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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強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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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考驗(下)

晉末強梁 · 蟹的心

夜深時候,天氣愈發冷了。

田七在篝火旁窸窸索索地收拾衣袍、武器,準備帶人去接替負責上半夜的暗哨。動靜稍大,傅笙便醒了過來,說:「七兄,下半夜由我的人來吧。」

田七連連擺手:「還是我來!我親自辦!」

他在王仲德手下算是得用的衛士首領,手下也都精幹。結果上半夜派出去放哨的,在段宏麵前全都成了瞎子,還被悄無聲息打暈一個。

段宏大概以為,自己解決的是傅笙的部下,以他的身份,對此毫無顧忌。但在田七這邊,可真是奇恥大辱。這事兒若被外人曉得,都能說這是段宏向王仲德放嘲諷。

是以田七這會兒打足了精神,絕不容自己的部下再出簍子,也不能把這個任務讓給別人。

傅笙與他說了幾句,見他堅決地要去巡夜,便不多勸。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田七走了,傅笙卻也沒了睡意。

夜深人靜,適合胡思亂想。

傅笙剛來此世的時候,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思緒不受控製一般,反覆糾結著前世種種,又反覆抱怨自己為何如此倒黴,來到這個朝不保夕的世道。因為晚上想得太多太累,以至於被李詢認為得了病,犯了傻。

後來他漸漸調整情緒,竭力專注於掙紮求生,對前世生活的回憶便越來越少。但這個晚上想事兒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

因為隻有把遲疑不決、患得患失留在晚上,白天裡才能始終擺出英武果斷模樣,令下屬和同伴們安心。

傅笙裹緊身上的毯子,眺望夜幕,又想起了段宏。

段宏如此簡單利落的試探,確實是胡族武人的風範。隻不過他尚未迫到極近處,就先後被韓獨眼、傅笙和趙懷朔發現了蹤跡,在三人的警戒之下沒占到便宜。他本身應當沒有惡意,隻是興之所至,想考驗下新人的成色。既考驗過了,打個招呼就走。

可段宏肯定沒想到,因為慕容鮮卑強盛時也曾長期統治中原,傅笙和他的夥伴們幾乎都能聽說鮮卑語,於是無意間泄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說的那句話,很有意思。

因為晉軍在北伐中原之前,上一次大規模的招降納叛,便是北伐山東,攻滅燕國,招攬了段宏等一批曾效力於慕容鮮卑的文臣武將。

傅笙在離開倉垣前,曾聽韋華說起,他的故交韓範也是在那時投降大晉,旋即做到了散騎常侍、燕郡太守、都督八郡軍事。隻不過後來韓範得罪了劉太尉的心腹謀主,牽扯進了謀反的案子被殺。傅笙勸說韋華不要貪戀地方上的權柄,以免遭人忌憚的時候,韋華霍然動容,便是想起了韓範的下場。

略去韓範的倒黴下場,單以投靠大晉所得的職務來看,段宏和韓範都頗得厚待,至少不該有什麼抱怨。

但聽段宏話裡的意思,似乎他並不看好中原降人的前途,甚至他對自家在劉太尉幕府中的前途,也沒什麼指望?

這可就蹊蹺了。

若沒親眼見過段宏其人,隻知他心有不滿的話,傅笙或許會覺得,這是鮮卑降人慾壑難填而生怨懟。

但親眼見過段宏之後,傅笙不會這麼想。

段宏這人,體格如此龐大,卻穿行林間寂靜無聲,可知他對身體的控製力非常了得。而保有此等控製力的前提,就是在沙場上從沒有傷筋動骨,身體機能完整。一個久經沙場的中年猛將,卻鮮受重傷,可見他在戰場上十盪十決,壓根沒遇到過對手。

傅笙本身也是出色的武人。段宏還沒表露身份的時候,傅笙與之短暫對峙,背上的冷汗都出來了!這種沙場老手的感應沒法作偽,傅笙對段宏的威勢,隻有佩服。

傅笙自己,肯定沒有這樣的本領。

他還很年輕,但累年廝殺已經在他身上留了不少痕跡。比如外人很少知道,他左腳腳背的骨骼曾經斷過一次,癒合的時候又沒對齊,兩茬交錯開了。這導致他每逢長途行走必然劇痛,須得竭力掩蓋,纔不顯得跛足。

而前些日子在倉垣廝殺時膝蓋受的傷,進一步影響了這條腿的功能。簡單來說,為了掩飾膝蓋屈伸不利,傅笙行動時就得略微踮腳,可踮腳多了,又會誘發足背的劇痛,足背一旦不能發力,又額外給膝蓋加重了負擔。

帶著這樣的傷勢,別說做不到穿行林地無聲無息了;日常生活中傅笙都越來越偏好騎馬,能少走路就少走路。

傅笙如此,趙懷朔、劉鋒、韓獨眼等人同樣如此。他們固然不乏勇武,可每次戰場搏殺的勝利,都是拚死拚活得來,是有代價的。又比如褚威,才四十出頭的年紀,舞動環首刀的耐力都顯不足。他自己坦承,按這個趨勢,頂多兩三年後,就得徹底轉為文職,再也別想與人廝殺。

由此,便愈發襯托出段宏的厲害。

他是那種真正能在沙場上摧枯拉朽的猛人,蓋過傅笙等人一籌。

在眼下的亂世,此等猛人足能憑一己之力,扭轉某處戰局。放在任何統帥跟前,都會被視若至寶。至少也該滿足他在地位、權柄或者富貴前程上的要求,不能令他心懷不滿。

更不消說,段宏還有燕國舊臣的小圈子支援。那可是極盛時期統十五郡、八十二縣,三十三萬戶,坐擁鐵騎五萬三千的龐大勢力!就算滅國後遭到猛烈削弱,上層人物被痛殺了一批,也非等閒可比。

可段宏偏偏就過得不那麼快活,偶爾一次口吐真言,還被傅笙等人聽到。

看來劉裕幕府裡的水很深。降人的日子,不是那麼好過的。

這就有點令人無奈了。

傅笙對這世道並無期待,也深知自己在此世的身份地位皆無可取。他所依賴的無非是自家不避艱險贏得的戰功,還有逐漸糾合起的小小實力。從某種角度來說,段宏的實力與背景,便似一個放大了十倍的傅笙。段宏尚且不得誌,傅笙又會如何?

他原先所想,無非是貼近北府軍這條大腿,一點點地積攢力量以自保,竭力避免傾覆於亂世。但現在看來,似乎自己立功過於積極了,以至於小小魚兒就被投入深水。

莫說海闊憑魚躍這樣的套話。小魚即將麵對群聚的大魚和滔天之浪,能否應付得來,傅笙並無信心。更不消說那位即將化龍的劉太尉了……

到了彭城之後,自己會麵臨怎樣的考驗?又該怎麼做,才能通過考驗,繼續前行呢?

荒野的夜晚,寒風刺骨。傅笙嘆出一口白霧,反手把氈毯裹得緊些。這些日子以來,隱忍求存的念頭與向死而生的衝動總是交織不斷,傅笙不知道怎樣纔是正確,他隻是咬著牙盡力向前,而未來如何,始終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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