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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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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電話那頭的老人

解靈者 · 零陵羽

巷子很深,兩側是破敗的老式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裏麵暗紅色的磚塊。晾衣竿從窗戶伸出,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地上積水未幹,反射著破碎的天空。

顧沉追進去時,老人的背影已經快走到巷子盡頭。

“等等!”他喊了一聲。

老人沒有停步,隻是抬起手擺了擺,示意他跟上。

顧沉加快腳步。巷子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不遠處垃圾堆的酸臭。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用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經過,沒有人說話。

巷子盡頭有一扇生鏽的鐵門,虛掩著。老人推門進去,門後是一個很小的院子,種著幾盆蔫了的月季花,中央有口老井,井口蓋著木板。

院子盡頭是一間平房,青磚黑瓦,屋簷下掛著一串風幹的辣椒和玉米。

老人站在房門口,回頭看了顧沉一眼:“進來吧。”

他的聲音和電話裏一樣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顧沉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屋子裏的光線很暗,隻有一扇很小的窗戶,玻璃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空氣裏彌漫著香燭和草藥混合的氣味,有些嗆人。傢俱很舊,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老式五鬥櫃,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的神龕——紅木雕花的龕籠,裏麵供著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黑色的牌位,牌位上沒有字,隻有一朵蓮花的浮雕。

“坐。”老人指了指太師椅,自己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銅壺倒茶。

顧沉坐下,目光始終盯著那個牌位。蓮花浮雕很眼熟,和柳無殤掌心浮現的虛影、和他手背上門印周圍的紋路,都很像。

“喝點茶,定定神。”老人遞過來一個粗瓷茶杯,茶水是暗紅色的,像濃稠的血。

顧沉沒接:“你是誰?”

老人把茶杯放在他麵前的桌上,自己坐在另一把太師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叫林守拙。”他說,“你父親顧振國,是我的師弟。”

師弟?

顧沉想起父親書裏的一些記載,那些關於“解靈者”“守門人”的片段,之前他以為隻是瘋話,現在看來……

“解靈者?”他試探著問。

林守拙點點頭:“曾經是。你父親也是。我們師從同一個師父,學的是鎮壓邪祟、安撫怨魂的技藝。但後來……”他頓了頓,“理念不同,分道揚鑣了。”

顧沉看著他:“什麽理念?”

“你父親主張‘守’,我主張‘鎮’。”林守拙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顧沉右手手背上,“現在看來,他是對的。鎮壓隻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怨氣會積累,總有一天會爆發。”

顧沉下意識地捂住手背:“你知道這是什麽?”

“門印。”林守拙說得很平靜,“守門人的印記。隻有顧氏血脈,觸碰了‘契靈之殼’的封印後,才會出現。”

契靈之殼。

又是這個詞。

“紙紮新娘就是‘殼’?”顧沉問。

“不止是紙紮新娘。”林守拙站起身,走到神龕前,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七十二契靈,每個都有一個‘殼’。有的是紙紮人,有的是木偶,有的是畫像,有的是器物。但最強大的那個——柳無殤,她的‘殼’最特殊。”

他轉回身,看著顧沉:“是嫁衣。大紅嫁衣,金線繡紋,人皮臉譜。那是初代守門人——你的祖先,為她特別製作的‘殼’。也是最牢固的封印。”

“為什麽是嫁衣?”

林守拙沉默了幾秒,才說:“因為她死的那天,本該穿嫁衣出嫁。”

顧沉愣住了。

“三百年前,柳家是江城大戶,柳無殤是柳家獨女,聰慧美貌,十六歲訂親,未婚夫是鄰鎮的書生。”林守拙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出嫁前一天,土匪洗劫柳家,殺了她全家,搶走了嫁妝。柳無殤被擄走,三天後屍體在亂葬崗被發現……赤身裸體,渾身是傷。”

顧沉感到一陣寒意。

“怨氣衝天。”林守拙繼續說,“她死得太慘,怨念不散,開始作祟。先是殺了那幾個土匪,然後是見死不救的鄰居,最後連路過亂葬崗的無辜路人也不放過。初代守門人——也就是你的祖先,受官府所托,前去鎮壓。”

“但他沒有‘鎮’她。”顧沉說,想起了柳無殤的話。

“對。”林守拙點頭,“他見到了柳無殤的魂魄,聽了她的遭遇,動了惻隱之心。於是立下血契:他以守門人的身份,為柳無殤製作一個‘殼’,讓她有個安身之所;而柳無殤放棄複仇,成為‘契靈之首’,幫他約束其他怨魂。”

“其他怨魂?”

“當時江城一帶橫死、冤死的女子太多,怨氣積聚,快要成災。”林守拙說,“初代守門人以柳無殤為引,將七十二個最凶的怨魂一一封印,製作成‘契靈’。這就是‘七十二契靈’的由來。”

顧沉想起在出租屋牆上看到的那些人臉,想起那些低語聲。

“她們……都是橫死的女人?”

“大多是。”林守拙說,“被家暴致死,被拋棄自殺,被拐賣虐殺……那個年代,女人的命不值錢。死了,怨氣也無人理會,隻能變成害人的東西。”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初代守門人建了‘契堂’,將七十二契靈安置其中,由柳無殤統禦。又立下規矩:顧氏世代為守門人,守護契堂,也約束契靈,不讓她們為害人間。作為交換,契靈們也會庇佑顧氏血脈。”

“那為什麽……”顧沉看向手背上的門印,“為什麽契約會被破壞?”

林守拙歎了口氣:“因為人心會變。七十年前,你的曾祖父——那一代的守門人,開始害怕了。他覺得這些契靈是隱患,遲早會反噬。於是他想徹底消滅她們,而不是‘守’她們。”

“他做了什麽?”

“他試圖毀掉所有的‘殼’。”林守拙說,“從最弱的契靈開始,一個一個,把紙紮人、木偶、畫像……全部燒毀。但他低估了契靈的力量,也低估了柳無殤。”

“柳無殤阻止了他?”

“不止是阻止。”林守拙的聲音低沉下來,“柳無殤帶領剩下的契靈反抗,重傷了你的曾祖父。但契約也因此被破壞——守門人背叛了契約,契靈們也不再受約束。從那以後,顧氏血脈開始衰敗,契靈們也開始陸續蘇醒。”

顧沉想起母親的重病,想起自己這些年的貧窮和絕望。

“所以我爸……他也是守門人?”

“是。”林守拙點頭,“你父親是這一代的守門人。但他接手的時候,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契靈蘇醒了大半,顧氏血脈也快到盡頭。他想修複契約,但……”

“但他失蹤了。”顧沉說,“十四年前,下雨的那個晚上,他背著一個帆布包離開家,再也沒回來。”

林守拙看著他,眼神複雜:“他不是失蹤,顧沉。他是自我封印了。”

“什麽?”

“為了阻止最壞的情況發生。”林守拙站起身,走到五鬥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取出一個油紙包。他開啟油紙,裏麵是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沒有字,隻有一朵蓮花的圖案。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他把書遞給顧沉,“他失蹤前一夜來找過我,把這個交給我保管。他說如果他失敗了,就讓我在你遇到‘門’的時候,把這本書交給你。”

顧沉接過書。書很薄,紙張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他小心地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工整的毛筆字:

“吾兒顧沉親啟:若你見此書,則說明為父已失敗。契約將破,門將重啟。汝為顧氏最後血脈,守門人之責,當由汝繼。然此事凶險,九死一生。若不願,可毀此書,遠走他鄉,或可保命。若願……則需完成三事。”

顧沉的手開始發抖。他繼續往下看:

“一、尋回柳無殤之‘殼’,以血重立契約。

二、重開契堂門,釋放七十二契靈,還其自由。

三、娶柳無殤為妻,以陰婚固契,重建平衡。”

和他從柳無殤那裏聽到的,幾乎一樣。

隻是父親的筆跡,讓這一切顯得更加真實,也更加沉重。

“你父親嚐試重立契約。”林守拙說,“但他發現,要修複契約,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猶豫了,拖延了。而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契靈們開始失控,開始報複。”

“報複誰?”

“所有和當年之事有關的人。”林守拙的聲音很低,“那些契靈的後代,那些曾經傷害過她們的人的後代……也包括守門人,也就是你們顧家。”

顧沉想起母親莫名其妙的癌症,想起父親早衰的容顏。

“你父親為了阻止更慘烈的報複,也為了保護你和你的母親,做了一個決定。”林守拙看著顧沉,“他把自己封印在了‘門’裏。”

“門裏?”

“契堂門。”林守拙說,“那扇門連線著契靈所在的空間。你父親用自己的身體為封印,暫時封住了門,阻止了剩下的契靈全部蘇醒。但這隻是權宜之計,封印會隨時間減弱。現在……已經快到極限了。”

顧沉看著手背上的門印,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偶然觸碰了封印。

是封印已經弱到,隨便一點觸碰就會鬆動。

而他的血,顧氏的血,成了開啟這扇門的鑰匙。

“所以你讓我別去找老吳頭。”顧沉說,“因為他和當年的事有關?”

林守拙點頭:“老吳頭的祖上,是當年參與製作‘殼’的工匠之一。他認得陰金絲,也收這些東西,但他恨守門人,恨契靈,恨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你去他那裏,他不會幫你,隻會害你。”

顧沉默然。

他把父親的信小心地摺好,放回油紙包,然後看向林守拙:“那我該怎麽辦?我需要錢救我媽媽,今天下午五點前,必須湊夠四千塊。”

林守拙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開啟,裏麵是幾遝現金,都是舊的百元鈔票。

“這裏有五千。”他說,“你先拿去救你母親。”

顧沉愣住:“為什麽幫我?”

“因為我對不起你父親。”林守拙的聲音裏帶著苦澀,“當年他主張‘守’,我主張‘鎮’。我們大吵一架,我甚至向師門告發他‘勾結邪祟’。他被逐出師門,從此孤身一人承擔守門人的責任。如果當年我支援他,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抬起頭,看著顧沉:“這錢你拿去,救你母親。然後,你需要做一個選擇。”

“什麽選擇?”

“毀掉那本書,遠走他鄉,永遠別再回江城。這樣你可能保住性命,但顧氏血脈會斷絕,契約會徹底崩壞,七十二契靈會全部蘇醒,江城會變成什麽樣……我不知道。”

“或者,”林守拙頓了頓,“接受你父親的遺命,成為守門人,完成契約。這條路……很可能會死。但如果你成功了,不僅能救你母親,還能結束這場持續了三百年的恩怨。”

顧沉看著桌上的現金,又看了看手背上的門印。

窗外的陽光透過報紙糊住的窗戶,在昏暗的屋子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時間在流逝。

母親在等他。

柳無殤在等他。

七十二契靈在等他。

而他,必須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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