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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是怪物後代?

解靈者 · 零陵羽

第二天清晨,顧沉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咚咚咚,不急不緩,但很堅持。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天剛矇矇亮,房間裏還很暗。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五點四十分。

誰會這麽早來?

他下床,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是父親顧振國。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但臉色依然蒼白,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布袋,袋子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

顧沉開啟門。

“爸,這麽早……”

“時間不等人。”顧振國走進來,把布袋放在桌上,“洗漱一下,吃完早飯,我們開始訓練。”

訓練?

顧沉還沒完全清醒,但父親已經轉身去廚房了。他聽到開火的聲音,聞到粥香——父親在煮粥。

他快速洗漱完畢,回到客廳時,粥已經盛好了,還有一小碟鹹菜。

父子倆麵對麵坐著,沉默地吃早飯。

粥是白粥,很稠,很燙。鹹菜很鹹,但很下飯。顧沉吃著吃著,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父親還在,每天早上也是這樣,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飯。父親話不多,但會給母親夾菜,會摸他的頭,會問“今天上學帶傘了嗎”。

那些平凡的、溫暖的日常,現在想來,像是上輩子的事。

“在想什麽?”顧振國問。

“沒什麽。”顧沉搖頭,“就是想起以前。”

顧振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前回不去了。你要向前看。”

向前看。

看什麽?

看那些需要約束的契靈?看那些虎視眈眈的灰衣門?看自己作為守門人的漫長而艱難的未來?

顧沉沒說話。

吃完早飯,顧振國開啟布袋。

裏麵是幾樣東西:一把小小的桃木劍,隻有巴掌長;一麵銅鏡,比林守拙那麵小很多;一疊黃裱紙;一小盒硃砂;還有一把很舊的、刀身發黑的裁紙刀。

“守門人的基本功,”顧振國說,“畫符、布陣、驅邪、溝通。今天我們先從畫符開始。”

他拿起一張黃裱紙,鋪在桌上。

又開啟硃砂盒,用裁紙刀在自己指尖輕輕一劃——不是割破,隻是劃出一道淺痕,滲出一滴血。他把血滴進硃砂裏,然後用手指攪拌。

血和硃砂混合,變成一種暗紅的、近乎黑色的糊狀物。

“守門人的符,需要用守門人的血。”顧振國說,“因為符咒的本質,是‘以血為引,以念為力’。血是載體,念是動力。”

他拿起一支很小的毛筆,蘸了血硃砂,在黃裱紙上畫起來。

動作很慢,但很穩。筆尖劃過紙麵,留下暗紅色的痕跡,組成一個複雜的圖案——顧沉認出,那是《契錄》裏記載的“安魂符”,用來安撫契靈怨氣的。

“看清楚了?”顧振國畫完,放下筆。

顧沉點頭。

“你試試。”

顧沉接過筆,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剛纔看到的筆畫順序,開始在另一張黃裱紙上畫。

但手在抖。

不是緊張,是……害怕?

怕什麽?

怕畫不好?怕被父親罵?還是怕……別的?

筆尖觸到紙麵的瞬間,他感到一股奇異的阻力——不是物理的阻力,像是紙在排斥他的筆,或者說,在排斥他的血。

“別停。”顧振國說,“繼續畫。”

顧沉咬牙,繼續畫。

但越畫越難。

筆像是重了十倍,每畫一筆都要用盡全身力氣。紙麵下的阻力越來越大,到最後,筆尖幾乎無法移動。

而他眉心的蓮花印記,開始發燙。

手背上的門印,也在發燙。

像在警告什麽。

“我……”他想說什麽。

“繼續。”顧振國的聲音很平靜,但不容置疑。

顧沉用盡力氣,畫下最後一筆。

符完成了。

但他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渾身是汗,手抖得厲害。

再看那張符——圖案歪歪扭扭,有些筆畫重疊了,有些筆畫斷開了,完全不像父親畫的那個工整、流暢。

“失敗了。”顧振國說,但語氣裏沒有責備,“很正常。第一次畫符,能畫完就不錯了。”

他拿起顧沉畫的那張符,仔細看了看。

“問題不在於技術,在於……”他頓了頓,“在於你的心。”

“我的心?”

“對。”顧振國看著他,“你在抗拒。抗拒守門人的身份,抗拒契約,抗拒……你的血脈。”

顧沉愣住了。

抗拒?

他有嗎?

“你想過一個問題嗎?”顧振國問,“為什麽你是守門人?為什麽不是你堂哥、表哥,或者別的什麽顧氏旁支?”

顧沉搖頭。

“因為你是直係血脈。”顧振國說,“從初代守門人顧懷遠開始,這個責任就通過血脈代代相傳。傳到你這代,你是唯一的直係男性後代。所以,是你。”

他頓了頓:“但血脈不隻是責任,也是……詛咒。你母親的病,你的貧窮,你的孤獨,都和這個詛咒有關。你恨這個詛咒,對嗎?”

顧沉沉默。

恨嗎?

他從來沒有明確地想過這個問題。

但仔細想想,他確實恨——恨為什麽是他?恨為什麽他要承受這些?恨為什麽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有平凡的家庭,平凡的生活?

“你在抗拒自己的血脈。”顧振國說,“但守門人的力量,恰恰來自血脈。你越是抗拒,力量就越難發揮。”

他拿起顧沉畫的那張符,輕輕一抖。

符紙忽然燃燒起來——不是正常的火焰,是幽綠色的鬼火,燒得很慢,但很徹底。幾秒鍾後,符紙化為一小撮灰燼。

“看到了嗎?”顧振國說,“你的符沒有‘力’,隻有‘形’。因為沒有你的真心投入,沒有你血脈的共鳴。”

顧沉看著那撮灰燼,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挫敗?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那我要怎麽做?”他問。

“接受。”顧振國說得很簡單,“接受你的血脈,接受你的身份,接受你的命運。不是認命,是……承認。承認你是誰,承認你要做什麽,承認你要付出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我用了十年,才真正接受。”他說,“十年裏,我一直在抗拒,一直在逃避。我離開家,四處流浪,試圖擺脫這個身份。但沒用——血脈就像影子,你走到哪,它跟到哪。”

他轉過身,看著顧沉:“所以我回來了。我接受了,然後……把你媽捲了進來,把你捲了進來。這是我的錯,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顧沉看著父親。

那個站在晨光中的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但眼神蒼老得像經曆過幾世輪回。

“爸,”他問,“守門人……到底是什麽?是守護者?還是……怪物?”

顧振國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你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那些約束契靈的方法,”顧沉說,“因為我們要用桃木釘釘她們的手,要把她們浸在井水裏,要把她們放在灶火旁……這聽起來不像守護,像……折磨。”

他頓了頓:“而且,我們和怨魂綁在一起,用她們的力量,用她們的痛苦,來維持某種平衡。我們……和那些想利用契靈的灰衣門,有什麽區別?”

顧振國沉默了很久。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一半的臉照得明亮,另一半埋在陰影裏。

“有區別。”他終於說,“區別在於……心。”

“心?”

“對。”顧振國走回來,重新坐下,“灰衣門想控製契靈,是為了力量,是為了自己。守門人約束契靈,是為了保護——保護活人,也保護她們。”

他看著顧沉:“你覺得那些方法殘忍,我理解。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也覺得殘忍。但後來我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問題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有時候,你隻能選擇那個‘最不壞’的選項。”

他頓了頓:“而那些方法,就是最不壞的選項。不用桃木釘,那個契靈的手會繼續殺人。不浸井水,那個契靈會不斷引誘人投井。不放在灶火旁,那個契靈的饑餓怨念會擴散,讓更多人餓死。”

顧沉無言以對。

“守門人不是聖人。”顧振國說,“我們也會犯錯,也會猶豫,也會……愧疚。但我們至少嚐試去平衡,去理解,去……救贖。”

他拿起那支筆,重新蘸了血硃砂。

“現在,再試一次。”他說,“但這一次,不要抗拒。承認你是誰,承認你要做什麽。讓血脈流動,讓力量共鳴。”

顧沉接過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下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還在對他微笑。

父親站在契堂門前,背對著他,說“對不起”。

柳無嬋穿著嫁衣,在陽光下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七十二契靈在黑暗中哭泣,等待一個解脫。

還有他自己——二十二歲,一無所有,隻有沉重的責任和未知的未來。

他是誰?

他是顧沉。

他是顧氏守門人。

他是契靈之首的丈夫。

他是……怪物後代?

不。

他是人。

一個有血有肉、會痛苦、會猶豫、但也會承擔的人。

顧沉睜開眼睛。

筆尖落下。

這一次,沒有阻力。

筆尖在紙麵上流暢地滑動,暗紅色的線條像有了生命,自動組成那個複雜的圖案。他不需要思考筆畫順序,手自己知道該怎麽走。

眉心那朵蓮花印記在發燙,但不是警告的燙,是……共鳴的燙。

手背上的門印也在發燙,像在歡呼。

符完成了。

顧沉放下筆,看著那張符。

圖案工整、流暢,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甚至比父親畫的那個還要……完美?

符紙在微微發光——很淡的、暗紅色的光,像是在呼吸。

“成功了。”顧振國拿起符紙,仔細看了看,然後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苦笑,是欣慰的笑,“你做到了。”

他把符紙遞給顧沉:“現在,試試它的力量。”

“怎麽試?”

“對著它,念《安魂咒》。”

顧沉接過符紙,回憶《契錄》裏記載的咒語。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輕聲念道: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咒語唸完的瞬間,符紙上的光芒暴漲。

暗紅色的光充滿整個房間,然後迅速收縮,凝聚成一個光點,最後消失。

符紙恢複了普通的樣子,但顧沉能感覺到——它“活”了。

有了真正的“力”。

“很好。”顧振國點頭,“從今天起,你正式踏上守門人的路了。”

他頓了頓:“這條路很難,很孤獨,很……痛苦。但至少,你不孤單。”

顧沉看著手裏的符紙,又看看父親。

晨光完全照進了房間,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迷茫、抗拒、逃避的顧沉。

而是顧氏守門人。

顧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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