一支壓驚。方纔那場事還冇涼透,集市已經急著把日子往前推。
法奧摸了摸懷裡的藥包。
洛影給的錢袋已輕了不少。他本該心疼,卻冇有。隻是想到胡三攥住木牌的手,和陸岑挑擔離開時冇有回頭的背影,心裡便有些發悶。
他走出集門,沿官道向東。路旁有一塊舊木牌,牌上寫著:西陲學院,前行二十裡。
木牌下有幾個少年正結伴而行,衣衫乾淨,劍穗鮮亮,談笑間說的都是學院演武、入門名次、哪位老師眼光最毒。法奧跟在他們後麵,隔著數丈遠。
其中一人回頭看見他,又看見他背後的黑劍,低聲向同伴說了句什麼。幾人腳步稍快,不多時便拉開距離。
法奧冇有追上去。
日色漸斜,官道上塵土被風吹起,遠處學院外鎮的屋脊隱約可見。背後的黑劍貼著脊背,依舊沉靜。
風把舊木牌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前頭那幾個少年已經進了鎮口,笑聲被屋簷吞掉。法奧把藥包往懷裡壓緊,繼續往東走。
黃昏時,學院外牆後傳來一陣木劍相擊聲,很輕,隔著鎮口塵煙,一下一下落到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