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僭晉(中)
「傅郎君?李詢的手下?什麼東西!」
高寶連聲冷笑。
過去這些年裡,如果把漢兒比作羊群,鮮卑人便是牧羊人。如李詢高寶之流,便是為牧羊人奔走的犬類。問題是,牧羊人對羊群是否茁壯繁育並無要求,所以牧羊犬的名額就很有限。
高寶是強宗出身,兼有出眾武藝。但因少了些兵書戰策的薰陶,他再怎麼不要臉麵,再怎麼身段柔軟,在鮮卑人跟前的地位也爭不過李詢。
為此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氣。
叵耐李詢的部曲都做出這麼大事,要爬到我高某人的頭上了?
要知道,此刻的高寶,可不是原來可比。
滑台城鬧騰這一晚上,高寶也忙了一晚上。
期間的戰鬥起初異常慘烈,到將近天明時,人人皆知鮮卑貴人已然拋棄滑台,渡河北走,分散各處的鮮卑人莫不氣沮。高寶帶人連續攻破了好幾處軍事據點或貴人的宅邸,所到之處便如砍瓜切菜,殺得鮮卑人人仰馬翻,收攏了資財無數。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不少依附鮮卑人的雜胡勇士眼看脫身無望,接連不斷地棄械投降。懾於他的威名,主動前來投靠的本地漢兒鄉豪勢力,也有十餘股之多。
適才他令人檢點收穫,稟報上來說,聽從他號令的雄建男兒已經有一千四百多,另外統一看管的雜胡壯丁也有三百多。要知道雜胡素來有奶便是娘,沒什麼忠誠可言,這三百多人,幾乎肯定會投靠高寶。再加上他本來手下就有的兩三百敢戰部曲、數十心腹悍騎,已然成為一支強大的力量。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坐擁如此的實力,怎能鬱鬱久居人下?
高寶先前盤算著,要儘快結束戰鬥,然後挾著手頭實力,直接投靠進入滑台的晉軍將領,進而謀一個響亮的官職,最好還能為自己的家族謀取到一定的門楣。當然,這事不是強求,有就最好,再低都行。
結果……
原來並無晉軍入城?好嘛,原先我隻屈居李詢之下,這會兒要屈居李詢的部曲子弟之下了?這算什麼?我整晚上辛苦,圖什麼?
聽到部屬這般稟報,高寶隻覺心頭燥得慌,像是有團火在燒。當下他信手指了一人:「你,你盯著兒郎們,宰了這些鮮卑人!」
「遵命!」那部屬躬身行禮。
高寶帶著其餘部下氣沖衝出外。他站在街頭左右觀望,想著該去哪裡找到這個叫傅笙的小子,與之爭個高下。
冷風吹來,帶起他身上鎧甲響動,帶來了城中各處的聲響。這聲響已經延續了整夜,本來充斥著慘叫、驚呼、砸毀門扉聲、牆壁倒塌聲乃至部曲將士們見到值錢的東西彼此爭奪的喊叫,但天一亮,雜音就平息了。隻有騎兵往來賓士,嚴禁再有擾民的呼喊。
自古以來軍令裡嚴禁的東西雖多,想要執行下去難之又難。為了保證軍隊的戰鬥力,將領們通常都選擇放縱,殺良冒功、肆意擄掠之類的事情根本沒法避免。那傅笙所部也是同樣,一晚上的行事頗有令人不忍的地方。但這會兒,執行軍法的騎隊四處奔走,竟也是當真的。
就在高寶眼前,一隊騎兵狂奔而過,每人的馬前都掛了好幾個血淋淋的人頭,以作震懾。
高寶定神看了看,想知道有誰這麼倒黴。
騎兵掠過,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氣,後退半步。
那些執法騎兵殺氣森然,倒也罷了,高寶不是沒見過世麵,不至於被嚇到。關鍵是他看得清楚,馬頸下青灰色頭顱裡頭,竟還有自己在滑台城裡的熟人。那廝乃是南城有名的淨街虎,同樣是自擁家族部曲、頗具武力的豪強。
昨晚,他也幾乎和高寶同時明白了局勢變化,立即起兵。兩家在之後的作戰中,頗有默契,各撈各的好處,並不內訌。不過在高寶想來,這廝此刻的部眾規模當與高寶一般,至少也是城裡派前三的實力派,是該受籠絡的一批人物。
可他也不知衝撞了哪條軍法,就這麼輕易死了。他的那些兇悍下屬們,全然沒護住首領,甚至沒能發起有聲勢的反抗。
他的腦袋被掛在馬脖子下麵,保不準待會兒還要示眾。
由此可見兩點。
一者,那傅笙絕非草寇作派,而且對部下的控製力極強,真能做到令行禁止;二者,傅笙擺脫李詢的部曲身份以後,在倉垣那邊頗有地位,在晉軍將領麵前也有身份,這才能糾合起極其善戰的部下,輕易粉碎幾個城中豪強的反抗。
高寶身上的熱汗和血漬,在冷風中很快變冷。
「家主,我估計,那傅笙要麼進駐了內城的刺史府,要麼留在李詢的宅院,咱們現在去堵他,沿途還能收攏些人,比如南城的……」
部屬剛說到一半,高寶抬手示意:「住嘴。」
這幾天,有關晉軍大舉來襲的訊息到處傳揚,在滑台城裡掀起了不小的風波。但過去許多年裡,晉軍如何,大晉如何,在中原並非熱門話題。
畢竟大晉丟失中原,已經一百年了。一百年的時間,一個家族能足足傳承五代人,五代人就算代代相承,與大晉還有什麼感情呢?
大多數人麵朝土地背朝天,隻顧自己活著,已經壓根不再考慮這些。而在少數人的眼裡,大晉太遙遠又太割裂了。
在史書上,自白魚入舟赤烏降火,周秦漢魏晉五朝相繼,五行之德輪轉,都是承接天命的華夏正統所在。但現實中的大晉,卻簡直沒有半點承接天命的模樣。在中原漢兒的眼裡,大晉僻處江東、政出多門、苛待百姓、內亂頻仍,動輒北伐又動輒失敗,徒然給中原漢兒們留下各種各樣的爛攤子……
到如今,平城朝廷那邊對著大晉,已經隻稱其為僭晉,再無任何尊重。因為所謂的大晉,一次次證明瞭他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徹頭徹尾的草台。
此番大晉出兵北伐,半年前就有風聲,說領兵的會是戰無不勝的劉太尉如何如何。可半年過去,劉太尉在哪裡,高寶是沒見著。率先向鮮卑人發難的,不還是中原漢兒嗎?
反正誰也不知道大晉的北伐該如何收場。這種時候,中原漢兒彼此抱團取暖,不是壞事。
想到這裡,高寶又問部屬:「李詢呢?你打探到他的下落嗎?那廝縱容下屬做了好大事,自己怎不出頭?」
「沒聽到他的訊息。」
「什麼?」
「李詢的部曲,幾乎盡數改投了傅笙,他自己卻一點訊息都沒有。倒是有個鮮卑人說,李詢昨夜與鮮卑人一起飲宴,出事以後,他跟著尉建,往北麵走了。」
「胡扯……」高寶忍不住罵了句。
世上哪有家主孤身一人,被所有部曲背棄的道理?哪有部曲皆反,家主反而得鮮卑人收容的道理?
何況李詢治軍的手段,連高寶也佩服。高寶知道,那些部曲個個精銳,都是李詢自己培養出來的年輕人,比拿錢招募的刀客亡命之流忠誠十倍。高寶幾次想學,奈何既沒耐性,也沒育人的才學,最終隻得作罷。
李詢不是傻子,他會和傅笙合作,必定得了傅笙的許諾,這才以家族部曲傾力一搏。現在他失蹤了,恐怕……
高寶磨著牙,過了好一會兒才沉聲問:「你說,有沒有可能,李詢被傅笙殺了?」
「家主是說,那傅笙進城以後,先殺了合作者,再奪其兵眾;隨即聚眾作亂,裡應外合,一夜拿下滑台……家主,世上竟有這樣的狠角色?」
高寶也覺得匪夷所思。可他又揣測不出別的可能。
無論如何,那傅笙贏取人心、擴張人手的本事超乎想像。別說李詢了,或許我高某人自己的部曲裡,也有與傅笙串聯的,誰知道呢?
而且,傅笙確然無疑地是個狠角色。他一邊和鮮卑人廝殺,一邊不動聲色地幹掉了兩個實力雄厚的豪強!誰會是第三個?誰想做第三個?
這樣的人物,換在鮮卑人尚在的時候,大概蹦噠不了多久,就會被鮮卑鐵騎摁死。但鮮卑人不知發了哪門子瘋,自家逃走了,晉軍又慣例的草台班子路數,遲遲沒來。這正是中原漢兒裡的狠角色出頭的機會,而機會已經被傅笙抓住了!
想到這裡,高寶毛髮豎起,駭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時候,與傅笙為敵,立刻會做刀下之鬼;反倒是與傅笙為友……不不,我哪有資格與他為友?我可以曲身事強,當他的下屬,首先保住自己的命嘛。
退一萬步講,晉軍遲早會來。晉軍來了以後,總要徵發糧秣物資、抽丁從軍打仗。那種事如果有個首領人物出頭,好過各自為政,任人宰割。
「爾等隨我來!」
高寶大聲呼喝,隨即帶著親近部下數十人,先往李詢的府邸去。
他沒猜錯,傅笙並沒去刺史府,而是繼續駐在這裡。
聞聽城中屈指可數的大豪來見,宅院裡並不耽擱,旋即正門大開。
高寶急趨而入,到二門,便見一個氣度沉穩的戎服青年緩步迎出。隔著甚遠,他就向高寶揮了揮手,臉上也帶著笑容,似乎毫無架子。但身在眾多武人簇擁之下,彷彿眾星拱月,他又隱約有一股威嚴儀態。
那便是傅笙無疑了。
見到傅笙的瞬間,高寶撲通跪倒,借著慣性,雙膝在地麵滑行了老長一段。
「傅郎君!高寶拜見!」
高寶抬頭時,兩眼含淚,語音哽咽:「高某陷身胡虜之手已經三十年了,今日全賴傅郎君,才得以……傅郎君,我是粗人,不會說話,往後但有驅策,我必跟從!」
高寶確實沒什麼文才。
說到「才得以」三個字的時候他一愣,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以什麼,鮮卑人走了以後自己又會如何。好在後麵緊隨著一句表忠心、定名分的話,這總沒錯。
傅笙微笑著把他攙扶起來:「說什麼驅策?正要仰仗高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