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晉末強梁
書籍

第五十一章 僭晉(下)

晉末強梁 · 蟹的心

中原地帶飽經戰亂,多有摧毀,漢兒的政治軍事地位又長期遭胡族壓抑。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社會,有社會的地方就自然而然會產生權力的節點。便如滑台城裡,依然有大量的漢兒豪強勢力彼此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鮮卑人在的時候,這些人屁也不是。但現在,如果傅笙想要徹底控製滑台,有很多工作要做。絕大多數工作都離不開他們的支援。

反正傅笙也不可能在滑台待很久。

這座城池乃大河之樞紐,南北之鎖鑰,後繼晉軍大舉抵達,必定以此城作為立足的根本。傅笙估摸著,自己頂多有五天十天時間,來實現對這座城池的汲取,而真正能夠肆無忌憚辦事的時間更短,大概是到今天早上為止。

王仲德本人就在城外看著呢。

傅笙隻是出了主意,外帶具體執行,這位大晉征虜將軍、冀州刺史,纔是這場奪城行動的負責人。鮮卑人尚在的時候,王仲德就敢親抵城下探查。如今城池易手,傅笙沒有不請他入城主持大局的道理。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滑台城內,多年積蓄的糧秣物資儲備足以支撐大軍,王仲德的部下們也就可以不用全數投入在開闢水道、維持運輸線路了。他抽出數千精銳緊急趕到滑台,一定會有飯吃,不虞餓死在半路。

所以,如高寶這樣的人物,便格外有用。他們的存在,給傅笙節約了很多時間。他們太瞭解這座城池,也太清楚誰適合發揮什麼用處了。

比如傅笙要清點全城的糧草數量,權衡自家能吃下多大一塊。高寶立刻說,負責管理糧秣的鮮卑人是誰誰,這鮮卑人雖然跑了,卻無妨。因他有個喜愛的妾侍,那妾侍的堂兄弟某某人,是日常幫著鮮卑人處理文書,盤點資料的。

糧秣物資以外,舉凡軍械、錢財,皆如此例,甚至韓獨眼帶隊去搜刮鮮卑貴人的家宅,也因為有了眾多鄉豪門人的帶領,得以豐收。

他們收攏鮮卑人遺留的物資,甚至比城中大庫繳獲的更多。如刀劍、槍矛、弓弩、箭矢、甲冑、馬匹、牲畜,足供傅笙所部優中選優,盡情挑好的。

有了物資,就有了底氣。天色大亮不久,傅笙便清點麾下各部,重編隊伍。

這時候因為滑台易手,旁邊的涼城縣裡,鮮卑人也自顧奔走,留下本地鄉豪茫然失措,遣使來降。較遠處的州縣還沒得到訊息,尚武動靜,傅笙也不理會。怎麼去降伏他們,是王仲德的事,不是他的事。

況且,在滑台的收穫夠大了。再大,就召人忌。

將旗立起,散在全城廝殺或鎮壓的各部陸續回稟。臨時叫來的幾個老書生或打算盤,或執筆墨,一一記錄。誠心投靠,還跟著廝殺見血的武人是哪些;被煽動起來頂著晉軍名頭打家劫舍的無賴是哪些;昨夜被強征入來,攜裹從軍的安分百姓是哪些。

滑台城很大,丁壯數量很多,如果按著農民起義的套路,一口氣聚集數萬人都不是問題。

昨夜廝殺激烈的時候,還真有狂生這麼勸說傅笙,甚至拿出前代定都滑台的幾個政權作例子,最後來了句:「將軍其有意乎?」

傅笙直接令人將之亂棒打出。

他來自後世的記憶和此世積累的見識都不支援這點。

無有根基,也無有時勢推動,縱然攜裹萬千之眾,也如沙上之塔。

在此世該怎麼活,這問題傅笙還沒完全想明白。隻有一點是明白的:大晉是草台班子沒錯,大晉的北伐,必定會給傅笙帶來機會也沒錯;但若因為一城之易手而自我膨脹,絕對是自尋死路。

所以他在重編隊伍的時候,依然按著原先的套路,就是隻要精銳,隻要證明過自己的好手。他希望自己的軍隊如臂使指,能以少勝多,而絕不要變成外強中乾的龐然大物。

至於被他沙汰而下的林林總總,數量依然巨大,當然可交給高寶之流,讓他們也分些甜頭。

鮮卑人走了,南方高門還沒來,這個空白時期總有人會填補其間。本地鄉豪的上升勢頭不可阻擋,高寶是其中格外有腦子的聰明人,那正好順水推舟,結個善緣。

傅笙請高寶過來。

別的豪強首領就算跟從傅笙,念頭也很多,看到吃肉的機會人人如狼似虎,看到啃骨頭的事個個後退。高寶倒真是個能辦事的,他打完了仗,依舊不辭辛勞,清晨到這會兒,全沒休息。先前他受命出外,集合了本地壯丁,在城外挖了大坑,把砍下頭顱的敵人屍體收攏起來填埋,防止瘟疫;又把頭顱收攏到空曠地帶,等著王仲德來了以後下令,或者築京觀威嚇,或者入土為安。

忙完了這通回來,高寶身上除了血漬,又多了灰土,整個人狼狽的很。這般盡心盡力的做派,頗引起有些豪強的譏笑。

傅笙和顏悅色上前,摻著高寶的手,請他入座,又取來厚厚簿冊,放到他麵前。簿冊是新裝幀好的,字裡行間猶有墨跡未乾。

「這是?」

「我們一早上忙碌的結果。」傅笙微笑:「滑台和涼城兩地,現有的兵力如何、丁壯多少、物資品種數量,全數謄寫其上了。不過,這是草稿,在最終交付之前,還須足下出麵,將之覈定清楚。」

高寶盯著這本簿冊,兩眼貪婪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往後猛地仰身。

傅笙分明是在說,要將釐清資料的權力交給自己,這代表了多大的利益,傻子也能明白。說不定高氏宗族在滑台四五代人的經營,靠這一次就能翻幾倍。但高寶又很警惕。

這傅郎君給出這麼大的好處,要我做什麼?孃的,別一不當心進了陷阱,被這狠人害了!

於是他強行壓住了貪慾,穩住呼吸:「隻恐我才德淺陋,辦不妥帖。」

「不妨事。」傅笙隨口道:「我將要出城,去拜見王仲德將軍。滑台城裡的事,自然要拜託足下。」

原來這廝要離城了,那論威望,論實力,我姓高的當仁不讓……

不對!

高寶跳了起來,他動作太大,把簿冊都碰翻了,四散落地。

「嗯?」

傅笙倒是一愣,然後就看著高寶躬身拜倒。

高寶滿臉的忠心耿耿,正色道:「主持滑台之人不妨另選。我麼,肯定得跟著傅郎君,去見王仲德將軍。這纔是正事啊!」

此時。

滑台城東,靠近涼城的蘆葦深處。

王仲德的小部隊依然駐紮在此,部屬們休息的帳幕大都開啟了,騎士們有的打水,有的收拾柴禾,有的披掛馬具,準備前出偵察,各有各的忙活。唯獨主將的帳篷闔得嚴實。

一名王仲德的親信部下在帳篷前兜圈子往來,時不時低頭聽聽帳篷裡的動靜,又抬頭眺望城池,愈來愈顯急躁。

「腳步輕點!莫吵!」

他終於聽到王仲德在帳篷裡抱怨:「唉……昨天半夜裡,滑台城大局已定。這是大好事,爾等就不能消停些,讓我舒舒服服睡個囫圇覺麼?」

親信一掀簾幕就踏步進去。

「家主!偌大的城池,那麼多的好處,還有奪城的威望,都在那姓傅的手裡!你竟不著急麼?」

他喊了一嗓子,發現自己氣急敗壞,大是無禮,又趕緊壓低嗓門:「家主,誰都知道,這趟大軍出征與往日不同……咳咳……各路大將誰不趕著時間擴充力量,奪取軍功?能捏在自己手裡的東西,萬萬不能便宜外人啊!」

聽到這裡,王仲德揮了揮手,讓這親信出去:「別說了,去打水來!」

簾幕被放下,帳篷裡恢復了安靜。王仲德想了想這親信的忠誠,又想了想他與忠誠恰成反比的愚蠢,嘆了口氣。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