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拆遷工地
淩晨三點半,城西拆遷區。
這片區域原本是江城最老舊的街區之一,青磚黑瓦的老房子,狹窄曲折的巷子,有著上百年曆史。三個月前,拆遷工程正式啟動,推土機和挖掘機開進來,大部分建築已經被推平,隻剩下斷壁殘垣和堆積如山的建築垃圾。
隻有最核心的幾棟建築還立著——不是不想拆,是拆不動。
工人們說,那些房子邪門得很。挖掘機一靠近就熄火,夜裏總能聽見女人哭聲,還有人在廢墟裏看見穿紅衣服的影子。施工隊換了好幾批,工錢翻了三倍,還是沒人敢在晚上幹活。
現在整個拆遷區用兩米高的鐵皮圍擋圍了起來,隻在幾個出入口留了門,平時有保安看守。但深夜這個時候,保安也縮在崗亭裏打盹,不敢出來巡邏。
顧沉一行人從一處破損的圍擋縫隙鑽了進去。
裏麵比外麵看起來更荒涼。月光照在殘垣斷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地上到處是碎磚、破瓦、斷裂的木頭,還有散落的舊物:缺了腿的椅子,裂了縫的搪瓷盆,褪色的年畫碎片。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潮濕的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類似燒紙錢的氣味。
顧沉手背上的門印一直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在夜色中很顯眼。此刻,光芒比剛才更亮了,門縫開得更大,幾乎能看到門後的黑暗在流動。
“它在指引方向。”顧沉說,“跟我來。”
他憑著感應,在廢墟中穿行。腳下是碎磚和鋼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柳無殤跟在他身邊,紅綢帶在兩人手腕間繃直。她穿著大紅嫁衣,在廢墟中像一朵移動的血花,詭異而醒目。
林守拙和老周跟在後麵,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裏不對勁。”老周低聲說,“太安靜了。拆遷區這種地方,應該有很多野貓野狗,但我一隻都沒看見。”
確實,整個區域死寂一片。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遠處街道的車聲都傳不進來,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罩子隔絕了。
顧沉在一個相對開闊的空地停下。
這裏曾經應該是個小廣場,地麵鋪著青石板,雖然大部分石板已經碎裂、翹起,但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廣場中央有一口井——和林守拙院子裏的那口井很像,井口也是用青石板蓋著,但這裏的井更大,井沿上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
顧沉手背上的門印灼痛達到了頂點。
他走到井邊,蹲下身,仔細看井沿上的圖案。
是蓮花。
七十二朵蓮花,圍成一圈,每一朵的形態都略有不同,有的盛開,有的含苞,有的凋謝。在月光下,這些石刻的蓮花泛著淡淡的、近乎白色的光澤,像是某種玉石。
“這是……”顧沉伸手去摸。
指尖觸碰到蓮花的瞬間,井口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是井口本身在震。蓋在上麵的青石板開始移位,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石板間的縫隙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不是水,粘稠,腥甜,是血。
“退後!”林守拙喝道。
顧沉迅速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井口轟然炸開,青石板四分五裂,一股濃烈的黑氣從井中衝天而起。黑氣在空中凝聚,形成七十二個人形——正是之前在儀式中見過的那些契靈,但此刻她們不再是煙霧凝聚的虛影,而是半實體,蒼白的麵孔,空洞的眼睛,黑色的長發在空中狂舞。
她們圍著井口,緩緩旋轉,發出淒厲的哭嚎。
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而是直接從空氣中震蕩出來,鑽進每個人的腦子裏。顧沉感到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差點跪倒在地。
柳無殤扶住他,然後上前一步,擋在他麵前。
“姐妹們!”她大聲說,“是我,柳無殤!”
那些契靈停下旋轉,七十二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她們認出了她。
哭嚎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那些半實體的身影緩緩飄向柳無殤,圍著她,像在訴說什麽,又像在祈求什麽。
柳無殤閉上眼睛,金色的眼淚再次流下。
她能聽懂她們的話——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痛苦,三百年的等待。
“再等等,”她輕聲說,“很快,契約完成,你們就自由了。”
但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廣場周圍的廢墟裏,忽然亮起了幾十盞燈。
不是電燈,是紙燈籠——慘白的紙,血紅的字,裏麵燃著幽綠色的火焰。燈籠從四麵八方飄出來,懸浮在半空中,把整個廣場照得一片慘綠。
燈籠後,走出幾十個人影。
都穿著灰色的衣服。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像是被操縱的木偶。
是灰衣門的人。
他們來了。
為首的是一對老夫妻,看起來六十多歲,穿著灰色的長衫,頭發花白,但臉色紅潤得不自然。老婦人手裏提著一盞特別大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黑色的“契”字。
“守門人,”老婦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們等你很久了。”
顧沉站起身,擋在柳無殤身前:“你們想幹什麽?”
“很簡單。”老婦人說,“開啟契堂門,放出七十二契靈。然後……把她們交給我們。”
“不可能。”顧沉說。
老婦人笑了,笑容很冷:“年輕人,別急著拒絕。你知道我們為了今天,準備了多久嗎?五十年。從你父親封印自己的那天起,我們就開始準備。現在,時機終於成熟了。”
她舉起燈籠。
燈籠裏的幽綠火焰猛然躥高,照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猙獰可怖。
“你以為隻有你懂得契約嗎?”老婦人說,“我們研究了五十年,早就把契約的原理摸透了。缺的隻是一個守門人,一把‘鑰匙’。現在,鑰匙送上門來了。”
她話音未落,那些穿著灰衣服的“人偶”開始移動。
他們動作僵硬但迅速,從四麵八方圍過來,手裏拿著各種東西:銅鈴、符紙、桃木釘、黑狗血繩。顯然是有備而來。
林守拙拔出桃木劍,擋在顧沉身前:“退到井邊!井裏有契約之力,他們不敢靠近!”
顧沉拉著柳無殤退向井口。那些契靈還圍在那裏,看到灰衣門的人靠近,她們發出憤怒的尖嘯,黑氣暴漲,形成一道屏障。
但灰衣門的人顯然早有準備。
老婦人從懷裏掏出一麵銅鏡,對著契靈照去。鏡麵反射出幽綠的光芒,照在契靈身上,她們立刻發出痛苦的慘叫,黑氣開始消散。
“那是‘攝魂鏡’!”林守拙臉色大變,“他們連這種東西都有!”
老周從地上撿起一根斷裂的鋼筋,握在手裏,雖然臉色發白,但眼神堅定:“顧沉,現在怎麽辦?”
顧沉看著手背上的門印。
門印此刻灼熱得像燒紅的鐵,門縫已經開到最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後的黑暗在湧動,在呼喚。
契堂門就在這口井下麵。
隻要他開啟門,就能釋放所有契靈,完成契約。
但灰衣門的人顯然也想利用這一點——他們想控製契靈,利用她們的力量。
不能讓他們得逞。
“柳無殤,”顧沉低聲說,“如果我開啟門,你能控製住她們嗎?不讓灰衣門的人得手?”
柳無殤看著他,金色瞳孔裏閃過一絲猶豫:“我可以試試。但她們被囚禁了三百年,怨氣深重,我不確定能完全控製。”
“總比讓灰衣門控製好。”顧沉說。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井邊。
井裏還在不斷湧出黑氣和暗紅色的血水,那些契靈在半空中痛苦地翻滾,攝魂鏡的光芒對她們傷害很大。
顧沉伸出右手,手背朝下,懸在井口上方。
門印的光芒投射到井裏,照亮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能“看見”井下的結構——不是普通的井,而是一個垂直的通道,一直向下,向下,通向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那就是契堂。
“以守門人之名,”顧沉大聲說,“開啟契堂之門!”
手背上的門印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紅光像一道光柱,射入井中,直通地底。
井開始劇烈震動。
不是剛才那種輕微的震動,而是整個地麵都在搖晃。廣場上的青石板紛紛碎裂,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周圍的廢墟裏,那些還沒倒塌的危樓也開始搖晃,磚瓦簌簌落下。
灰衣門的人停下了腳步,老婦人臉色大變:“快!阻止他!”
但已經來不及了。
井口,一扇巨大的、黑色的石門緩緩升起。
不是從井裏升上來,而是從虛空中“浮現”出來——門的材質像是最濃的墨,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周圍的一切:燈籠的綠光,契靈的黑氣,灰衣門的人影,還有顧沉自己的臉。
門中央,有一個蓮花形狀的凹槽。
大小,正好和顧沉手背上的門印一樣。
“這就是契堂門……”林守拙喃喃道。
門完全浮現出來,懸浮在井口上方三米處,緩緩旋轉。門上的蓮花凹槽正對著顧沉,像是在等待。
顧沉舉起右手,手背上的門印對準凹槽。
就在他準備按上去的瞬間,老婦人忽然扔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鈴鐺。
鈴鐺在空中旋轉,發出刺耳的鈴聲。鈴聲鑽進顧沉的耳朵,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發黑,手停在了半空中。
“別碰門!”老婦人尖叫,“否則我就殺了他們!”
她指向林守拙和老周。
幾個灰衣門的人立刻撲向兩人,手裏的桃木釘和黑狗血繩閃著不祥的光。
顧沉咬牙,想繼續按向門,但眩暈感越來越強,他的手開始發抖。
柳無殤忽然衝上前,一把推開顧沉:“我來!”
她伸出左手——她的左手背也有一朵蓮花印記,是契約成立時出現的。她把手背按向門的凹槽。
“不!”老婦人尖叫。
但已經晚了。
柳無殤的手背和門上的凹槽完美契合。
門,開了。
不是緩緩開啟,是瞬間洞開。
門後是無盡的黑暗,黑暗中,傳來無數女人的哭泣、嘶吼、尖嘯。
那是七十二契靈被囚禁了三百年的怨念,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黑色的洪流從門中湧出,衝向四麵八方。
灰衣門的人首當其衝,被黑氣淹沒,發出淒厲的慘叫。
老婦人還想用攝魂鏡抵擋,但鏡子在接觸到黑氣的瞬間就炸裂了,碎片劃破了她的臉,鮮血直流。
林守拙和老周也被黑氣波及,但那些黑氣似乎有意避開他們,隻是將他們推開,沒有傷害。
隻有顧沉和柳無殤,站在門前的中心,被黑氣環繞,卻安然無恙。
門完全開啟了。
顧沉看向門內。
黑暗中,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黑暗深處。
那個背影……
顧沉的呼吸停止了。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