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燼骨成燈
書籍

第18章 涅槃重生

燼骨成燈 · 江溟

華元青站在晨光中,看著遠處那個眉心插著銀針、呆立不動的夜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沈之燼。

“丫頭,把他放平。”

沈之燼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將謝長明輕輕放在地上,讓他平躺著。

華元青蹲下身,再次探了探謝長明的脈。

這一次,他探了很久。

久到沈之燼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久到慕雨墨掙紮著爬起來,走到近前,久到蘇暮雨也撐著劍,踉蹌著走過來。

所有人都看著華元青,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

終於,華元青收回手。

他抬起頭,看向李太遠和玄機子。

那兩人依舊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像是還沒從剛才的劫難中回過神來。

“太遠。”華元青開口,聲音很輕,“你手裏,是不是有一顆菩提子?”

李太遠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隻手依舊緊緊握著一件東西,握得指節發白。

他慢慢鬆開手。

掌心,躺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體碧綠,隱隱有金色的紋路在其中流轉,像是活物一般,輕輕顫動。

菩提子。

佛門至寶,可清心明目,可穩固神魂,可護住心脈不散。

李太遠看著那顆珠子,眼神複雜。

這是他從青蓮山帶出來的,原本是要給謝長明療傷用的。但還沒等他用上,就被夜鴉控製,成了藥人。

“師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這個……能用嗎?”

華元青點點頭。

然後他看向玄機子。

“玄機子,你呢?”

玄機子坐在地上,看著自己身邊那柄劍。

劍柄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玉墜。

那玉墜通體雪白,雕刻成一朵蓮花的形狀,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清心蓮。

道門至寶,可驅邪避穢,可淨化心神,可護住神魂不散。

玄機子伸手摘下那枚玉墜,看了很久。

這是他貼身帶了三十年的東西,從來不離身。但剛才被夜鴉控製的時候,這東西竟沒能護住他。

“華穀主。”他開口,聲音同樣沙啞,“這清心蓮……為何沒能擋住藥人之術?”

華元青看著他,目光平靜。

“因為藥人之術,不是邪。”他說,“是醫。清心蓮隻能驅邪,不能擋醫。”

玄機子沉默了。

他握著那枚清心蓮,手指微微顫抖。

華元青沒有再多說。他隻是伸出手,接過李太遠手中的菩提子,又接過玄機子手中的清心蓮。

然後他看向沈之燼。

“丫頭,把他胸口的衣服解開。”

沈之燼連忙照做。

謝長明的胸口露了出來——那上麵,定心珠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溫養著他幾近斷裂的心脈。

但定心珠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許多。

華元青看著那顆珠子,輕輕歎了口氣。

“定心珠能撐九天,已經是極限了。”他說,“再不想辦法,珠子碎,人也就沒了。”

沈之燼的心猛地抽緊。

“前輩……”她的聲音在顫抖,“您剛才說能救他……”

華元青點點頭。

“能救。”他說,“但需要三樣東西。”

他抬起手,指著謝長明胸口的定心珠。

“第一,定心珠。這是根基,護住他的心脈不散。”

他又指向手中的菩提子和清心蓮。

“第二,菩提子,穩固神魂。第三,清心蓮,淨化心脈。”

沈之燼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現在三樣都有了!”她急切道,“前輩,快救他!”

華元青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複雜。

“丫頭,還差一樣。”

沈之燼一愣。

華元青沒有解釋。

他隻是轉過身,看向李太遠和玄機子。

“我徒弟華庭,應該給你們留了丹藥吧?”

——

李太遠和玄機子同時愣住了。

他們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茫然。

然後,李太遠忽然想起來了。

“有的!”他說,聲音急切,“有的!華庭那小子,臨走前給了我一瓶丹藥,說是……”

他伸手在懷裏摸索,摸出一個青瓷小瓶。

那瓶子隻有拇指大小,通體青翠,瓶身上刻著一個“藥”字。

李太遠看著那個瓶子,眼眶忽然紅了。

“他說……他說如果路上遇到危險,就吃一顆。如果……如果長明那小子撐不住,就把這個給他吃。”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當時沒當回事……後來被夜鴉控製,就完全忘了……”

華元青接過那個青瓷小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顆丹藥。

那丹藥通體赤紅,丹身上隱隱有金色的紋路流轉,散發出濃鬱的藥香。

華元青看著那顆丹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小子。”他輕聲道,“連涅槃丹都敢偷出來。”

沈之燼一愣:“涅槃丹?”

華元青點點頭。

“藥王穀的至寶。”他說,“三十年才能煉出一爐,一爐最多九顆。可續命,可重生,可讓將死之人活過來。”

他頓了頓,看向謝長明。

“但有一個條件。”

沈之燼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什麽條件?”

華元青沉默了一瞬。

“服用涅槃丹的人,必須在服下後的一炷香內,自己醒來。”他說,“如果醒不過來,丹藥的藥力就會反噬,把他的心脈徹底震碎。”

沈之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那如果他醒不過來呢?”

華元青看著她,目光悲憫。

“那就真的死了。”

——

沈之燼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她看著躺在地上的謝長明,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看著那朵被他緊緊握在掌心的木雕花。

她的眼眶發紅,嘴唇顫抖。

但她沒有說話。

華元青看著她,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丫頭,救不救,你說了算。”

沈之燼抬起頭,看著他。

“我?”

華元青點點頭。

“你是他豁出命也要護著的人。”他說,“這個決定,該你做。”

沈之燼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謝長明,看著他那張安靜的臉。

她想起這九天來的一切。

想起他燃燒心脈擋在她身前的樣子。

想起他昏迷中緊握木雕花的樣子。

想起他剛才醒來,擦去她眼淚,笑著說“我來”的樣子。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從今往後,我護著你。”

沈之燼的眼淚落下來。

滴在謝長明臉上。

一滴,又一滴。

她伸出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華元青。

“救。”她說,聲音沙啞,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一定會醒。”

——

華元青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像。”他又說了一遍,“真像你娘。”

沈之燼一愣,想說什麽,但華元青已經轉過身去。

他蹲在謝長明身邊,將菩提子和清心蓮分別放在謝長明的眉心與心口。

然後他拿起那顆涅槃丹,放在謝長明的唇邊。

“小子。”他輕聲道,“有人等著你呢。別睡太久。”

丹藥滑入謝長明口中。

——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之燼跪在謝長明身邊,握著他的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慕雨墨站在她身後,握緊短刀,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蘇暮雨持劍而立,擋在眾人身前,雖然搖搖欲墜,但一步不退。

李太遠和玄機子掙紮著爬起來,站在兩側,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少年,眼中滿是複雜。

謝七依舊昏迷,躺在三丈之外。

遠處,夜鴉依舊站立不動,眉心插著銀針,懸絲飄蕩,像一尊雕塑。

晨光照耀,萬籟俱寂。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少年醒來。

——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炷香的時間,很短。

但對沈之燼來說,每一息都長得像一年。

她握著謝長明的手,感覺他的手越來越涼,越來越涼。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謝長明……”她輕聲喚,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醒醒……”

沒有回應。

“你答應過我的……”她的眼淚又落下來,“你說你護著我……你還沒護夠呢……”

沒有回應。

“你說讓我等你的……我等了九天了……你睜開眼看看我……”

依舊沒有回應。

沈之燼的聲音哽嚥了。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越來越低的溫度,感受著那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謝長明……”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你別走……”

——

忽然。

謝長明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沈之燼感覺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他的臉。

他的睫毛在顫抖。

他的嘴唇在動。

他的眼睛——

睜開了。

——

那雙眼睛依舊是黑的,黑得像深淵,黑得像夜空。

但此刻,那漆黑之中,有光。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心疼。

“別哭。”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說過,等我打完。”

沈之燼的眼淚洶湧而出。

她想說什麽,想罵他,想打他,想抱著他大哭一場。

但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俯下身,把臉埋在他頸窩裏,肩膀劇烈顫抖。

謝長明抬起手,輕輕撫著她的發絲。

他的手還是很涼,但比剛才暖了一些。

“沒事了。”他說,“我在。”

——

華元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遠處的夜鴉。

夜鴉依舊站立不動。

但他的眼睛,在動。

那雙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謝長明的方向。

盯著那個醒來的少年。

盯著那朵被他重新握緊的木雕花。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華元青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夜鴉。”他說,“你輸了。”

夜鴉沒有回應。

他隻是站在那裏,眉心插著銀針,懸絲飄蕩。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扭曲的臉上,照在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

像是解脫,又像是認命。

——

晨光漫天。

破廟前,所有人都活著。

雖然都帶著傷,雖然都筋疲力盡。

但都活著。

沈之燼扶著謝長明坐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謝長明的手,依舊握著那朵木雕花。

他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之燼。

“這花……”他說,“有點醜。”

沈之燼一愣,隨即瞪了他一眼。

“嫌醜?那你再雕一朵好的。”

謝長明笑了。

那個笑很淺,但眼睛裏全是光。

“好。”他說,“等我好了,雕一百朵。”

沈之燼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睛。

她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隻是輕輕靠在他肩上,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晨光。

“一百朵。”她說,“你說的。”

謝長明點點頭。

“我說的。”

——

遠處,華元青看著那兩個靠在一起的少年,輕輕歎了口氣。

“像。”他又說了一遍,“真像。”

李太遠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個方向,忽然開口。

“師兄,你說誰像誰?”

華元青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那丫頭。”他說,“像她娘。”

他頓了頓,看向謝長明。

“那小子。”他說,“像他爹。”

李太遠一愣。

華元青沒有解釋。

他隻是轉過身,向遠處走去。

“讓他們歇會兒吧。”他說,“累了九天了。”

李太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無言。

——

晨光灑在破廟上。

灑在那兩個靠在一起的少年身上。

灑在那朵被緊握的木雕花上。

灑在所有人的臉上。

第九天,結束了。

第十天,剛剛開始。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