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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骨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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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歸途

燼骨成燈 · 江溟

晨光漸盛。

破廟前的空地上,所有人都還站著,或者坐著,或者躺著,但都活著。

李太遠看著華元青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落在謝長明身上。

那小子正靠在沈之燼肩上,臉色依舊白得嚇人,但眼睛是睜著的,嘴角還掛著那個欠揍的笑。

李太遠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走過去,在謝長明麵前蹲下。

“小子。”

謝長明抬起頭,看著他。

李太遠看著他,看著這張蒼白的臉,看著這雙漆黑的眼睛,看著這個從小養大的孩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伸出手,在謝長明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還活著就好。”他說,聲音有點啞,“活著就好。”

謝長明被他揉得腦袋一晃,但沒躲。

他隻是看著李太遠,看著這個從小把他撿回來、養大的老人,看著這張蒼老的、滿是疲憊的臉,輕聲開口。

“李爺爺。”

李太遠的手一頓。

謝長明頓了頓,一字一句。

“您也還活著,真好。”

李太遠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別過頭去,狠狠吸了吸鼻子,然後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老玄!”他喊道,“你丫還杵在那兒幹嘛?該回你的天劍宗了!”

——

玄機子站在原地,看著謝長明,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愧疚,有心疼,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長明。”

謝長明看著他,等著他下麵的話。

玄機子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隻是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是天劍宗的劍訣,是師傅教徒弟的第一式,是入門的第一課。

謝長明看著那個手勢,眼眶忽然也紅了。

他抬起手,同樣做了一個手勢。

一模一樣。

玄機子看著那個手勢,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轉身。

“走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晨光中。

瞬身之術,快得像一陣風。

李太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撇了撇嘴。

“你呀你,害。”

他搖了搖頭,然後看向謝長明。

“小子,好好養傷。等好了,回青蓮山看看。”

他頓了頓,又看向沈之燼。

“丫頭,這小子要是欺負你,告訴李爺爺,我揍他。”

沈之燼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李太遠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

灰袍翻飛,消失在晨光裏。

——

破廟前忽然安靜下來。

沈之燼扶著謝長明,看著那兩道消失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們走了。”她輕聲說。

謝長明點點頭。

“嗯。”

“你會想他們嗎?”

謝長明沉默了一瞬。

“會。”他說,“但他們還會回來的。”

沈之燼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還挺看得開。”

謝長明也笑了。

“習慣了。”他說,“他們倆就這樣,來去如風。”

沈之燼沒有再說什麽。

她隻是輕輕靠在他肩上,看著這滿目瘡痍的破廟,看著這灑滿晨光的空地,看著那些還留在這裏的人。

慕雨墨。

蘇暮雨。

謝七。

他們都還站著。

——

接下來的幾天,很平靜。

華元青每天都會來,給謝長明施針、換藥、探脈。他的醫術確實高明,不過三四天,謝長明的臉色就恢複了幾分血色,能自己坐起來,甚至能扶著牆走幾步。

慕雨墨、蘇暮雨和謝七也在華元青的治療下,一天天恢複。

謝七傷得最重,昏迷了整整兩天才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嚷嚷著要去找夜鴉算賬。被蘇暮雨一句話堵了回去:“你打得過?”

謝七啞火了。

夜鴉還站在遠處,一動不動。

那根銀針依舊插在他眉心,懸絲飄蕩,連線著虛空。他就那樣站著,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一尊雕塑。

沒有人靠近他。

華元青說,那是懸絲洞見的後遺症——他看見了自己,看見了那個真正的自己,然後被困在了那裏。

“什麽時候能醒?”沈之燼問。

華元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也許明天,也許永遠。”

沈之燼沒有再問。

——

第五天。

晨光再次照進破廟的時候,謝長明已經能自己走出廟門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漫天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之燼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行。”謝長明說,“就是有點餓。”

沈之燼笑了一下,從懷裏摸出一個幹餅,遞給他。

“就剩這個了。”

謝長明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嚼,眉頭微皺。

“有點硬。”

“有的吃就不錯了。”沈之燼白了他一眼,“這九天我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謝長明看著她,看著那張明顯瘦了一圈的臉,看著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把幹餅遞到她嘴邊。

“你先吃。”

沈之燼愣了一下。

“我吃過了。”

“騙人。”謝長明說,“你剛才咽口水的聲音,我聽見了。”

沈之燼的臉騰地紅了。

“你——!”

謝長明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很欠揍,但眼睛裏全是溫柔。

沈之燼瞪著他,瞪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幹餅。

“行了吧?”

謝長明點點頭,就著她咬過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沈之燼的臉更紅了。

——

遠處,慕雨墨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向那個方向走去。

蘇暮雨看著她,沒有說話。

謝七躺在地上,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一根草,懶洋洋道:“喲,慕大家長要行動了?”

慕雨墨沒理他。

她走到沈之燼和謝長明麵前,停下。

沈之燼抬起頭,看著她。

“慕前輩?”

慕雨墨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雙膝跪地,跪在沈之燼麵前。

沈之燼愣住了。

謝長明也愣住了。

“慕前輩——!”沈之燼慌忙伸手去扶,“您這是幹什麽?快起來!”

慕雨墨沒有動。

她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沈之燼,目光平靜如水。

“沈姑娘。”她說,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有話要說。”

沈之燼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慕雨墨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幽深的眼睛,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您……您說。”

慕雨墨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

“暗河,需要一個新的大家長。”

——

沈之燼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麽?”

慕雨墨看著她,繼續道:“暗河原本有七家。但在原來的大家長失蹤之後,七家分崩離析,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隻剩下三家。”

她頓了頓。

“蘇家的蘇暮雨。謝家的謝七。我慕家的慕雨墨。”

“三家勉強撐著暗河的架子,但群龍無首,各自為政,早已不是當年的暗河。”

沈之燼聽著,手心漸漸滲出冷汗。

“慕前輩,您的意思是……”

慕雨墨看著她,目光灼灼。

“你失蹤了這麽久,如今回來了。”

她一字一句道。

“暗河需要一個新的大家長,來統領我們三家。”

“而你——”

她頓了頓。

“你是老大家長的女兒。”

——

沈之燼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她站在原地,看著跪在麵前的慕雨墨,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聽著那些話在耳邊回響,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謝長明站在她身邊,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眉頭微皺。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在顫抖。

他握緊了一些。

沈之燼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慢慢回過神來。

她看著慕雨墨,嘴唇動了動。

“慕前輩,我……我不行的。”

慕雨墨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之燼繼續道:“我武功低微,什麽都不懂,暗河那麽大的攤子,我怎麽可能——”

“你娘當年接手暗河的時候,比你還小。”慕雨墨打斷她。

沈之燼愣住了。

慕雨墨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複雜。

“你娘十六歲接手暗河,二十歲讓七家歸心,二十二歲成為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暗河大家長。”

她頓了頓。

“你是她的女兒。”

沈之燼沉默了。

她的眼眶發紅,嘴唇顫抖,想說很多話,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謝長明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顫抖,忽然開口。

“慕前輩。”

慕雨墨看向他。

謝長明看著她,目光平靜。

“您為什麽現在說這個?”

慕雨墨沉默了一瞬。

“因為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她看著沈之燼,繼續道:“暗河如今雖然隻剩三家,但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多得很。沒有大家長坐鎮,早晚會被人吞掉。”

“我原本以為你死了,隻能硬撐著。但現在你沒死,我就得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是你孃的基業。你不能不要。”

——

沈之燼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她的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小時候,娘親抱著她,給她講故事。

娘親說,江湖很大,人心很險。

娘親說,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娘親說,燼兒,記住,你姓沈。沈家的人,沒有孬種。

她的眼淚落下來。

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謝長明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她身邊,陪著她。

過了很久,沈之燼抬起頭,看著慕雨墨。

她的眼眶紅腫,但眼睛裏有了光。

“慕前輩。”她說,聲音沙啞,“我……讓我想想。”

慕雨墨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她站起身,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

“沈姑娘。”她說,沒有回頭,“你娘臨終前,托我照顧你。我找了十年,以為你死了,就沒能完成她的囑托。”

她頓了頓。

“如今你活著,我就得繼續履行承諾。”

“但照顧你,不是把你護在羽翼下。是讓你走你該走的路,做你該做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娘是暗河的大家長。你也是。”

她邁步離去。

——

沈之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久久無言。

謝長明站在她身邊,依舊握著她的手。

過了很久,沈之燼忽然開口。

“謝長明。”

“嗯?”

“你覺得……我能行嗎?”

謝長明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她,看著那雙紅腫的、帶著淚痕的眼睛,看著那張倔強的、不知所措的臉。

他忽然笑了一下。

“能。”

沈之燼一愣。

謝長明看著她,一字一句。

“我護著你。”

沈之燼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但她笑了。

那個笑很難看,又哭又笑,像個小花貓。

但她笑了。

——

遠處,謝七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走到蘇暮雨身邊。

他看著那兩個人,忽然開口。

“老蘇,你說那丫頭會答應嗎?”

蘇暮雨沉默了一瞬。

“會。”

謝七一愣:“你怎麽知道?”

蘇暮雨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個站在晨光中的少女,看著那個握著她手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個同樣站在晨光中的女子,想起那張倔強的臉,想起那雙明亮的眼睛。

她也是這樣。

明明怕得要死,明明什麽都不懂,但還是站了出來。

因為她是沈家的人。

謝七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撇了撇嘴。

“行吧,不說拉倒。”

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一本冊子,大步向謝長明走去。

——

謝長明正看著沈之燼,忽然感覺有人拍他肩膀。

他回頭,看見謝七那張大臉。

“小子。”

謝七把那本冊子塞進他手裏。

謝長明低頭一看——

那是一本刀譜。

封麵上寫著三個大字:絕命刀。

謝長明愣住了。

“謝前輩,這是……”

謝七看著他,難得正經起來。

“這是我謝家的絕命刀。”他說,“謝家世代傳下來的,從不外傳。”

他頓了頓,拍了拍謝長明的肩膀。

“你小子,拿著。”

謝長明看著他,目光複雜。

“謝前輩,我練的是劍……”

“廢話,老子知道。”謝七打斷他,“但萬一哪天劍斷了呢?多會一門功夫,多條命。”

他看著謝長明,一字一句。

“別辜負了。”

謝長明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抱拳,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多謝謝前輩。”

謝七擺擺手,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向蘇暮雨。

“老蘇,你呢?不表示表示?”

蘇暮雨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

他隻是走到謝長明麵前,停下。

謝長明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蘇暮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把手中的傘遞給謝長明。

那是一柄油紙傘,普通的樣式,普通的顏色,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謝長明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傘。

那是蘇暮雨的傘。

傘中藏劍。

蘇暮雨看著他,開口,聲音很輕。

“接著。”

謝長明接過傘,有些茫然。

“蘇前輩,這是……”

蘇暮雨沒有解釋。

他隻是伸出手,在傘柄上輕輕一按。

“哢噠”一聲。

傘柄彈開,一柄細劍從傘骨中滑出,劍身雪亮,劍鋒淩厲。

細雨劍。

蘇暮雨看著那柄劍,目光幽深。

“我蘇家的劍法,不適合你。”他說,“但這柄劍,跟了我二十年。”

他頓了頓。

“送你了。”

——

謝七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蘇,你瘋了?!那是你的命根子!”

蘇暮雨沒有理他。

他隻是看著謝長明,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

“小子。”他說,“你護著她,就得有護著她的本事。”

他指了指那柄劍。

“這劍,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謝長明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的、依舊帶著傷的臉,看著那雙幽深的、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這個冷麵冷心的暗河殺手,其實也沒有那麽冷。

他抱拳,再次行禮。

“多謝蘇前輩。”

蘇暮雨點點頭,轉身就走。

謝七追上去,一邊走一邊嚷嚷:“老蘇,你等等我!你把劍送了,以後用什麽?”

蘇暮雨沒理他。

他隻是抬起手,把那個空了的傘柄插回腰間。

“傘還在。”他說。

謝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吧行吧,你高興就好。”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

沈之燼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離去的背影,看著謝長明手裏的刀譜和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們對你倒是不錯。”

謝長明點點頭。

“嗯。”

沈之燼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問。

“你會留下嗎?”

謝長明轉過頭,看著她。

“什麽?”

沈之燼看著他,一字一句。

“如果我去暗河,你會陪我嗎?”

謝長明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淺,但眼睛裏全是光。

“我說過。”他說,“從今往後,我護著你。”

“你去哪,我去哪。”

沈之燼看著他,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那個淺淺的笑。

她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隻是輕輕靠在他肩上,看著這漫天晨光。

“好。”她說,“那我們一起去。”

——

遠處,破廟依舊矗立。

殘垣斷壁,滿目瘡痍。

但晨光照在上麵,竟也有了幾分暖意。

那朵木雕花,被謝長明重新收進懷裏。

他說,等到了暗河,再雕一朵新的。

雕一朵好看的。

沈之燼說,好。

——

第十一天,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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