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門外的腳步聲
柳無殤站在窗前,陽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體,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暈。她像是既存在於這個空間,又不完全屬於這裏——一個跨越了三百年的幽靈,一具從紙紮中蘇醒的怨魂。
“你需要時間考慮。”她沒有回頭,聲音依舊空靈,“但時間不多。封印已破,門印已成,契約的力量開始流轉。七十二契靈已經感知到‘門’的鬆動,她們會陸續醒來。”
顧沉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右手手背上的門印像烙鐵一樣灼燙。他盯著那個黑色的圖案,腦子裏一片混亂。
父親的警告。母親的病。金線。紙紮新娘。門。
所有這些碎片在腦海中旋轉,卻拚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麵。
“她們醒來……會怎樣?”他問,聲音沙啞。
“會找‘門’。”柳無殤轉過身,金色瞳孔在陽光下像融化的琥珀,“會找能開啟‘門’的人。會找……你。”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是顧氏血脈。因為你是守門人的繼承人。因為——”她頓了頓,“你觸碰了封印,你的血啟用了契約。”
血。
顧沉想起指尖被金線劃破時,血滴在嫁衣上瞬間消失的畫麵。還有觸碰戒指時,指尖出現的那個紅點,現在已經變成了蓮花印記。
還有手背上這扇門。
都是因為血。
“如果我……不完成契約呢?”他問,“如果我拒絕娶你,拒絕重開契堂門呢?”
柳無殤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她的靠近帶來一股寒意,不是溫度的冷,而是某種更本質的、屬於死亡的氣息。
“契約一旦啟動,就無法逆轉。”她輕聲說,“你可以拒絕,但後果你要承擔:顧氏血脈徹底斷絕,你母親會在痛苦中死去,你也會在一年內衰竭而亡。而七十二契靈失去約束,會開始報複——報複那些曾經傷害她們的人,報複這個困了她們三百年的世界。”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顧沉手背的門印上方,沒有觸碰。
“這扇門,現在是雙向的。”她說,“你能感知到她們,她們也能感知到你。隨著時間推移,這種連線會越來越強。最後……你會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她們的怨念。”
顧沉想起昨晚在太平間的經曆,想起那個敲門的“東西”,想起公交車上的紅衣女人。
那隻是開始。
“我需要錢。”他說,聲音幹澀,“今天下午五點前,我需要四千塊錢,交我母親的藥費。如果你真的能幫我……先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柳無殤看著他,金色瞳孔裏閃過一絲什麽。是同情?還是嘲弄?顧沉分不清。
“錢很容易。”她說,“嫁衣的金線,黑市價三千一克。你拆下來的那些,夠你母親一年的藥費。”
“可是那些金線……”
“不是普通的金線。”柳無殤接話,“是‘陰金絲’,用特殊工藝煉製,隻在靈異圈流通。你需要一個中間人。”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皮質地圖——顧沉之前從嫁衣裏找到的。她展開地圖,手指點在城西一個位置。
“這裏,‘契堂門’舊址附近,有一家叫‘百物齋’的古玩店。老闆姓吳,圈內人都叫他老吳頭。他認得陰金絲,也收這種東西。”
顧沉接過地圖,看著那個標記。那是城西老區,一片待拆遷的破舊巷弄。
“我怎麽相信他不會坑我?或者……報警?”
柳無殤笑了,那個笑容讓顧沉脊背發涼。
“他不會。”她說,“老吳頭自己也不幹淨。而且……”她看向顧沉手背的門印,“他能看見這個。圈內人,都認得守門人的印記。”
守門人。
這個詞像一塊巨石壓在心口。
“我需要時間考慮。”顧沉說,“在我決定之前……”
“在你決定之前,她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柳無殤打斷他,目光投向緊閉的鐵皮門。
顧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從樓梯的方向傳來。老舊的木質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步都伴隨著“嘎吱”的聲響。
有人在上樓。
但這個時間?上午九點多,鄰居們大多去上班了,整棟樓應該隻剩幾個老人和孩子。
腳步聲停在門外。
顧沉屏住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咚咚咚。”
敲門聲。
不是昨晚太平間那種詭異的敲法,就是普通的敲門,三下,不輕不重。
“顧沉?在嗎?”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點熟悉。
是房東王阿姨。
顧沉鬆了口氣,剛想應答,柳無殤抬手製止了他。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金色瞳孔緊緊盯著門。
“顧沉?開門啊,收這個月水電費。”王阿姨的聲音繼續傳來,“我知道你在裏麵,剛才還聽見動靜呢。”
顧沉看向柳無殤,用眼神詢問。
柳無殤微微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別開。”
為什麽?
“顧沉!”敲門聲變重了,“再不開門我拿鑰匙開了啊!這都拖欠三天了!”
顧沉猶豫了。王阿姨是個潑辣的中年婦女,丈夫去世後獨自打理這棟破樓,對房租水電費抓得很緊。如果真不開門,她確實可能用備用鑰匙開門進來。
而且水電費也就一百多塊,他昨天領了工資,雖然大部分給了醫院,但還剩一點現金。
“我去開門。”他低聲說,站起身。
柳無殤沒有阻攔,隻是退到牆角陰影裏,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完全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顧沉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確實是王阿姨。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正不耐煩地跺腳。
他開啟門。
“哎喲,你可算開門了。”王阿姨擠進來,眼睛四處瞟,“大白天關什麽門,還以為你在屋裏幹什麽呢。”
“剛睡醒。”顧沉敷衍道,從口袋裏掏出一百五十塊錢,“水電費是吧?”
“一百五十三塊七毛。”王阿姨接過錢,數了數,又瞥了他一眼,“你臉色怎麽這麽差?病了?”
“有點感冒。”
“感冒就多喝水。”王阿姨說著,目光忽然落到顧沉右手上,“哎,你手上那是什麽?紋身?”
顧沉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沒、沒什麽,蹭的。”
“看著像扇門啊。”王阿姨湊近想看,顧沉後退一步。
“真是蹭的。王阿姨,還有事嗎?我還得去醫院。”
“去醫院?你媽怎麽樣了?”
“老樣子。”
王阿姨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也是個苦命的。行了,你忙吧,我走了。”
她轉身出門,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對了,剛才上樓的時候,看見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在樓下轉悠,怪瘮人的。你認識不?”
顧沉的心猛地一跳:“紅衣服?”
“嗯,大紅旗袍,頭發老長,看不清臉。我喊她,她沒理,一轉眼就不見了。”王阿姨搓了搓手臂,“大白天見鬼似的。不說了,走了。”
她下樓去了,腳步聲漸遠。
顧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手心全是冷汗。
柳無殤從陰影裏重新浮現。
“她看見的是誰?”顧沉問。
“不是我。”柳無殤說,“我在這裏。”
“那是……”
“七十二契靈之一。”柳無殤走到窗邊,向下望去,“她們已經開始感知到你了。剛才那個房東……如果她真開了門,進來的可能就不是她了。”
顧沉愣住:“什麽意思?”
“有些契靈擅長附身。”柳無殤轉回頭,“尤其是剛醒來、力量還不穩的時候,會尋找活人作為暫時的‘殼’。那個房東陽氣弱,容易被盯上。”
“你是說……剛才敲門的不一定是王阿姨?”
“前幾聲是她。”柳無殤說,“但最後催促你開門的那幾句……聲音有細微的變化。你沒聽出來?”
顧沉仔細回想。確實,王阿姨最後幾句話的語調,好像比平時低沉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點。但他當時緊張,沒在意。
“那現在……”
“她下樓了,應該沒事。”柳無殤說,“但今晚之後,就難說了。門印會像燈塔一樣,把她們都引過來。”
顧沉看著手背上的黑色門印,感到一陣絕望。
“我去找那個老吳頭。”他說,“先弄到錢,救我媽媽。其他的……之後再說。”
柳無殤點頭:“明智的選擇。但記住,一旦賣了金線,拿了錢,你就正式踏入這個圈子了。再想回頭,就難了。”
顧沉苦笑:“我還有回頭路嗎?”
他從桌上拿起工具包,把裝著金線的塑料袋小心地放進去。想了想,又把那張皮質地圖摺好塞進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黑檀木盒子——戒指還在裏麵,但他不敢再碰。
“我走了。”他說。
柳無殤沒有回應,隻是站在窗邊,靜靜看著他。
顧沉拉開門,走進走廊。樓梯間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光線。他往下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抓撓聲。
嘶啦——嘶啦——
像是指甲在鐵皮門上刮擦。
他猛地回頭。
自己出租屋的鐵皮門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幾道新鮮的劃痕。很深,像是用很大的力氣刮出來的。劃痕組成一個模糊的圖案——
一朵蓮花。
和他在出租屋裏見到柳無殤時,她掌心浮現的那個蓮花虛影,一模一樣。
顧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他不再停留,幾乎是跑著衝下樓。
衝出樓門,站在陽光下,他才稍微感到一點安全。回頭看去,那棟破舊的筒子樓在晨光中靜默矗立,三樓的窗戶——他出租屋的窗戶——窗簾微微晃動,像是剛剛有人站在那裏,目送他離開。
他抬起右手,看著手背上那扇黑色的門。
門縫好像……比剛才開得大了一點。
手機震動。
一條新簡訊,來自陌生號碼:
“別去老吳頭那裏。他在等你,但不是為了收金線。——林”
林?
顧沉盯著這條簡訊,愣住了。
林老頭?父親的那個把兄弟?
他怎麽知道我要去找老吳頭?
顧沉抬頭,看向街道對麵。
對麵人行道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大約七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老人正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老人站起身,轉身走進一條小巷。
簡訊又來了:
“跟我來。你爸的事,該告訴你了。”
顧沉站在原地,看著老人消失的小巷,又看了看手背上的門印。
左邊是未知的老人,可能是父親的故人,可能知道真相。
右邊是柳無殤指的路,去賣金線,救母親,但也意味著徹底踏入那個靈異的世界。
他猶豫了三秒。
然後,朝著老人消失的小巷,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