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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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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色塑料袋

解靈者 · 零陵羽

淩晨五點,風停了。

但殯儀館裏的哭聲沒有停。

顧沉鎖死後門,背靠著冰冷的鐵門喘氣。那哭聲像細針一樣鑽進耳朵,不是從某個具體方向傳來,而是彷彿彌漫在整個建築裏——從牆壁滲出,從天花板滴落,從地板縫隙升騰。

“夫……君……”

又一聲,比剛才清晰了些。

顧沉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像是直接響在腦子裏。他跌跌撞撞地衝回值班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冷汗浸透了內襯的衣服,黏在麵板上。他大口呼吸,試圖平複心跳。

父親的書裏有沒有關於“鬼哭”的記載?

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桌邊翻書。手指因為顫抖,好幾頁都被扯出了褶皺。終於找到相關段落:

“夜聞女泣,若斷續如訴,且喚‘夫君’者,多為未嫁而亡之女魂。其怨在‘未成禮’,故常尋生人締陰婚。”

陰婚。

又是這個詞。

顧沉想起劉姐在化妝間說的那句話:“紙紮的新娘子……紅嫁衣,金線縫,等你來娶呢。”

還有昨晚在太平間,那具“假遺體”,那詭異的敲門聲……

這一切,難道都是衝著他來的?

可為什麽是他?他隻是個窮得連母親醫藥費都付不起的殯儀館學徒,為什麽會被這些東西盯上?

牆上的掛鍾指向五點十五分。天快亮了。再堅持不到一個小時,早班的人就會來換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睛盯著掛鍾的秒針,一圈一圈地轉。每一圈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五點三十分。

哭聲漸漸停了。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漸漸微弱下去,像是一個人哭累了,終於陷入沉睡。殯儀館重新恢複了那種死寂,隻有冷藏櫃的嗡鳴聲還在持續。

顧沉鬆了口氣。

也許,天亮了就沒事了。也許,這一切都隻是他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也許……

對講機響了。

“滋啦——太平間值班室,準備交班。六點整,小李會來接班。”

是老張的聲音。

“收到。”顧沉說,聲音沙啞。

“你聲音怎麽了?”

“有點感冒。”顧沉撒謊。

“多喝熱水。對了,交班前把後巷的垃圾站清理一下,昨晚風大,估計吹得到處都是。”

“明白。”

對講機斷了。

清理垃圾站。這是夜班的最後一項工作。後巷的垃圾站是露天的,幾個大型鐵皮垃圾桶,平時存放一些不急著處理的廢棄物。昨晚風大,很可能把垃圾桶吹翻了。

顧沉看了看時間:五點四十分。來得及。

他收拾好東西,把那本藍布舊書小心地裝回帆布包。然後拿起牆角的掃帚和簸箕,走出值班室。

走廊的燈已經全亮了,早班的保潔員還沒來,依舊空蕩蕩的。他快步走過,這次沒有停留。太平間的金屬門緊閉著,觀察窗上的霧氣散了些,能隱約看見裏麵不鏽鋼櫃的反光。

他沒有看。

直接走出建築,來到後巷。

天還沒全亮,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但巷子裏依舊昏暗。風確實很大,幾個鐵皮垃圾桶東倒西歪,垃圾散落一地——主要是落葉、廢紙、一些破損的殯葬用品。

顧沉開始打掃。他把倒地的垃圾桶扶正,用掃帚將散落的垃圾掃到一起。動作機械而迅速,他想快點結束,快點離開這裏。

掃到第三個垃圾桶旁邊時,他看見了那個黑色塑料袋。

袋子很大,鼓鼓囊囊的,被壓在幾片碎木板下麵。袋子是那種加厚的垃圾袋,黑色,不透明。但吸引顧沉注意的是袋口——用金線紮著。

不是普通的塑料繩或橡皮筋,是真的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殯儀館的垃圾袋,從來不用金線紮口。

顧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晚那個夢——如果那是夢的話——在公交車上,車窗倒影裏那個貼在他背上的紅衣女人。

還有劉姐說的話:“紙紮的新娘子……紅嫁衣,金線縫……”

他盯著那個塑料袋,猶豫著。

按規矩,他不該開啟。垃圾站裏的東西,要麽是廢棄的殯葬用品,要麽是家屬不要的遺物,開啟看是對死者的不敬。

但金線……

母親這個月的藥費還差四千多。如果真是金線,哪怕隻有幾克……

他咬了咬牙,用掃帚柄輕輕挑開壓在袋子上麵的木板。

木板滑落,發出沉悶的聲響。袋子完全露了出來,鼓囊的形狀很明顯——不是軟塌塌的垃圾,而是有棱有角的,像是裏麵裝著什麽硬物。

顧沉放下掃帚,蹲下身。

手伸向袋口,指尖觸到金線的瞬間,他打了個寒顫。

冷。

不是低溫的那種冷,而是一種陰森的、彷彿能穿透皮肉直接凍到骨髓裏的寒意。金線摸上去不像金屬,更像某種……動物的筋絡,表麵有一層薄薄的鍍金。

他解開金線——打的是個很複雜的結,像是某種古老的繩結。解開後,袋子口鬆開了。

一股氣味飄出來。

不是垃圾的腐臭,也不是福爾馬林的刺鼻。而是一種陳舊的、混合著黴味和紙味的特殊氣味,有點像老書店裏發黃的古籍,又有點像存放多年的絹帛。

顧沉屏住呼吸,慢慢拉開袋口。

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手。

慘白的手,五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手腕處還有紅色的袖口。但顏色不對——太白了,白得不自然,像是塗了一層厚厚的粉。

紙紮人。

顧沉認出來了。這是殯葬用品店裏常見的紙紮人,用竹篾做骨架,糊上白紙,畫上五官和衣服,燒給死者做伴。但眼前這個,做工精細得可怕。

他繼續拉開袋子。

整具紙紮人顯露出來。

大約一米六高,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嫁衣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圖案:鳳凰、牡丹、祥雲。金線在逐漸亮起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不是黃金那種明亮的黃,而是一種暗沉的、近乎血色的紅金。

紙紮人的臉貼著一張人臉譜。

不是畫的,是真正的人臉譜——用極薄的皮質材料製成,貼在紙糊的頭部。臉譜上的五官精緻得驚人:柳葉眉,杏仁眼,小巧的鼻,櫻桃般的唇。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但笑容很詭異。

不是喜悅的笑,也不是溫柔的笑,而是一種……等待的笑。彷彿這紙紮人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要等的人。

顧沉感到一陣眩暈。

他想起了父親筆記裏的一段話,那是他很多年前無意中看到的,當時以為隻是瘋話:

“紙紮點睛,魂魄附形。若見紙人衣嫁衣,麵貼人皮,金線繡紋,萬不可近。此非尋常祭品,乃‘契靈之殼’。”

契靈之殼。

什麽意思?

他盯著紙紮人,目光落在嫁衣的金線上。那些金線在晨光中彷彿有生命一般,微微流動著光澤。他突然想起昨晚在太平間,老張說三號櫃的遺體早就被領走了。

那自己推出來的那具“遺體”,會不會就是……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毛。

不,不可能。紙紮人再怎麽逼真,也是紙糊的,不可能有重量,不可能有溫度,不可能讓他誤認為是真正的屍體。

除非。

除非當時那東西,還不是紙紮的形態。

顧沉猛地站起來,後退幾步,遠離那個塑料袋。他想轉身就跑,但目光卻無法從金線上移開。

三千一克。

母親五天的藥費。

他隻需要拆下一點點,哪怕隻有一克……

可是父親的書警告過:“萬不可近”。

怎麽辦?

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戰。晨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進站的聲音,城市的蘇醒開始了。

天越來越亮。

在充足的光線下,紙紮人看起來不再那麽恐怖,反而顯得有點……可憐。一個精緻的、穿著嫁衣的紙人,被扔在垃圾堆裏,等待被焚燒或填埋。

顧沉忽然注意到嫁衣的袖口處,有一行極小的字。

他蹲下身,湊近看。

是繡上去的,用比頭發絲還細的金線,繡在紅色的袖口內側。字是繁體,很小,但能辨認:

“柳氏無殤,待君百年。”

柳無殤。

這個名字,他在哪裏見過?

對了,昨晚在出租屋,他拆那件撿來的嫁衣時,在內襯裏看到一行血字:“柳無殤,魂契未銷”。

同一個名字。

顧沉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這不是巧合。從他在垃圾站撿到第一件嫁衣,到太平間的詭異事件,到劉姐的異常,再到眼前的紙紮人……

所有這些,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柳無殤。

她是誰?為什麽纏上他?

“叮——”

手機突然響了,簡訊提示音。顧沉嚇了一跳,掏出手機。

是醫院的自動提醒簡訊:

【江城第一醫院】患者林秀英(病案號2023041788)的靶向藥將於明日斷藥,請及時續費。諮詢電話:1567XXX3154

明日。

今天是18號。明天19號,如果湊不齊錢,母親就要斷藥。

顧沉盯著手機螢幕,又看向塑料袋裏的紙紮人。嫁衣上的金線在晨光中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四千多塊錢。

隻需要幾克金線。

他想起母親化療時嘔吐的樣子,想起她因為疼痛整夜睡不著,卻為了省錢不肯用止痛泵,想起護士那冷漠的“再不交費,明天停藥”……

“對不起,爸。”他低聲說,不知是對失蹤的父親,還是對書裏的警告。

他重新蹲下身,從工具包裏掏出手術剪——這是他從殯儀館“順”出來的,用來修剪壽衣的線頭。剪刀很鋒利,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手在抖。

但他還是伸向了嫁衣的袖口,那裏金線最密集。

剪刀尖觸到金線的瞬間,紙紮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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