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驗屍
門後的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吞噬著一切光線和聲音。
顧沉站在洞開的契堂門前,看著黑暗中那個熟悉的背影。那個穿著灰色長衫、背對著他站立的身影,和他記憶裏的父親一模一樣——不,應該說,和他見過的那張黑白照片裏的父親一模一樣。
年輕,挺拔,充滿一種說不清的力量感。
但父親失蹤那年已經三十六歲,十四年過去,應該五十歲了。可眼前這個背影,看起來最多三十出頭。
“爸……”顧沉的聲音在顫抖。
那個背影緩緩轉過身。
顧沉看清了那張臉。
確實是父親顧振國,但又不完全是。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像是時光在他身上倒流了。麵板光滑,沒有皺紋,頭發烏黑濃密,眼神明亮有神。
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靈魂的疲憊,像是一個人在無盡的黑暗中獨行了太久太久。
“沉沉。”父親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顧沉耳朵裏,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響在意識裏,“你長大了。”
顧沉想衝過去,想抱住父親,但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爸……你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年輕?”父親笑了,笑容很苦,“因為在門裏,時間是停滯的。我在這裏困了十四年,但我的身體、我的外貌,都停留在進來的那一刻。代價是……我的生命也在以同樣的速度消耗。”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出黑暗的邊緣。
月光照在他身上,顧沉纔看清楚——父親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是由煙霧凝聚而成的,邊緣模糊,隨時會散開。
“這隻是我的殘魂。”父親說,“真正的我,還在門裏維持封印。我隻能分出一小部分意識出來見你,而且時間不多。”
他看向周圍。
契堂門大開,黑氣洶湧而出,七十二契靈在半空中盤旋、尖嘯,像是重獲自由的野獸。灰衣門的人被黑氣衝擊得七零八落,有的已經昏迷,有的還在掙紮。老婦人捂著流血的臉,惡狠狠地瞪著這邊,但不敢靠近。
柳無殤站在顧沉身邊,看著顧振國,微微鞠躬:“顧先生。”
顧振國看向她,眼神複雜:“柳姑娘,你也……終於等到了。”
“托您兒子的福。”柳無殤說。
顧振國點點頭,又看向林守拙和老周。林守拙已經站起來了,雖然有些狼狽,但沒受傷。老周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皮,但也不嚴重。
“師兄,”顧振國對林守拙說,“好久不見。”
林守拙眼眶發紅:“振國,你……你還好嗎?”
“還好。”顧振國說,“至少現在還撐著。”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顧沉身上,眼神變得嚴肅:“沉沉,時間不多,你聽我說。契堂門已經開啟,七十二契靈已經釋放,但契約還沒有真正完成。要完成契約,你需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顧沉問。
“第一,安撫契靈。”顧振國指向空中那些瘋狂盤旋的黑影,“她們被囚禁了三百年,怨氣深重,現在突然釋放,會本能地想要報複、想要吞噬。你需要讓她們平靜下來,讓她們接受契約的約束。”
“第二,重建契堂。”顧振國繼續說,“原來的契堂在地下,但已經被拆遷破壞了。你需要找一個新地方,重新建立契堂,給她們一個安身之所。”
“第三,”他頓了頓,“完成真正的陰婚契約。你和柳姑娘雖然立了約,但那隻是儀式。真正的契約,需要你們‘靈肉合一’——不是字麵意義上的,而是靈魂層麵的真正融合。隻有這樣,守門人和契靈之首才能完全連線,才能真正約束所有契靈。”
顧沉愣住了。
靈肉合一?
靈魂融合?
這聽起來比單純的儀式複雜得多,也……親密得多。
“時間不多了。”顧振國的身體開始變得更透明,像是隨時會消散,“灰衣門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隻是暫時被契靈的怨氣衝擊,很快就會恢複。你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完成契約。”
他看向柳無殤:“柳姑娘,你記得‘血契儀式’的完整步驟嗎?”
柳無殤點頭:“記得。”
“那就好。”顧振國說,“帶沉沉去完成它。隻有完成了,你們才能真正控製契靈,才能真正修複契約。”
他又看向林守拙:“師兄,你幫他們。你是‘鎮靈’一脈的傳人,雖然理念不同,但你的經驗能幫到他們。”
林守拙點頭:“我會的。”
最後,顧振國看著顧沉,眼神裏充滿了不捨、愧疚,還有一絲釋然。
“沉沉,對不起。”他說,“作為父親,我沒有盡到責任。作為守門人,我也沒有完成使命。現在,這些都交給你了。”
“爸……”顧沉感到喉嚨發緊,“你會怎麽樣?契約完成後,你能出來嗎?”
顧振國笑了,笑容很溫暖,像小時候父親摸他頭的那個笑容。
“也許能,也許不能。”他說,“我在門裏困了十四年,生命幾乎耗盡。即使契約完成,我也……時日無多了。但至少,我能在最後的時間裏,見見你媽,跟她說聲對不起。”
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已經開始消散成細小的光點。
“爸!”顧沉想衝過去,但被柳無殤拉住了。
“別過去。”柳無殤輕聲說,“他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你的靠近可能會加速他的消散。”
顧沉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身體一點點化作光點,飄散在夜風中。
最後,顧振國徹底消失了。
隻有他的聲音還在顧沉腦海裏回響:
“沉沉,保重。完成契約,救你媽媽。還有……告訴她,我愛她。”
聲音消失了。
契堂門前,隻剩下一片寂靜。
空中那些契靈還在盤旋,但似乎平靜了一些。她們圍繞著柳無殤,像是在等待指令。
灰衣門的人開始陸續爬起來,老婦人抹掉臉上的血,眼神怨毒地盯著這邊,但沒有再靠近——契靈的力量太強,她們不敢輕舉妄動。
“我們得走了。”林守拙說,“等他們緩過來,就麻煩了。”
柳無殤點頭,抬頭看向空中的契靈:“姐妹們,跟我來。”
她轉身,拉著顧沉,向拆遷區外走去。
那些契靈化作七十二道黑氣,跟在她們身後,像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
林守拙和老周斷後,警惕地防備著灰衣門的人。
一行人迅速離開拆遷區,穿過破損的圍擋,回到外麵的街道。
天還沒亮,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這一次,顧沉的影子旁邊不僅有柳無殤的影子,還有七十二道細長的、扭曲的陰影——是契靈的影子。
“去哪?”顧沉問。
“回我那裏。”林守拙說,“我家有陣法保護,灰衣門的人不敢硬闖。”
他們加快腳步,向著林守拙的小院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顧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拆遷區的方向,那扇巨大的黑色契堂門還懸浮在空中,門內是無盡的黑暗。門緩緩旋轉,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門會一直開著嗎?”他問。
“不會。”柳無殤說,“等契約真正完成,門會重新關閉,直到下一個需要它開啟的時候。”
“那如果我爸還在門裏……”
“等契約完成,門關閉時,你父親會被‘釋放’出來。”柳無殤說,“但就像他說的,他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
顧沉默然。
一行人回到林守拙的小院時,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晨光熹微,院子裏那些昨晚點過的蠟燭已經燒盡,隻剩下一灘灘凝固的蠟油。井水恢複了平靜,但水麵上還漂浮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沒有散盡的血。
柳無殤讓那些契靈留在院子裏。她們化作七十二團黑氣,懸浮在院子的各個角落,像七十二個沉默的守衛。
“現在怎麽辦?”顧沉問。
“完成血契儀式。”柳無殤說,“但在這之前,你需要休息。契約儀式消耗了你大量精氣神,不休息,你撐不住完整的血契。”
“我沒時間休息。”顧沉說,“灰衣門的人隨時會來,我爸還在門裏等著……”
“正因為如此,你才更需要休息。”林守拙插話道,“血契儀式需要你全神貫注,稍有差池,不但契約失敗,你和柳姑娘都可能受到反噬。”
他看了看天色:“現在是淩晨五點。你先睡三個小時,八點起來,吃早飯,然後開始準備血契儀式。”
顧沉還想說什麽,但一陣強烈的疲憊感湧上來。確實,從昨晚到現在,他幾乎沒閤眼,又經曆了這麽多事,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好。”他終於點頭。
林守拙帶他進屋,讓他在床上躺下。柳無殤也跟著進來,坐在床邊。
“你也需要休息嗎?”顧沉問。
柳無殤搖頭:“我不需要。我守著你。”
顧沉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睡眠。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契堂門前,父親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想追,但腿像陷在泥潭裏,動彈不得。身後,七十二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在哭泣,她們的眼淚是黑色的,流在地上,匯成一條黑色的河。
然後柳無殤出現了。她穿著大紅嫁衣,站在河對岸,對他伸出手。
“過來,”她說,“完成契約。”
他想過去,但黑色的河太寬,他過不去。
柳無殤忽然跳進河裏,黑色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但她沒有沉下去,而是化作一座橋——一座由她身體化作的橋。
“踩著我的身體過來。”她的聲音從橋裏傳來。
顧沉不敢踩。
“快!”柳無殤催促,“時間不多了!”
顧沉咬牙,踩上那座“橋”。
橋很軟,像人的身體,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橋在顫抖,在痛苦。但他沒有停,一直走到對岸。
回頭看去,那座橋已經消失了,黑色的河水恢複了平靜。
柳無殤站在他身邊,渾身濕透,嫁衣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曲線。
“現在,”她說,“我們是一體的了。”
顧沉驚醒。
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有些刺眼。
他看了看身邊,柳無殤還坐在床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聽到他醒來的動靜,她睜開眼睛。
“你夢見什麽了?”她問。
顧沉把夢說了。
柳無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夢是預兆。血契儀式需要你跨過一些心理障礙,需要你真正接受和我‘融為一體’的事實。否則,儀式會失敗。”
“我準備好了。”顧沉說。
“希望如此。”柳無殤站起身,“林守拙在準備早飯,吃完我們就開始。”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記住,血契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你要想清楚。”
顧沉點頭:“我想清楚了。”
柳無殤離開房間。
顧沉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即將踏出最後一步。
完成契約,修複一切,救出父親,治好母親。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