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虎氣(下)
午後時分,空氣寒冽。自北方來的大風裡,裹著灰黃色的塵障。大風席捲過滑台城,掀翻瓦片和零散什物,又劈劈啪啪地將之投下。
傅笙躲在一道高大院牆底下,用袍袖遮著臉,免得砂土鑽進眼、口和鼻子裡。從淩晨時分到這會兒,他都在奔忙不休,一口水都沒喝,這會兒便覺得嘴裂唇乾、口舌枯燥。
他有些後悔,方纔出門的時候沒有提個水囊。下意識地側身一看,身邊的鄭侯帶著幾分畏懼,殷勤地沖他咧嘴笑笑。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傅笙報之以一個笑容,結果嘴唇裂得更厲害了,嘴裡都有了鹹腥味兒。
鄭侯是個非常能幹的下屬,但他跟隨傅笙的時間才幾天,終究不那麼默契。如果趙狗兒在的話,他和傅笙一起打過連番惡仗的,知道傅笙很容易嘴唇乾裂,每次戰鬥以後,都會給傅笙遞過一個額外的水囊。
可惜趙狗兒已經戰死。
昨日,傅笙將李詢的家人親戚在原本的宅院裡安頓好了,自家從城外草料營裡挑了老弱十數人,機靈的男女十數人,往另一處宅子去。預備以這宅子為自己和將校們今後的落腳之處。
城內住處安排妥當,傍晚時分,他令趙狗兒出外通報部下將校們,召集大家聚齊,討論是否可以長駐滑台,在城外看中的幾個莊園又該怎麼分配,才能讓將士們、家眷們都安心。
趙狗兒出發不久,忽然城中騷亂,城中多處出現狂徒殺人鬧事。趙狗兒一行遭遇小股敵人襲擊,他和兩個同伴且戰且走,堅持到了劉鋒領著數十人趕至救援。但趙狗兒本人腹中兩箭,箭簇傷及臟腑要害,血流不止,當天深夜沒了呼吸。
趙狗兒家在青州樂陵,因兵亂闔家成了流民,流浪到中原,又逢秦魏兩家彼此稱量,一夜之間父母雙亡,兄弟離散。
傅笙在戰場上救了他,讓他做自己的親信部曲,一同出生入死。奈何兩人同行至此,不得不告別了。
深夜時傅笙查明,在城中鬧事並發動多起襲擊,導致十數處起火,上百人死傷的,是從滑台外圍逃回的小股鮮卑人。在他們背後接應,又煽動他們的,則是城內某些奸黨。
因為中原各地遭胡族入侵百年,一次次征戰殺伐,人員血脈更迭,有些漢兒宗族世代與胡人交通,倚仗胡族的勢力深耕地方,其後人不止與胡族親近,甚至有依照胡俗生活起居,自認為胡族的。如李詢之流,絕不止一個。
但他們又沒有李洵的文武才幹,在五胡輪替的時候說不上話,也發不上力;到了鮮卑人逃亡,大晉即將控製城池的當口,也不敢站出來為鮮卑人殊死一戰。
到了大局底定,他們因為與胡族勾結的色彩過於濃厚,遭到有意無意的排抑,這裡那裡不舒坦,倒有膽量彼此聯絡,又接應了幾批散在城外的鮮卑人偷偷入城,試圖鬧事出氣了。
他們似乎以為,這樣能為家族爭取利益,能逼迫新來的晉軍將領對他們加以懷柔。說到底,鼠目寸光,利慾薰心。
按說此時有權做出應對的,已經是坐鎮滑台的王仲德。
但王仲德帶來的人手畢竟少。這兩天他的部屬忙著接收城中莊園宅邸,清點傅笙專門留給他的一大筆財貨物資,他本人的主要精力又投在大河兩岸的軍事佈置上頭。所以傅笙實際上,依然能夠處置滑台內外諸多事務。
而傅笙絕不會慣著敵人。
他在自家人麵前是非常溫和內斂的性子,但對待敵人的辦法卻十分簡單粗暴。
從今天淩晨起,傅笙的部下就傾巢而出,連續掃蕩了多家宗族,殺死了許多參與作亂之人,也按著拷問出的資訊不斷順藤摸瓜。到這會兒,傅笙已經確定了罪魁禍首。
攀登到街對麵的屋頂上探看的人,嘬唇作哨聲示意。
傅笙隨即揮手。
高大院牆之後,是高平翟氏的一處宅院。
早年丁零人翟遼控製滑台,建國號曰魏,一度號稱雄強,遂有高平鄉豪首領翟暢執晉室任命的本郡太守,投降翟遼。翟暢乃漢人,但因此功勳,被丁零人視為同宗國戚,授以高官顯爵。後來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先後控製滑台,對丁零人頗加壓抑,卻厚待高平翟氏,以分化翟魏餘部。
時至今日,翟氏在滑台城裡仍有相當的影響,盤根錯節的親戚、舊部更是為數眾多。
這處宅院便是翟氏現任族長翟爽日常盤桓之所。
他會在這裡講道談玄,附庸風雅,也會在這裡喝酒吃肉,射箭跑馬。相比於他在滑台內城的宅邸,此地距離鮮卑人遠些,有利於他長期以來私下串聯,巧取豪奪。他一直覺得得,無論在中原是哪一路胡族當家,總得依靠他這樣的強宗大族,反倒是晉人來了以後,倒把翟氏冷落了。
冷落不是不能忍。江東自有高門世胄,若那些人來,翟氏也隻能俯首。但那王仲德隻信用側近,還提拔了一個原本是李詢手下部曲的年輕人,給了他極大的權力。
這可不行!
所以翟爽昨夜發動了不少潛藏的力量在城裡鬧騰,務必要令那王仲德慌亂一場,醒悟到自家用人不當。可惜晉軍的反應極快,尤其趕著投靠晉人的李詢舊部,四處奔走鎮壓,其下手猛烈,反而使翟爽惶然吃驚了。
這會兒他招了十餘個與他共同串聯的本地宗族首領,具在家中佛堂商議,忽聽得宅院外圍傳來人聲呼嘯,好似大隊人馬闖入。
翟爽略抬眼,身邊的甲士首領便起身推門而出。這甲士首領身手了得,麾下數十條漢子都能以一敵十,為翟氏解決過許多麻煩。
可下個瞬間,佛堂正門被猛踹到爆碎。
甲士首領連人帶甲百數十斤,隨著四散的門扉一起拋飛,撞倒佛像兩具,震落牌匾一麵。鮮血從他的鎧甲下潺潺流淌而出,很快就匯聚成一團血泊。廳堂外頭,也漸有傷者的呻吟和跪地求饒聲傳來。
翟爽勉強維持著自己身為大族宗長的體麵。他緩緩轉身,便看到一個神色溫和的青年軍官邁步入來,身後大批甲士擒著染血的刀斧,把廳堂擠得滿滿當當。
翟爽先前便見過傅笙,當時隻覺他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別。而且,大約因常年征戰沙場、飽受風吹日曬的緣故,臉上麵板甚是粗糙,絕少貴氣,不像是能拿主意的大人物。這會兒他才明白,這傅笙是條隨時吃人的老虎!
「你就是傅笙?」
翟爽抬手指點,擺出灑脫自在模樣,奈何手指微微顫抖,顯出了內心的慌張。
傅笙環顧廳堂裡神色各異的臉,轉問身後隨從的軍官:「便是他們?」
趙懷朔翻了翻手裡一本名冊,眯眼看看眾人:「應該就是。」
丁祁在旁點頭,興沖沖地道:「都在!太好了,正好全殺了!」
「爾等什麼意思?傅笙!你不過是個被王將軍看中的幸進之徒!憑你現在多麼張狂,遲早有一日……」
翟爽正喊著,廳堂外頭有人急步奔來。
來者與傅笙很熟悉,便是曾為傅笙引路的那位征虜將軍帳前衛士。
堂中喧鬧,傅笙略提高嗓音,客氣地問道:「何事勞煩吾兄至此?」
「傅郎君,眼前這些小事,讓部下們處置了吧。」衛士恭敬道:「太尉傳令,要見你。」
傅笙吃了一驚:「太尉?劉太尉要見我?」
「正是。傅郎君莫要耽擱,請儘快。」
傅笙深深吸了口氣。
他環顧四周,想要吩咐些什麼,又覺得該說的該辦的,早都安排下去了,於是轉身便走。
留在原地的軍官裡頭,以趙懷朔職位最高。趙懷朔扯著嗓子喊:「這些貨色怎麼辦?」
「殺了。」傅笙話聲不高,言簡意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