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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女屍失蹤

解靈者 · 零陵羽

顧沉的符畫訓練持續了三天。

每天早上五點,顧振國準時出現,帶來新的訓練內容:第一天是安魂符,第二天是鎮邪符,第三天是溝通符。每一張符都有不同的用途,不同的畫法,不同的咒語。

顧沉學得很快。

不是天賦異稟,而是……沒有選擇。他知道時間不多,灰衣門的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掌握最基本的自保能力。

第三天下午,他畫出了第一張真正有效的溝通符——這種符能讓守門人和契靈進行短暫的精神交流,是安撫、引導契靈的關鍵工具。

顧振國看著那張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符紙,點了點頭:“可以了。基礎已經打牢,接下來需要實踐。”

“實踐?”顧沉問,“怎麽實踐?”

“去契堂。”顧振國說,“用溝通符,和契靈交流。瞭解她們的痛苦,安撫她們的怨氣,建立……連線。”

顧沉心裏一緊。

和契靈交流?

直接麵對那些被活埋、被拋棄、被餓死的怨魂?

“怕了?”顧振國問。

顧沉沒有否認:“有點。”

“正常。”顧振國說,“我第一次進契堂時,也怕。但你要記住——恐懼不是問題,問題是讓恐懼控製你。你要學會和恐懼共存,然後……超越它。”

他站起身:“走吧,現在就去。”

“現在?”顧沉看了看窗外,已經是傍晚了,“天快黑了……”

“契堂裏沒有白天黑夜。”顧振國說,“隻有永恒的黑暗。什麽時候去都一樣。”

父子倆離開小院,走向拆遷區。

街道上很熱鬧——下班的人流,放學的孩子,路邊的小攤販。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平凡,溫暖,真實。

但顧沉知道,他們正走向那個平凡的反麵。

拆遷區依舊被圍擋封鎖著,但那個縫隙還在。兩人鑽進去,來到廣場。

契堂門還懸浮在空中,緩緩旋轉。門內的黑暗深不見底,像一隻巨大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顧振國走到門邊,伸出手,按在門上。

門緩緩開啟。

“進去吧。”他說,“我在外麵守著。記住,第一次交流不要太久,最多十分鍾。時間長了,你的精神會承受不住。”

顧沉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門裏。

門後,是絕對的黑暗。

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暗,是更本質的、彷彿連“光”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黑暗。顧沉睜大眼睛,但什麽也看不見。他隻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是堅硬的、冰涼的石板。

他拿出那張溝通符。

符紙在黑暗中發出淡金色的光,像一盞小小的燈,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他看到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想象中大得多。四周是高聳的石壁,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父親老屋地下室裏那些很像,但更多,更複雜。

空間裏整齊地擺放著七十二個“殼”。

紙紮人。

每一個都栩栩如生,穿著不同的衣服,擺著不同的姿勢。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憤怒,有的在茫然。她們的臉上都貼著人皮臉譜,表情生動得讓人毛骨悚然。

顧沉認出了幾個——

那個手持鋤頭的農婦,是被活埋的張氏。

那個懷抱紙娃娃的婦人,是投井的李氏。

那個手握半塊饅頭的少女,是餓死的陳氏。

還有……

他看向最中央。

那裏有一個更高的石台,台上放著那個穿大紅嫁衣的紙紮新娘。

柳無殤。

她閉著眼睛,臉上的人皮臉譜安詳得像在沉睡。金線繡紋在符紙的光照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是在呼吸。

顧沉走過去,站在石台前。

他拿出溝通符,貼在柳無殤的“殼”上。

然後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念動咒語。

“陰陽相通,靈犀一點。

以符為橋,以念為引。

契靈聽令,現身相見。”

咒語唸完的瞬間,顧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像是靈魂被抽離了身體,被拉進了一個旋渦。他無法抵抗,隻能任由那股力量把他帶走。

眩暈停止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是契堂。

是一個……房間?

古色古香的房間,雕花木窗,紅木傢俱,桌上擺著文房四寶,牆上掛著山水畫。窗外的陽光很好,能聽到鳥叫聲。

一個少女坐在梳妝台前,背對著他。

她穿著淡粉色的襦裙,頭發梳成未嫁少女的發式,正對著銅鏡梳頭。

顧沉認出了那個背影。

“柳……無殤?”

少女轉過頭。

十六歲的柳無殤,臉上還沒有後來的那種蒼白和怨氣,麵板白皙紅潤,眼睛明亮有神,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是誰?”她問,聲音清脆,像銀鈴。

顧沉愣住。

這是……柳無殤生前的記憶?

“我……”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算了,不重要。”少女笑了笑,轉回去繼續梳頭,“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我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出嫁?

顧沉想起《契錄》裏的記載:柳無殤十六歲,出嫁前夜,全家被殺。

這是……悲劇發生的那一天?

“你……”他想警告她,想說“快跑,有危險”,但話到嘴邊,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記憶的幻象,他改變不了什麽。

“你知道嗎?”少女一邊梳頭一邊說,“我未婚夫是個書生,雖然家窮,但人品好,有才華。我爹本來不同意的,但我堅持。我說,錢財身外物,人品最重要。”

她轉過頭,看著顧沉,眼睛裏滿是憧憬:“等嫁過去後,我要幫他讀書,考功名。將來他中了舉,當了官,我就當個賢內助,相夫教子,多好。”

顧沉感到心髒一陣絞痛。

她知道嗎?

她知道幾個小時後,她的人生會徹底毀滅嗎?

“對了,”少女站起身,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拿出一件大紅色的嫁衣,“你看,這是我親手縫的。花了整整一個月呢。”

她把嫁衣展開。

正是後來成為她“殼”的那件。

金線繡紋,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好看嗎?”她問。

顧沉點頭,說不出話。

“我也覺得好看。”少女把嫁衣抱在懷裏,笑得像朵花,“今晚穿上它,我就是最美的新娘了。”

窗外,天色漸暗。

少女開始準備——沐浴,更衣,化妝。

顧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無法改變結局的電影。

黃昏時分,外麵傳來喧鬧聲。

是賓客來了。

少女蓋上紅蓋頭,坐在床邊,等待。

等待她的新郎來接她。

等待她新的人生。

然後……

尖叫聲。

不是一個人的尖叫,是很多人,混雜著哭喊、求饒、刀劍碰撞的聲音。

少女猛地掀開蓋頭,臉色煞白:“怎麽了?”

她跑到門邊,想開門看看,但門從外麵鎖住了。

“爹?娘?弟弟?”她拍打著門,“出什麽事了?”

沒有人回答。

隻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的獰笑聲。

“砰!”

門被踹開了。

幾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衝進來,手裏拿著刀,刀上滴著血。

“喲,新娘子在這兒呢。”為首的那個咧嘴笑,“長得真水靈。”

少女驚恐地後退:“你們是誰?我爹孃呢?”

“死了。”男人說得很隨意,“你弟弟也死了。現在輪到你了。”

少女尖叫,想跑,但被抓住了。

“放開我!放開——”

畫麵開始破碎。

像被打碎的鏡子,一塊一塊剝落。

顧沉看到少女被拖出房間,看到院子裏橫七豎八的屍體,看到燃燒的房屋,看到……

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再睜開時,場景變了。

亂葬崗。

夜晚。

少女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渾身是傷,衣衫不整。她睜著眼睛,看著星空,眼神空洞。

她在流血,在顫抖,在……慢慢死去。

顧沉想衝過去,想救她,但身體動不了。

這是記憶,他改變不了。

他隻能看著。

看著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黯淡,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最後,她死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像是在質問:為什麽?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化。

麵板變得蒼白,眼神變得空洞,身上冒出黑色的怨氣。

怨魂誕生了。

顧沉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傷、憤怒、絕望——不是他的情緒,是柳無殤的,通過溝通符傳遞過來。

三百年的怨恨。

三百年的痛苦。

在這一刻,全部湧向他。

“啊——”

顧沉慘叫一聲,從幻象中掙脫出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冷汗。

眼前還是契堂,還是那些紙紮人,還是那盞符紙做的燈。

但幻象中的一切,還殘留在他的意識裏,像剛癒合的傷口,輕輕一碰就會痛。

“第一次接觸,都是這樣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沉回頭,看到柳無嬋站在那裏——不是紙紮人,是她的人形,穿著那件大紅嫁衣,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

“你……”他喘著氣,“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柳無嬋點頭,“溝通符建立的是雙向連線。你看到我的記憶,我也能看到你的……情緒。”

她走過來,蹲下身,看著他:“害怕嗎?”

顧沉搖頭,又點頭。

不是害怕,是……震撼。

那種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恐懼更沉重。

“這就是我的過去。”柳無嬋說,“也是七十二個姐妹的過去——雖然細節不同,但本質一樣:都是悲劇,都是怨恨,都是……不甘。”

她伸出手,想碰顧沉的臉,但停在半空中,沒有真的觸碰。

“現在你明白了嗎?為什麽我們需要約束?因為怨恨太深,深到……如果不約束,我們會毀掉一切,包括我們自己。”

顧沉看著她。

眼前的柳無嬋,和幻象裏那個十六歲的少女,判若兩人。

一個天真,憧憬未來。

一個滄桑,背負過去。

但她們是同一個人。

被命運摧毀,又被契約重塑的,同一個人。

“我……”顧沉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用說話。”柳無嬋站起身,“第一次接觸,十分鍾到了。你該回去了。”

她指了指契堂門的方向:“你父親在等你。”

顧沉也站起來,腿還有些軟。

“那我……明天再來?”

柳無嬋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如果你想來的話。”她說,“但要做好準備。我的記憶隻是開始,還有七十一個姐妹的記憶,每一個……都很沉重。”

顧沉點頭。

他走向契堂門。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柳無嬋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黑暗中,她的紅色嫁衣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柳無嬋。”他忽然說。

“嗯?”

“我會……幫你們的。”他說,“雖然不知道能做到什麽程度,但我會盡力。”

柳無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謝謝。”

顧沉走出契堂門。

門外,天已經全黑了。

顧振國站在井邊,看到他出來,走過來:“怎麽樣?”

“很……”顧沉找不到合適的詞,“震撼。”

“理解了嗎?”

“理解了一些。”顧沉說,“但還不夠。”

“那就繼續。”顧振國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再來。”

兩人離開拆遷區。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顧沉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老周打來的。

“顧沉,”老周的聲音很急,“你現在在哪?”

“在外麵,怎麽了?”

“醫院出事了。”老周說,“昨晚送來的那具拆遷工人的屍體……不見了。”

顧沉的心猛地一沉。

“不見了?什麽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老周說,“屍體在太平間裏,鎖著門,有監控,但今天早上交班時,發現屍體沒了。監控什麽也沒拍到,門鎖也沒壞,就像……屍體自己走出去的。”

顧沉感到一股寒意。

屍體自己走出去?

“還有,”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在太平間的地板上,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麽東西?”

“一些……紙灰。”老周說,“像是燒過紙紮人留下的灰。而且,灰裏混著一些金線的碎屑。”

金線?

顧沉想起柳無嬋嫁衣上的金線。

“你現在能來醫院嗎?”老周問,“我覺得這事……不對勁。”

顧沉看向父親。

顧振國顯然聽到了電話內容,他臉色凝重地點點頭。

“好。”顧沉說,“我馬上來。”

結束通話電話,父子倆對視一眼。

“又是灰衣門?”顧沉問。

“可能。”顧振國說,“也可能……是別的。”

“別的什麽?”

顧振國沒有回答,隻是說:“先去看看吧。”

兩人改變方向,向醫院走去。

夜色中,城市的燈火璀璨。

但顧沉知道,在那些光鮮的表麵下,黑暗正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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