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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強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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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虎氣(中)

晉末強梁 · 蟹的心

聽得劉裕嘲笑,文官陪著笑了幾聲,又小心翼翼地道:「拿下滑台對我軍大有益處,仲德他是太高興了,失了分寸。」

劉裕點了點頭。

劉裕已經很久沒有親自上過戰場,但他從一名普通戰士做到大晉權臣,數十年間一步步腳踏實地過來,軍隊裡沒什麼彎彎繞是他不瞭解的。

比如王仲德特別好什麼,會被什麼打動。

王仲德在劉裕幕府中的資歷很深。當年劉裕在京口密結義勇,以圖大計,與他歃血為盟的共有二十七人,王仲德兄弟二人便在其中。劉裕起兵討伐桓玄的時候,王仲德兄弟二人在建業響應,事敗後兄長身死。王仲德逃出建業,即被劉裕任命為中兵參軍。

但王仲德並非北府舊人,手中也沒有宗族部曲的實力。

他南渡很晚,且南渡前宗族部曲就蕩然無存,隻得光桿一根。南渡以後,他在彭城、京口等地生活的時間很短,並未糾合多少人手,願意跟從他的子弟又大多在建業被桓玄屠戮殆盡。   解書荒,.超全

劉裕擊敗桓玄,掌握朝局以後,對王仲德的賞賜很豐厚。但那時候,追隨劉裕的諸將都已經發了家,王仲德一步慢步步慢,資財和部曲的數量始終是諸將當中最少的一檔。

當然這也和王仲德的出身有關係。

王仲德自稱太原王氏之後,可太原王氏在江東自有式序傳祚,輪不著王仲德這個勢窮來投之人分一杯羹。待到他的地位足夠分一杯羹了,太原王氏又遭劉裕連番打擊,王仲德覺得自己伸手便犯忌諱,始終不敢妄動。

這上頭,他真不如沈氏兄弟爽快。沈氏兄弟發達以後,打著為父報仇的旗號,在眾目睽睽下屠盡了沈氏一支強宗,由此事實上取得了吳興沈氏族長的地位,也得以不斷汲取沈氏的部曲實力充實自身。

王仲德該下決心的時候錯過了一步,便隻能一直窮著。

他這種「窮」,對劉裕而言不是壞事。因為飢餓的獵犬最容易受驅使,捕獵也最為兇狠,劉裕得以很放心地在多場戰事中,讓王仲德負責最艱難的任務。王仲德也從沒有辜負劉裕的希望。

不過這幾年來,除非劉裕本人親自頒下嚴令,王仲德在作戰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避免本部部曲折損。便如此番北伐,明明應該趁著胡人反應不及大踏步前進,王仲德卻隻盯著部下們開通河道,始終避免作戰……再考慮到,王仲德在戰後,也越來越看重繳獲乃至掠奪的收穫……當年的猛犬變得有點像老狐狸了。

這趟取滑台,王仲德的本部一無折損,還準定從得到了滑台城裡極其豐厚的儲蓄中切取了一塊,他能不高興嗎?

劉裕不太喜歡這樣。人考慮自己的利益多了,考慮整體的利益就少,最終會壞了大事。當年桓玄、劉毅之流,都是敗在這上頭。

但他也明白慾壑難填的道理。時勢到了現在的地步,越來越多的人把眼光投向了即將到來的大富大貴,心中雜念橫生的下屬不止王仲德一個。

那麼多人的小心思、小動作,劉裕都看在眼裡呢。

莫說旁人,就連自己身邊親近的從事中郎傅亮,也難避免。

傅亮原本從不逾矩,可劉裕很清楚,傅亮這陣子在收發整理文書的時候,總會把對某些人不利的文書放後頭,把對某些人有利的文書放前頭。另外,早年他沉默少語,絕不在劉裕麵前表達自己的意見,但這幾年,卻開始試圖影響劉裕,為某些人辯解或者說好話了。

部屬們都覺得,劉裕是老粗,對庶務素來大大咧咧,不會在意這些細處。其實劉裕的眼裡不揉沙子。

他在戰場上,最喜歡與敵人敵人勾心鬥角,鬥智鬥勇,在重重迷霧和刀山血海之中準確地尋找敵人的關鍵弱點,給予致命痛擊。這樣的眼光用在戰場以外,也是一樣有效的。

隻要劉裕想看清楚,就沒有看不清楚的人。

也正因為他看得清楚,所以格外明白一點。那就是,當年隨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驍將、猛將,已經漸漸不堪用了。除了寥寥數人以外,其他人心裡的雜念在增多,勇氣在消褪。

早年廝殺時,所有人刀頭舐血,視百倍千倍的敵人如無物。劉裕須得拉緊了諸將的韁繩,稍一鬆手,他們就會撲出去撕咬敵人。但這會兒,劉裕得把皮鞭揮得大響,才能催促他們奮勇向前。

劉裕覺得,自己始終是猛虎,始終保持著呼嘯風聲的昂揚意態。可猛虎咆哮,離不開百獸助威。身邊的鷹犬們漸漸膘肥體壯,心思卻越來越重,這怎麼解決?

得給他們一點刺激。

「拿下滑台之人名叫傅笙,倒似是季友你的同族……我記得,曾經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劉裕問道。

傅亮略躬身,隨即後退幾步,往靠在牆邊的文書架子裡掏出數份,呈到劉裕麵前。

文書厚厚一疊,劉裕自然不會去看,而是由傅亮為他解說。

「此前倉垣來報,姚秦任命的兗州刺史韋華依靠少量親信人馬,殺死了意圖作亂的大將董神虎。負責帶領這支親信人馬的,便是傅笙。據說,這傅笙是韋華故友之子,受命在軍隊裡潛藏。先前倉垣方麵的軍隊在滑台戰敗時,他才忽然嶄露頭角。沈林子以為,由此可見韋華在本地經營之深、潛藏實力之強。為防萬一,他將傅笙所部與韋華分開,派遣到滑台。」

劉裕微作沉思,道:「這傅笙絕非韋華的舊人。」

「明公何以知之?」

劉裕帶著玩味的笑容,看看傅亮。

傅亮心念急轉,開啟文書又看一遍:「我的猜測不知對也不對。」

「講來。」

「韋華在兗州多年,在武力方麵素來仰仗當地豪族。他手中若有好手,何必令之潛藏?早些授傅笙以重兵,引為親衛,董神虎之流根本就沒有奪權的機會。另外,傅笙能鼓動滑台的漢兒豪強與鮮卑人作戰,這不是靠嘴上功夫能做到的,顯然他在滑台多有舊識,而且信得過他。」

「所以呢?」

「明公,我以為,這傅笙大概是出身滑台的兵家子,在姚秦的兵馬打來時,被攜裹到倉垣。因他在倉垣毫無背景,遂投靠韋華,以其才幹為韋華夷平了叛亂。待到大晉的兵馬抵達倉垣,他又回到滑台向王仲德誇口,得以受命奪城……明公,這廝當是個極有才幹,也極其大膽之人,似乎也頗好權位,把自家實力攥得很緊。」

隨著傅亮的描述,劉裕在腦海中描繪出了一個膽大妄為而雄心勃勃的年輕人形象。這形象居然有幾分像劉裕本人,讓他覺得頗具趣味。

於是他補充道:「這傅笙還是個很能令上司滿意的下屬。否則,韋華不會以他為子侄,王仲德也不會專門誇讚。」

「誠如明公所言。」

劉裕點了點頭:「召他來,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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