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考驗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顧沉和玄裳走出亂葬崗。
天邊隻有一線極淡的灰白,城市還在沉睡,街道上空無一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玄裳赤足走在柏油路上,腳步輕盈得幾乎不發出聲音。她矇眼的黑布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那張白玉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著什麽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解靈者秘庫在市中心,”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夜露,“但入口不在地麵。”
顧沉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裏緊握著父親留下的那張地圖:“在地下?”
“更深。”玄裳停下腳步,他們現在站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口,麵前是一棟看起來很普通的居民樓,六層,外牆貼了白色瓷磚,有些已經剝落。“這裏是其中一個入口。”
顧沉抬頭看這棟樓。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窗台上晾著衣服,陽台上擺著幾盆蔫了的綠植。怎麽看都不像解靈者秘庫的入口。
“真正的入口在樓裏?”他問。
“在樓‘下’。”玄裳糾正,“解靈者把秘庫建在江城地下的天然溶洞裏,入口用了障眼法。這棟樓裏住的全是解靈者的外圍成員,負責看守入口。”
她“看”向樓門洞,雖然蒙著眼,但那個姿態像是在觀察什麽:“現在樓裏有七個人,都在睡覺。但一樓的門衛是醒著的,他在值夜班。”
顧沉皺眉:“硬闖?”
“不用。”玄裳搖頭,“你父親留下了鑰匙。”
鑰匙?
顧沉想起父親留下的布袋裏,除了地圖、藥瓶、戒指,似乎沒有鑰匙類的東西。
“不是物理的鑰匙。”玄裳解釋,“是‘信物’。把你手上的戒指給我。”
顧沉摘下那枚銀質蓮花戒指,遞給她。玄裳接過戒指,走到樓門洞前,將戒指按在門禁對講機的金屬麵板上。
戒指接觸金屬的瞬間,蓮花浮雕微微發光。門禁發出“嘀”的一聲輕響,電子鎖自動開啟了。
“守門人的信物,可以開啟解靈者大部分的非核心設施。”玄裳推開門,把戒指還給顧沉,“這棟樓的門禁係統當年是你父親參與設計的,他留了後門。”
兩人走進樓裏。一樓很暗,隻有一盞聲控燈在頭頂發出慘白的光。門衛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但能聽見裏麵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某個深夜電台,主持人在絮絮叨叨地講著老歌的故事。
玄裳徑直走向門衛室,沒有刻意放輕腳步。顧沉跟在她身後,手按在守門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
門衛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來,睡眼惺忪:“誰啊?大半夜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了玄裳——蒙著眼,穿白衫,赤足,在昏暗的樓道裏像個幽靈。
“你……你是……”老頭的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開始發抖。
玄裳“看”著他,雖然蒙著眼,但老頭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李伯,”玄裳開口,聲音平靜,“還記得我嗎?”
“玄……玄裳大人……”老頭幾乎要跪下了,“您……您不是已經……”
“死了?”玄裳替他補完,“解靈者是這麽告訴你們的?說我背叛師門,被清理門戶了?”
老頭不敢說話,隻是顫抖。
“讓開。”玄裳說,“我不殺你。你隻是個小角色,連解靈者都算不上,隻是個看門的。”
老頭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讓到一邊。玄裳從他身邊走過,顧沉跟在後麵,經過時看了老頭一眼——那老頭蜷縮在牆角,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電梯在走廊另一頭。玄裳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開啟。裏麵很窄,隻能容三四個人,四壁是不鏽鋼板,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負三層。”玄裳說。
顧沉按了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電梯執行的噪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顧沉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變成B1,B2,然後停在了B3。
門開了。
外麵不是地下停車場,而是一個完全出乎顧沉意料的景象——
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空間,直徑至少有五十米,挑高十米以上。穹頂是天然岩石,上麵垂掛著無數鍾乳石,每根鍾乳石尖端都嵌著一顆發光的珠子,不是電燈,是某種會自發光的礦石,灑下幽藍的光。
空間的牆壁是一圈圈的木架,從地麵一直到穹頂,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東西:書籍、卷軸、瓷瓶、木盒、金屬容器……還有更多顧沉認不出來的東西,形狀古怪,材質奇特。
空氣中彌漫著複雜的味道:草藥、香料、陳年紙張、金屬鏽蝕,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味。
“這就是……解靈者秘庫?”顧沉喃喃道。
“其中之一。”玄裳走出電梯,“江城有三個這樣的秘庫,這是最小的一個,主要存放藥材和典籍。另外兩個一個存放法器,一個存放……‘實驗材料’。”
她說到“實驗材料”時,聲音冷了幾分。
顧沉環顧四周。這個空間太大了,東西太多了,要在短時間內找到鎖魂散解藥和還魂草,簡直是大海撈針。
“分頭找。”玄裳說,“你找解藥,我找還魂草。但記住——”
她轉向顧沉,雖然蒙著眼,但顧沉能感覺到她在“看”他,很嚴肅。
“這裏的東西,不要亂碰。很多都下了咒,或者本身就是詛咒的載體。你現在的守門人血脈正在消散,抵抗力會越來越弱。”
顧沉點頭。
兩人分頭行動。顧沉走向東側的木架,那裏整齊擺放著無數瓷瓶和藥罐,每個上麵都貼著標簽。
他快速瀏覽:
“斷腸草粉,劇毒,觸之即死。”
“**香,吸入致幻,可控人心神。”
“腐骨水,可溶解骨骼,不傷皮肉。”
全都是些陰毒的東西。顧沉越看越心驚,解靈者蒐集這些東西,到底害過多少人?
找了十幾分鍾,他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個白玉小瓶,瓶身沒有任何標簽,但顧沉開啟布袋,拿出父親留下的那個解藥瓶對比——材質、大小、形狀,一模一樣。
就是這個。
他小心地拿起玉瓶,拔開瓶塞。裏麵是十幾粒白色的藥片,看起來和普通的藥沒什麽區別,但能聞到一股很淡的、清甜的香氣,和鎖魂散那種刺鼻的藥味完全不同。
就是它了。
顧沉把玉瓶收好,正要去找玄裳,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找到想要的東西了?”
不是玄裳的聲音。
顧沉猛地轉身。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五米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悄無聲息。男人大約四十歲,麵容普通,但眼睛很亮,像兩盞小燈。他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扇子,扇骨是某種動物的骨頭製成的,扇麵上畫著一個扭曲的符文。
“你是誰?”顧沉握緊守門劍。
“你可以叫我‘七長老’。”男人微笑,“解靈者一脈,第七長老,負責看守這個秘庫。”
他搖了搖扇子:“其實我剛才就感覺到有人闖進來了,但沒想到……是你,顧沉。更沒想到,玄裳居然還活著。”
顧沉的心一沉。被發現了。
“你把玄裳怎麽了?”他問。
“她?她在那邊。”七長老用扇子指了指空間另一頭,“被我的‘困靈陣’暫時困住了。雖然她很強,但要破陣也需要一點時間。而這點時間……足夠我處理你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笑容不變:“你知道嗎?我們一直在找你。你父親當年壞了我們的大事,現在你又來搗亂。真是……父子一個德行。”
顧沉拔劍:“讓開,我不想殺你。”
“殺我?”七長老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年輕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在解靈者一脈排第七,不是因為我弱,是因為我‘懶’。真要動手,前六位長老加起來,都不一定打得過我。”
他頓了頓,收起扇子:“不過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動手。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麽交易?”
“你手裏那瓶解藥,可以給你。”七長老說,“還魂草,我也可以給你。甚至你父親的封印,我都有辦法解開。”
顧沉沒說話,等著他的條件。
“條件很簡單。”七長老的笑容變得詭異,“殺了玄裳。”
顧沉愣住。
“為什麽?”
“因為她知道的太多了。”七長老說,“而且她當年放走了那個契靈,壞了規矩。雖然師門挖了她的眼睛,但她沒死,還活到現在,這就是個錯誤。我需要糾正這個錯誤。”
他看向顧沉:“你不是守門人嗎?守門人的職責不就是維護陰陽平衡?玄裳這種‘叛徒’,活著隻會製造混亂。殺了她,一切好說。”
顧沉握緊劍柄。這個條件……太誘人了。
解藥,還魂草,救父親的方法——他需要的一切,對方都可以給。代價隻是殺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甚至算得上是“敵人”的女人。
值得嗎?
“別猶豫了。”七長老的聲音帶著蠱惑,“想想你母親,在床上痛苦的樣子。想想你父親,在石台上沉睡的樣子。隻要殺了玄裳,他們都能得救。多劃算的交易?”
是啊,多劃算。
殺一個人,救兩個人。
而且玄裳本來就是解靈者,雖然現在叛變了,但誰知道她會不會哪天又變回去?她那麽強,那麽神秘,留在身邊本身就是隱患。
殺了她,一了百了。
顧沉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恐懼,是……動搖。
七長老看到了他的動搖,笑容更深了。他向前走,走到顧沉麵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聰明的選——”
話音未落。
顧沉的劍動了。
不是斬向玄裳的方向,是斬向七長老!
七長老臉色大變,扇子一展,擋在身前。劍刃斬在扇骨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火花四濺。
“你——”七長老後退幾步,扇子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不做這種交易。”顧沉的聲音很平靜,但握劍的手很穩,“而且,你說謊。”
“我說什麽謊了?”
“你說你有辦法解救我父親。”顧沉盯著他,“但我父親說過,封印隻有用還魂草才能解開。你根本不知道還魂草是什麽,對吧?你隻是想利用我殺玄裳。”
七長老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小子,”他冷聲道,“你這是在找死。”
他展開扇子,扇麵上的符文開始發光。整個秘庫的溫度驟然下降,牆壁上的木架開始震動,瓶瓶罐罐發出碰撞的聲響。
“既然你不識抬舉,”七長老說,“那我就先殺了你,再去殺玄裳。反正結果都一樣。”
他揮動扇子。
扇麵上的符文脫離扇麵,化作幾十個黑色的骷髏頭,張開血盆大口,尖叫著撲向顧沉!
顧沉舉劍格擋。但骷髏頭太多,太密,他斬碎一個,又撲來兩個。很快,他就被包圍了,骷髏頭在他周圍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不斷撞擊、撕咬。
守門劍的青光在黑暗中左衝右突,但漸漸被壓製。
顧沉感到體力在快速消耗。他的守門人血脈正在消散,力量不如從前。這樣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清喝:
“破!”
是玄裳的聲音。
困住她的陣法轟然炸裂,幽藍的光芒碎片四散飛濺。她赤足走來,每一步都在地麵上留下一個發光的腳印。
她“看”向那些骷髏頭,矇眼的黑布無風自動。
“雕蟲小技。”
她伸出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一握。
所有骷髏頭同時僵住,然後像被無形的手捏碎一樣,一個接一個炸裂,化作黑煙消散。
七長老臉色慘白:“你……你怎麽可能……”
“你以為一個困靈陣就能困住我?”玄裳的聲音冰冷,“三百年前,這種陣法就是我教給你們的。”
她走到顧沉身邊,雖然蒙著眼,但顧沉能感覺到她在“看”他。
“你通過了考驗。”她說。
“考驗?”
“如果你剛才真的答應殺我,”玄裳轉向七長老,“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她頓了頓:“書靈雖然消散了,但解靈者還在。他們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我。我們需要彼此信任,才能活下去。”
顧沉明白了。剛才的一切,都是考驗。看他會不會為了私利背叛盟友。
他通過了。
“現在,”玄裳轉向七長老,“該處理你了。”
七長老後退一步,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等等!我們可以談談!我知道解靈者很多秘密,我可以幫你們——”
“不需要。”玄裳打斷他。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朵白色的蓮花。蓮花緩緩旋轉,灑下細碎的光塵。
“以淨靈之名,”她輕聲說,“判爾等——遺忘。”
蓮花飄向七長老,落在他眉心。七長老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整個人癱軟下去,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嘴裏喃喃自語:“我是誰……我在哪……”
“我抹去了他最近三天的記憶,還有關於我們的一切資訊。”玄裳收回手,“他會以為自己值夜班時睡著了,做了個噩夢。這樣最好,不會打草驚蛇。”
顧沉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長老,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玄裳剛才那一手……太強了。強到讓人恐懼。
“別怕。”玄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會對你用這招。我們是盟友,記得嗎?”
她頓了頓:“而且,你剛才沒有背叛我。這就夠了。”
顧沉點頭。
兩人在秘庫裏繼續尋找,很快,玄裳在一個特製的玉盒裏找到了還魂草——那是一種通體透明、像水晶一樣的小草,隻有三片葉子,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找到了。”她把玉盒收好,“現在,該去救你母親了。”
顧沉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五點十分。
距離醫院下午的停藥期限,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來得及。
兩人離開秘庫,坐電梯回到地麵。天已經矇矇亮了,街道上開始有早起的行人和車輛。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顧沉的戰鬥,還在繼續。
但這一次,他有瞭解藥,有了還魂草,有了盟友。
最重要的是,他通過了考驗。
他沒有背叛自己的原則。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