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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倒垃圾

解靈者 · 零陵羽

淩晨三點四十五分,敲門聲沒有再響起。

但顧沉不敢放鬆。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眼睛一會兒盯著通往走廊的木門,一會兒盯著通往裏間的金屬門。右手中指的傷口已經止血,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痂。門縫下那灘鹽還在,白色的顆粒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那本藍布舊書攤開在桌上,翻到記載“驅邪法”的那幾頁。他反複閱讀著那些艱澀的古文,試圖找到更多應對的方法。但大多需要特定的物品:桃木劍、硃砂符、黑狗血、開光銅錢……

他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包還剩一半的鹽,和一本可能隻是瘋人妄語的書。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顧沉開始數自己的心跳,數到兩百下時,對講機突然響了。

“滋啦——”

他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太平間值班室,收到請回話。”是老張的聲音,帶著一貫的疲憊。

顧沉抓起對講機,手指微微發抖:“收到。”

“四點該倒垃圾了。垃圾車在後門,鑰匙在老地方。”

倒垃圾。

這是夜班的固定流程之一。淩晨四點,環衛車會來收殯儀館的生活垃圾,值班人員需要把各個垃圾桶集中到後門。

顧沉看了一眼掛鍾:三點五十七分。

“好。”他說。

“順便,”老張頓了頓,“把太平間外間的那個黃色垃圾桶也推出去。裏麵是今天用過的紗布、棉球那些醫療廢棄物,按規定要單獨處理。”

“明白。”

對講機斷了。

顧沉坐在原地,盯著對講機看了幾秒。倒垃圾意味著他必須離開值班室,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殯儀館的後門。而走廊的另一端,就是太平間的裏間。

他不想出去。

但這是工作。如果不去,老張會問,明天王德海也會知道。他不能因為“覺得有鬼”就違反工作流程。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

鑰匙串掛在牆上的釘子上,除了太平間的鑰匙,還有後門的鑰匙。他取下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到木門前,他停住了。

門外會有什麽?

他想起剛才的敲門聲,還有那濕漉漉的呼吸聲。如果那東西還在外麵等著呢?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手,猛地拉開——

走廊空無一人。

慘白的日光燈從天花板垂下,照亮了鋪著米黃色地磚的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消防示意圖和殯儀館平麵圖,一切如常。遠處,走廊拐角處的安全指示燈閃著綠色的光。

顧沉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殯儀館的夜班雖然人少,但通常能聽到鍋爐房隱約的水流聲,或者遠處守靈廳值班人員的腳步聲。

今晚什麽都沒有。

他走出值班室,反手帶上門。鑰匙串在手裏叮當作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強迫自己放輕腳步,沿著走廊向前走。

第一站是員工休息室。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裏麵漆黑一片。摸索著開啟燈,房間裏有三個垃圾桶,都裝了大半。他拿出準備好的大垃圾袋,開始套袋、紮口。

動作機械而迅速。他想快點做完,快點回到值班室。

套到第二個垃圾桶時,他忽然覺得背後一涼。

像是有人在他頸後輕輕吹了一口氣。

顧沉猛地轉身。

空蕩蕩的休息室,幾張舊沙發,一台老式電視機,牆上的鍾指著四點零二分。沒有人。

窗戶關著,也沒有風。

他盯著窗戶看了幾秒,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臉,蒼白,驚恐。他搖搖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可能是太緊張了。

三個垃圾袋紮好,他一手拎兩個,腋下夾一個,走出休息室。走廊依舊空蕩。他快步走向下一個收集點——告別廳旁邊的雜物間。

殯儀館的走廊在深夜會呈現出一種奇怪的透視感。燈光從頭頂照下,在地磚上投出長長的陰影。顧沉自己的影子在前麵晃動,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像個不安分的追隨者。

經過太平間裏間的金屬門時,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門緊閉著,觀察窗上依舊蒙著霧氣。但他似乎瞥見,霧氣後麵有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他不敢細看,幾乎是小跑著衝過了那段走廊。

雜物間的垃圾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點:化妝間旁邊的醫療廢物存放處。

那個黃色垃圾桶就在那裏。

化妝間在走廊的另一頭,需要經過整個辦公區。顧沉推著已經裝了七八個垃圾袋的手推車,輪子在光滑的地磚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在寂靜中回蕩。

辦公區的燈沒全開,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一排排工位像墓碑一樣排列整齊,電腦螢幕漆黑,椅子推在桌子下。經過人事部的門口時,顧沉瞥見裏麵牆上的員工照片欄。

王德海、老張、小李……還有他自己。

那張照片是入職時拍的,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眼神裏的疲憊藏不住。才一個多月,照片裏的人看起來比現在年輕些——不是年齡,是神態。那時候他還隻是為錢發愁,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東西更可怕。

他移開目光,繼續向前。

化妝間門開著一條縫,裏麵有微弱的光透出來。顧沉記得今天最後一個班次是晚上九點結束,化妝師應該早就下班了,燈怎麽會亮著?

他停下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關燈。

走近一些,他聽見裏麵有聲音。

很輕,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又像是什麽東西被輕輕拖動。

“有人嗎?”顧沉問。

聲音停了。

幾秒後,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了,是剪刀剪東西的“哢嚓”聲,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

顧沉的心提了起來。他輕輕推開門。

化妝間裏亮著一盞工作燈,照在中央的化妝台上。台上攤開一塊白布,布上放著剪刀、針線、粉撲、化妝筆。但沒有人。

“哢嚓。”

聲音是從屏風後麵傳來的。

化妝間裏有一道屏風,用來隔開化妝區和更衣區。顧沉屏住呼吸,慢慢挪過去。從屏風的縫隙,他看見後麵有個人影。

背對著他,坐在凳子上,正低著頭做什麽。

從背影看,像是化妝師劉姐。她五十多歲,是殯儀館的老員工,手藝好,人也和氣。

“劉姐?”顧沉叫了一聲。

人影沒反應。

“劉姐,這麽晚還沒下班?”

依舊沒反應。

顧沉覺得不對勁。他繞過屏風,走到那人麵前。

凳子上坐著的確實是劉姐。但她閉著眼睛,頭低垂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坐姿太端正了,端正得不自然。

“劉姐?”顧沉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劉姐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

眼睛睜開了。

但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她看著顧沉,卻又像沒看見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你來了。”她說,聲音平板,沒有起伏。

“劉姐,你……你怎麽了?”

“我在縫衣服。”劉姐說,雙手抬起來,做出握針的動作,在空中一下一下地縫,“新娘子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顧沉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他看見劉姐的瞳孔擴散得很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珠。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什麽新娘子?”他聽見自己問。

“紙紮的新娘子。”劉姐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紅嫁衣,金線縫,等你來娶呢。”

說完,她身體一軟,從凳子上滑下來,癱倒在地。

“劉姐!”顧沉衝過去扶她。

劉姐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他探了探她的脈搏,正常。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經恢複正常大小。

“劉姐?劉姐?”

劉姐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眼睛。這次眼神清明,帶著困惑:“小顧?我……我怎麽在這兒?”

“你在化妝間睡著了。”顧沉說,沒提剛才的事。

“睡著了?”劉姐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奇怪,我明明記得我九點就下班回家了……怎麽又回來了?”

她看起來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麽。

顧沉扶她站起來:“我送你到門口,打個車回家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劉姐擺擺手,搖搖晃晃地往外走,“真是老了,夢遊了都……”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小顧。”

“嗯?”

“晚上值班……小心點。”劉姐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有些東西,晚上會醒。”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顧沉站在化妝間裏,渾身冰涼。

劉姐剛才的狀態,絕對不是普通的夢遊。那空洞的眼神,那詭異的話語,那僵硬的笑容……

紙紮的新娘子。

紅嫁衣,金線縫。

他想起昨晚在後巷垃圾站看見的那個黑色塑料袋,裏麵那具紙紮人,那件紅嫁衣,那些泛著詭異紅光的金線。

難道……

他不敢想下去。

快速收拾好醫療廢棄物,把黃色垃圾桶推到推車上,他幾乎是跑著衝向後門。

走廊似乎比來時更長,燈光更暗。推車的輪子發出刺耳的噪音,像是某種哀鳴。

終於看到後門了。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上方有個小窗戶。顧沉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插進鎖孔。

“哢噠。”

門開了。

淩晨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殯儀館後門外麵是一條窄巷,沒有路燈,隻有遠處馬路上的燈光勉強照進來一些。垃圾車已經停在巷口,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正靠在車邊抽煙。

顧沉開始卸垃圾。一袋,兩袋……動作機械而迅速。

卸到黃色垃圾桶時,他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貓叫聲。

不是普通的貓叫,是嘶啞的、近乎淒厲的嚎叫,一聲接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脖子。

他抬頭看去。

巷子另一頭的牆頭上,蹲著幾隻野貓。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全部盯著他這個方向。

不,不是盯著他。

是盯著他身後的殯儀館。

其中一隻黑貓弓起背,毛發炸開,對著殯儀館的方向發出低吼。

顧沉順著它的視線回頭。

殯儀館三樓的窗戶,有一扇亮著燈。

那是……太平間的位置。

但太平間在一樓。

他仔細看,發現不是太平間,是太平間正上方的房間——那是檔案室,存放著曆年的遺體記錄和殯葬檔案。

檔案室的燈怎麽會亮著?

而且,他好像看見窗戶後麵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小夥子,好了沒?”垃圾車司機喊了一聲。

顧沉回過神來:“馬上。”

他把最後一袋垃圾扔上車,關上門。司機發動車子,開走了。

巷子裏隻剩下他一個人,和遠處牆頭上那些眼睛發綠的野貓。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紙屑,在空中打旋。顧沉忽然聽見,風裏夾雜著別的聲音。

像是女人的哭聲。

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送過來。

他站在原地,仔細分辨聲音的方向。

是殯儀館裏。

而且,似乎就是從太平間那個方向傳來的。

哭聲很輕,卻穿透了牆壁和門窗,鑽進他的耳朵裏。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絕望的嗚咽,一聲一聲,敲在他的神經上。

野貓們叫得更凶了。

顧沉轉身,逃也似的衝回殯儀館,重重關上後門。

背靠著冰冷的鐵門,他大口喘著氣。

哭聲還在繼續。

而且這一次,他清晰地聽見,哭聲裏夾雜著兩個字: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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