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似之處
林守拙準備的早餐很簡單:白粥,鹹菜,饅頭。
顧沉沒什麽胃口,但柳無殤堅持要他吃:“血契儀式需要體力,你不吃東西撐不住。”
她自己也坐下,但麵前沒有碗筷。林守拙給她倒了一杯清水,她接過來,抿了一口,但顧沉注意到,水沒有減少——她隻是做了個喝的動作,實際上並沒有真的喝進去。
“你不用吃東西嗎?”顧沉問。
“這具身體是契約的產物,不需要進食。”柳無殤說,“但我可以‘嚐’到味道。三百年了,我幾乎忘了食物的味道。”
她拿起一個饅頭,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放回去。
“小麥的香味。”她說,“以前家裏做饅頭,我娘會在裏麵摻一點玉米麵,蒸出來是金黃色的,更好看。”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顧沉聽出了一絲懷念。
三百年。
對一個人來說,三百年是十幾代人的時間。但對一個困在紙紮“殼”裏的怨魂來說,三百年是漫長到無法想象的煎熬。
吃完早飯,林守拙開始準備血契儀式需要的東西。
這次需要的東西更多,也更古怪:除了硃砂、黃紙、毛筆,還有一把桃木梳子,一麵銅鏡,一盒胭脂,一套全新的紅嫁衣——和林守拙儲存的那件不一樣,這件是昨晚他連夜從壽衣店買來的,樣式現代一些,但也是大紅色。
“血契儀式分三步。”林守拙一邊擺弄東西一邊解釋,“梳妝,畫眉,合巹。每一步都有特殊的意義。”
“梳妝是為你整理儀容,象征從‘守門人’到‘新郎’的身份轉變。”他拿起桃木梳子,“畫眉是為你和柳姑娘互相畫眉,象征彼此接納,互相信任。合巹就是喝交杯酒,但你們喝的不是酒,是‘血酒’——你們的血混合的液體。”
顧沉聽得頭皮發麻。
這些步驟聽起來像是古代婚禮的儀式,但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儀式什麽時候開始?”他問。
“午時。”林守拙說,“午時陽氣最盛,能壓製契靈的怨氣,減少儀式的風險。”
他看了看牆上的老式掛鍾:“現在八點半,還有三個半小時。這段時間,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事?”
“瞭解她。”林守拙指向柳無殤,“不是表麵上的瞭解,是深入的,知道她為什麽怨恨,為什麽痛苦,為什麽三百年都無法解脫。隻有這樣,血契才能真正成功。”
顧沉看向柳無殤。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陽光照在她身上,大紅嫁衣反射著刺眼的光,但她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你願意告訴我嗎?”顧沉問。
柳無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去院子裏吧,那裏安靜些。”
兩人走到院子裏。
七十二契靈還在,化作七十二團黑氣懸浮在院子各處。看到柳無殤出來,她們微微波動,像是在行禮。
柳無殤走到井邊,看著井水裏的倒影。
顧沉站在她身邊,也看向井水。
水裏的倒影:他穿著普通的衣服,臉色蒼白;她穿著大紅嫁衣,美得不真實。兩人的倒影並排,像是兩個世界的人,被命運強行拉到了一起。
“三百年了。”柳無殤輕聲開口,“有時候我覺得,那場災難就發生在昨天。有時候又覺得,已經過去了幾生幾世。”
她頓了頓,開始講述。
康熙四十七年,秋。
柳無殤十六歲,是柳家獨女。柳家是江城大戶,經營紙紮鋪,生意興隆。她從小聰明伶俐,跟著父親學手藝,畫的紙人栩栩如生,寫的輓聯文采斐然。
那年春天,她訂了親。未婚夫姓陳,是個書生,家境一般,但人品端正,才華橫溢。兩人見過幾次麵,互有好感,約定秋天完婚。
出嫁前一個月,柳無殤開始親手縫製嫁衣。不是買現成的,而是一針一線自己縫。紅綢是從蘇州買來的上等貨,金線是專門訂製的,她花了整整一個月,繡上了鳳凰、牡丹、祥雲,還有她和未婚夫名字的縮寫。
“那件嫁衣,就是後來成為我‘殼’的那件。”柳無殤說,“我死後,怨氣附著在嫁衣上,它就成了我的囚籠。”
出嫁前一天,柳家張燈結彩,賓客盈門。柳無殤試穿嫁衣,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盛裝的新娘,滿心歡喜。
夜裏,她怎麽也睡不著。既期待明天的婚禮,又有些忐忑——嫁為人婦,意味著全新的生活。
子時左右,她聽見外麵有動靜。
不是賓客的喧嘩,而是……馬蹄聲,還有男人的呼喝聲。
她推開門,想看看怎麽回事。
然後,地獄開始了。
一夥土匪洗劫了柳家。他們不是普通的山賊,而是有組織、有目的的強盜——他們早就盯上了柳家的財富,趁柳家辦喜事、門戶大開的時候,衝了進來。
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柳無殤的父親想保護家人,被一刀砍死。母親抱著弟弟想逃,被亂箭射死。弟弟才八歲,也被殺了。
柳無殤想跑,但穿著嫁衣,行動不便。她被抓住了。
“接下來的三天,”柳無殤的聲音很平靜,但顧沉能聽出那種平靜下的滔天怨恨,“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那些畜生……我不想說細節。總之,三天後,我被扔在亂葬崗,赤身裸體,渾身是傷,隻剩一口氣。”
她在亂葬崗躺了一整天,才斷氣。
“死的時候,我很怨。”柳無殤說,“怨那些土匪,怨見死不救的鄰居,怨這個不公平的世道。所以我的魂魄沒有散去,而是和怨氣結合,變成了怨魂。”
變成怨魂後,她開始複仇。
先是那幾個土匪——她找到他們,用怨氣侵蝕他們的神誌,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後全部慘死。
然後是那些見死不救的鄰居——她讓他們做噩夢,讓他們家宅不寧,讓他們在恐懼中度過餘生。
但複仇並沒有讓她解脫。
反而讓怨氣越來越重,讓她越來越迷失自我。
直到初代守門人顧懷遠出現。
“他找到我時,我已經殺了好幾個人。”柳無殤說,“他想鎮壓我,但聽了我遭遇後,他動了惻隱之心。他跟我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你的仇人已經死了,但你還在怨恨,還在痛苦。為什麽不放下,給自己一個解脫?’”
“我問他怎麽解脫。”
“他說:‘我為你建一個安身之所,讓你不再流浪。你約束你的怨氣,不再害人。這樣,你得到安寧,人間得到太平。如何?’”
柳無殤同意了。
於是有了契堂,有了七十二契靈,有了持續三百年的契約。
“但契約的本質是‘守’,不是‘鎮’。”柳無殤說,“守門人守護我們,我們守護守門人。互相需要,互相依存。直到七十年前,你曾祖父破壞了這種平衡。”
顧沉想起父親信裏的話:“他想徹底消滅你們。”
“對。”柳無殤點頭,“他覺得我們是隱患,是定時炸彈。他想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但他不知道,有些問題不是消滅就能解決的。怨魂之所以是怨魂,是因為有未了的心願,未報的仇恨。消滅我們,隻會讓怨氣散入天地,造成更大的災難。”
“所以你帶領契靈反抗?”
“不得不反抗。”柳無殤說,“我們隻是想活下去——雖然是以怨魂的形式。你曾祖父不給我們活路,我們隻能反抗。”
結果就是契約被破壞,顧氏血脈開始衰敗,契靈開始陸續蘇醒。
直到顧沉出現。
講完了。
院子裏很安靜。
井水裏的倒影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皺,但院子裏其實沒有風。
顧沉看著柳無殤的側臉。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白得像瓷器,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她會是一個讓人驚豔的美人。
但現在,他知道她是一個怨魂,一個死了三年,被困在紙紮“殼”裏三年的怨魂。
“你為什麽願意幫我?”顧沉問,“不隻是因為契約,對吧?”
柳無殤轉過頭,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他的臉。
“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相似的東西。”她說。
“相似?”
“我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柳無殤說,“我失去了家人,你失去了父親——雖然他還活著,但和死了沒區別。我們都背負著沉重的負擔——我背負著三百年的怨恨,你背負著守門人的責任。我們都……沒有選擇。”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顧沉臉頰旁,沒有觸碰。
“而且,”她輕聲說,“你父親是個好人。他為了契約,為了我們,犧牲了自己。我不想讓他的犧牲白費。”
顧沉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同情?理解?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柳無殤和他,確實在某些方麵很相似。
都是被命運推到絕境的人。
都是沒有選擇、隻能前進的人。
都是……孤獨的人。
“時間快到了。”林守拙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準備開始儀式吧。”
柳無殤收回手,轉身向屋裏走去。
顧沉看著她的背影。
大紅嫁衣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那團火,燃燒了三年。
現在,要燒到他身上了。
而他,必須承受。
因為這是契約。
也是……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