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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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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敲門聲

解靈者 · 零陵羽

指甲刮過金屬板的聲音持續了大約一分鍾。

一下,又一下,緩慢而規律,像是某種計數,又像是試探。

顧沉僵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通往裏間的金屬門。聲音是從三號櫃的方向傳來的——他很確定。但更讓他恐懼的是,那聲音偶爾會移動,從三號櫃所在的右側牆麵,慢慢移到左側,又移回來。

就像有什麽東西在櫃子之間爬行。

他抓起對講機,手指懸在通話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該說什麽?說太平間裏有怪聲?老張會信嗎?就算信了,派保安過來檢視,如果什麽都沒發現呢?如果他被認為是精神緊張產生幻覺呢?

這份工作不能丟。

他鬆開了對講機。

刮擦聲停了。

寂靜重新降臨,但這一次的寂靜更加沉重,像是被抽幹了空氣。顧沉屏住呼吸,等了整整三分鍾。沒有聲音。

走了嗎?

他不敢確定。牆上的掛鍾顯示淩晨兩點四十五分。離天亮還有三個多小時。每一分鍾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他需要做點什麽來保持清醒,轉移注意力。不能睡,絕對不能睡。萬一睡著了,那東西出來了怎麽辦?

他翻開登記簿,開始機械地謄抄之前的記錄——這是他跟王德海學的,心煩意亂時就做最枯燥重複的工作。筆尖劃過紙麵:

“2023年4月17日,夜班,值班人:顧沉。”

“01:15,巡邏,一切正常。”

“01:40,三號櫃家屬臨時瞻仰……”

寫到這裏,他停住了。

對講機裏老張的話又回響在耳邊:“三號櫃是空的。昨天晚上七點就空了。”

那自己推出來的是什麽?

他強迫自己回憶每一個細節:鑰匙插入鎖孔的手感、櫃門滑出的阻力、白佈下軀體的輪廓和重量……重量。對,重量不對勁。雖然比真正的屍體輕,但也不可能是空櫃子該有的重量。而且,轉移遺體時,他分明感覺到白佈下的“身體”是有實體的,有肢體,有輪廓。

除非那東西是後來進去的。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那扇金屬門。觀察窗上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凝成了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緩緩滑落。

就在這時——

嗡鳴聲停了。

不是漸漸減弱,而是突然、徹底地停了。

就像有人拔掉了電源。

太平間陷入了死寂。

顧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胸腔。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沒有聲音。

製冷係統故障了?不可能,這套係統有備用電源。而且就算是故障,也不會停得這麽突然……

“哢。”

一聲輕響。

是從裏間傳來的。很輕,像是金屬扣彈開的聲音。

顧沉慢慢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他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金屬門上,仔細聽。

寂靜。

幾秒鍾後,又一聲:“哢。”

這次更清晰,像是……櫃門鎖被開啟的聲音?

冷汗順著顧沉的額角滑下來。他後退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門。手摸到桌上的對講機,手指已經按在了通話鍵上——

“咚。”

敲門聲。

不是從裏間,是從外間值班室的門。

顧沉整個人僵住了。

“咚、咚、咚。”

三下。

節奏均勻,不疾不徐。像是一個很有禮貌的訪客。

但這個時間?殯儀館大門早就鎖了,排程室的老張在另一棟樓,而且如果有事,會用對講機呼叫,不會親自過來。

“誰?”顧沉喊了一聲,聲音幹澀。

沒有回答。

寂靜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咚、咚、咚、咚。”

四下。

這次節奏變了——前三下和剛才一樣,第四下稍微重了一點,像是在強調。顧沉的心髒猛地一縮。

父親書裏的那句話浮現在腦海:

“鬼敲門,三下為請,四下為索。”

剛才……是四下。

顧沉慢慢後退,一直退到牆角。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木門。門是向內開的,沒有貓眼,他看不見外麵是什麽。

“咚、咚、咚、咚。”

又來了。還是四下。這一次,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完全一樣,精確得像機器敲出來的。

顧沉感到呼吸困難。他環顧四周,想找件東西防身。值班室裏除了桌椅、電腦,隻有牆角立著一把塑料掃帚。

掃帚能打鬼嗎?

他不知道。

“咚、咚、咚、咚。”

第四次了。

顧沉突然想起書裏另一段話:“若遇鬼叩門,不可應,不可開,需以鹽米撒於門前,誦《鎮宅咒》。”

鹽米?值班室裏哪有鹽米?

對了,抽屜裏可能有鹽——上週老劉在值班室煮泡麵,留下半包調料。

他衝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找。泡麵袋還在,裏麵果然有一小包鹽。但米呢?沒有。

他抓起那包鹽,又想起書裏說鹽要混合生米纔有效。怎麽辦?

敲門聲停了。

顧沉屏住呼吸,側耳聽。

外麵沒有聲音。

走了?

他不敢確定。等了一分鍾,還是沒有動靜。他慢慢挪到門邊,再次把耳朵貼在門上。

然後他聽見了。

呼吸聲。

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裏爬出來的人,鼻腔和喉嚨裏還殘留著液體的那種呼吸。聲音很輕,幾乎被門板的厚度過濾掉,但他確實聽見了。

就在門外。

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有什麽東西正貼著門,在呼吸。

顧沉的腿開始發軟。他強迫自己站穩,腦子裏飛快地回憶書裏的內容。除了鹽米,還有什麽方法?

硃砂。

對,硃砂辟邪。但值班室裏沒有。

桃木。

也沒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那包鹽。隻有這個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鹽沿著門縫撒出一條線。白色顆粒落在水泥地麵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撒完,他退後幾步,盯著門縫。

呼吸聲還在繼續。

而且,他似乎還聽見了別的聲音——很輕的摩擦聲,像是衣服布料在門上輕輕蹭過。

那東西還沒走。

顧沉突然想到一個辦法。書裏說,鬼魂怕陽氣盛的地方,也怕光——不是燈光,是日光。但現在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

還有一個辦法:血。

但不是隨便什麽血。要中指血,因為中指連通心脈,陽氣最旺。而且要在指尖刺破,滴在黃紙上畫符。

他哪來的黃紙?

顧沉咬咬牙,從登記簿上撕下一頁空白紙。然後咬破右手中指指尖——很疼,血珠瞬間冒了出來。他顧不上那麽多,用血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符號。

那是書裏最簡單的辟邪符,他小時候看父親畫過,依稀記得形狀。

畫完,他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將血符從門縫底下塞了出去。

紙片滑出門外。

呼吸聲停了。

顧沉屏住呼吸,等待。

五秒。

十秒。

半分鍾。

外麵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走了嗎?

他不敢開門確認。又等了十分鍾,依舊寂靜無聲。他慢慢直起身,腿因為蹲太久而發麻。他扶著牆,走到椅子邊坐下,渾身都在發抖。

剛才那是什麽?

真的是……鬼嗎?

他看向牆上的掛鍾:三點四十七分。離換班還有兩個多小時。這兩個多小時,他要怎麽熬過去?

他重新拿起那本舊書,翻到關於“敲門鬼”的章節。除了剛才那幾句,還有一段描述:

“敲門鬼多為冤魂,因有未了之事或未報之仇,故滯留陽間。其叩門聲因人而異:若生前為善,叩聲輕緩;若生前含怨,叩聲沉重。四叩索命者,多為橫死之魂,怨氣深重。”

橫死之魂。

顧沉想起了太平間裏那些遺體。今天在班的七具裏,有兩具是意外死亡——一個車禍,一個工地墜落。會是他們嗎?

但為什麽敲值班室的門?

他想著,目光無意間掃過登記簿上三號櫃的記錄。那個“家屬臨時瞻仰”的電話,還有後來老張說的“遺體昨晚七點就被領走了”……

會不會根本沒有什麽家屬電話?

會不會那通電話……就是門外那東西搞的鬼?

目的是什麽?把他引到太平間裏間,接觸那具“假遺體”?

顧沉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如果真是這樣,那剛才門外的東西,和櫃子裏那具“假遺體”,可能是同一個。

或者,至少是同一類。

他再次看向那扇通往裏間的金屬門。

觀察窗上的霧氣似乎散了一些。他隱約能看見裏麵了——一排排冷藏櫃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三號櫃在最靠近門的那一排。

櫃門……好像開了一條縫?

顧沉眯起眼睛仔細看。太遠了,光線太暗,看不清。但他確實覺得,三號櫃的位置,那個長方形的輪廓不太對勁,像是沒有完全閉合。

他想進去確認。

但剛才的經曆讓他心有餘悸。

猶豫間,牆上的掛鍾突然“鐺”地響了一聲——整點報時,四點了。

這一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顧沉嚇了一跳。等鍾聲停了,他忽然注意到,冷藏櫃的嗡鳴聲又恢複了。

不是突然恢複的,而是漸漸響起,像是有人重新接通了電源。

嗡鳴聲和之前一樣,低頻,持續。

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彷彿剛才那半小時的異常從未發生過。

但顧沉知道不是。他手指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門縫下那灘鹽還在,登記簿上撕掉的那頁還留著鋸齒狀的邊緣。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兩扇門——一扇通往走廊,一扇通往太平間。

哪一扇都不安全。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父親書裏寫的那些,可能不全是迷信。

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

而這個認知,比他剛才經曆的一切更讓他恐懼。

因為如果書裏寫的是真的,那麽父親失蹤的原因,可能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

“爸爸,”他對著空氣低聲說,“你到底……去了哪裏?”

沒有人回答。

隻有冷藏櫃的嗡鳴,像永恒的陪葬曲,在這埋葬死亡的建築裏,無盡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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