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考驗(上)
劉裕召見傅笙,這事非同小可。
晉軍此番北伐,數月來攻城掠地,拿下了諸多地盤。姚秦在中原的統治幾乎可說是土崩瓦解,投降的、投誠的軍隊數量很大,過程中表現出色、得以立功受賞之人也不止百數十了。
但各部晉軍將帥自有升賞降人的權柄,一般的立功之人,無非能在往來軍文上出現個名字,隨即就被納入到北府軍龐大的體係內,成了平平無奇的小軍官。他們的功勳,與劉裕麾下諸多名將相比,原也不值一提。
像傅笙這樣立刻得到劉裕關注的,著實是獨一份。就算人人皆知滑台重鎮幾乎是傅笙靠一己之力奪取,此事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傅笙得到訊息後,回府簡單收拾行李,安排後繼事宜。先前他挑選了幾個粗識文字、性格穩重的軍官,分別駐紮各處莊園,令之粗略處置庶務。又在滑台城裡選了若乾寒門士子充為輔弼。此番雖說走得急,倒也不擔心家底會出問題。
待到趙懷朔處置了翟氏族人及其附從,匆匆趕回,傅笙立即出發。
他的動作已經很快的,依然有些滑台本地豪族大家的人物攜著禮物堵在門口,意欲與他攀個交情。
要知道,這幾日傅笙主導了對城中很多宗族的肅清。這些被肅清的宗族,與這會兒前來贈送禮物的宗族,很多都是沾親帶故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前來送禮的人,或許半個時辰前還在痛罵傅笙下手太狠,手上沾滿無辜之人的血;又罵他分明是趁機擴充自家實力,私心太重,早晚要出事。轉眼又滿臉堆笑,一個個堵在門口好話說個不停,著實讓傅笙無語。
好在他有的是理由推脫,畢竟劉太尉相召,莫說去往彭城了,便是遠在建康,也得立刻啟程,快馬加鞭,若因收禮耽擱,豈非對太尉不敬?
當晚傅笙就帶著數十騎親近夥伴,離開了滑台。一行人連續數日曉行夜宿,急速趕往彭城。三五日後,他們便已越過沛縣。
沛縣距離彭城不遠,縣裡駐有重兵,營地僅僅有條,各處路口盤查森嚴。因為趕路程錯過宿頭,眾人懶得回頭再受一通盤查,索性便不折返縣城,直接宿在了野地。
此行的嚮導,便是先前在钜野澤以西,代錶王仲德來見傅笙的那個帳前騎士。
騎士姓田,行七。傅笙這幾日裡與王仲德交接滑台城裡諸多軍政事宜,見了他好幾回,於是親切地稱他為七兄。
田七先前對著傅笙這等中原人物,心底是有傲氣的,言語姿態都隱約帶著點居高臨下。但這一趟行程,他對傅笙客氣的很。一行人宿營以後,他還主動要求帶人巡邏值守。
「傅郎君?」
傅笙正用樹枝劃著名地麵,和身邊眾人談說,抬頭見田七不知何時回來了。
他是來復命的,躬身道:「小人帶了部下們,巡過了南麵的坡崗,又檢察了一遍旁邊沼澤,確定安全無虞。另外還留了五個人,在附近的高處布設暗哨……」
說到這裡,他見傅笙眼前的泥地上樹枝劃出的痕跡,正是周圍地勢。於是他向前半步,伸手指點:「五個人,分別在這裡,這裡,還有這兒、這兒、這兒,都是視野開闊的上風口。到下半夜,我會帶人去替他們。」
傅笙跟著田七的比劃,想了想這五個暗哨的位置,點了點頭道:「一看就知七兄是行家!勞煩七兄了!」
他起身挽著田七的肩膀,又道:「下半夜的巡哨由我來安排人手,斷不能讓七兄這麼辛苦。」
「傅郎君不必操心,我應該的!應該的!」田七連聲說著,十分堅決。
「那……七兄早些休息,養養精神。」
田七後退幾步,待要走,傅笙又叫住他,從懷裡掏摸了個小皮袋,遞了過去:「七兄,這是我在滑台城裡,從一家鮮卑貴胄手中繳沒來的。早就想找個機會給七兄,又恐冒昧。這會兒正好,將士們沿途勞碌,少不了賞賜激勵。你且拿著,挑些給兄弟們分一分,讓大家也高興下。」
奪取滑台城的過程,沒王仲德所部什麼事。他入城以後,可用的人手也大部分撲在城防要地,承擔的責任很重,撈到的好處很少。好在傅笙常安排人手,送些錢財絹帛來。自城中所獲的金珠珍玩之類,傅笙基本不留,除了留下賞賜自家部屬所需以外,也陸陸續續分給王仲德身邊的將校、親兵。
頭一次兩次,這些將校、親兵們還推辭幾下,很快就收得自如,習以為常。
田七把傅笙給的皮袋拿在手裡,便聽到金珠碰撞的細碎聲響。他掂了掂份量,更是大喜;何況傅笙方纔言語全是為了將士們著想,語調自然,讓他特別舒坦。
「那我就替兄弟們多謝傅郎君了!」
田七恭敬地行了禮,這才退去。他的身影晃了兩晃,便離開了火光照耀的範圍。
韓獨眼這會兒提著一個瓦罐,從稍遠處另一個火堆處回來。
這瓦罐是他方纔在一處廢墟裡找到的,他拿了點糧食,用瓦罐煮了點野菜粥,先分了半罐給幾個同是李詢舊部的相熟夥伴。野菜粥並不美味,但大冷天的,誰能拒絕一口熱粥呢?
傅笙等人圍坐在火堆旁,等著韓獨眼把剩下的粥分完。
韓獨眼把第一碗粥給了傅笙。
傅笙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
韓獨眼似乎也笑了笑,在火光掩映下,他半邊麵龐上的可怕瘢痕被笑容牽動,簡直有似鬼怪。
在座眾人都知道,韓獨眼的弟弟便是死在傅笙之手。這等深仇大恨怎能輕易忘記?韓獨眼居然會不計前嫌地投靠傅笙,實在讓人莫名所以。看他長得就不像是心胸開闊、深明大義之士啊!何況他還是李詢的護衛隊長,是受過李詢厚恩的!
傅笙在倉垣招募的部下裡,不少人便是先前在滑台戰敗,一路遭李詢率部追擊的。若要深究,他們或者身邊有夥伴死於李詢所部之手,或者也殺過李詢的部下,兩方的怨仇實在不小。就算武人對此早有覺悟,心裡難免疙瘩。
哪怕如今李詢所部大都轉投了傅笙,這些倉垣舊部依然對彼輩甚是警惕。對彼輩的首領人物韓獨眼,更是一直抱著警惕的情緒。
越是警惕,也就越是覺得這獨眼漢子相貌兇惡,臉色猙獰;無論站還是坐,哪怕手裡隻拎一罐野菜粥,都透著駭人的殺氣。
此前傅笙向部下將校介紹新同伴時,曾公開誇讚說,韓獨眼的武藝之強令他自愧不如。這幾日眾人雖不曾見此人演示,但光是這等兇悍氣場,就足夠讓每個人都確認,韓獨眼無疑是能夠以一擋百的技擊勇士。
就連趙懷朔都對此人深感忌憚。
韓獨眼給他倒粥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崩緊了身軀,想要隨時暴起防備。其實韓獨眼就隻是倒粥而已,瓦罐舉到跟前,趙懷朔卻沒顧上拿碗,倒顯得過分緊張,怕了。
趙懷朔對自己這種狀態很不滿意。一時間他滿臉通紅,似乎還在火堆底下木柴爆裂的劈啪聲響間隙,聽到有誰輕聲竊笑。
他向來認為,自家的弓馬本事算得上絕頂,一身膽氣更是超群絕倫,這輩子都不會懼怕任何人、任何事。
結果,區區一個半殘廢的獨眼龍護衛頭子就讓我趙某人現了原形?我可是僅次於傅笙的二號人物,堂堂的幢主!這一來顏麵何存?
趙懷朔隻想著轉移旁人的注意力。
於是他刻意擺出極其放鬆的狀態,拿起木碗,還醞釀了一個笑話。
誰知他剛放鬆下來,韓獨眼霍然起身,猛地擲出手中瓦罐。瓦罐在火堆裡碎裂,四濺的粥湯將火焰撲滅了大半。
趙懷朔瞬間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這狗東西翻臉了!」
他喊了一聲,往後翻身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