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利益(上)
清晨時分。
彭城郊外,大軍校閱演武。
高台之上,諸多赫赫有名的將帥簇擁著太尉劉裕。高台下方,數百名甲士列陣如雁行,陣前旗幟獵獵,又有百名力士分別擊鼓、吹角。
鼓角聲如同滾雷,遠遠傳出,所到之處,參閱各部陣中的軍旗隨之舉起,持矟、矛等長兵器的將士用兵器頓地,持刀盾的將士則用刀背拍擊盾牌,發出有節奏的沉聲響應。
這是例行的校閱,並非全軍參與;而隻抽調了駐在彭城周圍的幾個將軍所屬和劉裕本人的直屬虎賁,約占彭城駐軍總數的三分之一。
但這三分之一的人馬裡,泰半都是身經百戰,從血海中趟出來的北府老卒,其中有許多軍官,甚至是曾經追隨劉太尉在覆舟山血戰的老資格。
況且參與的將士都知,劉太尉本身是治軍的大行家,雖出兵於外,對各部每五日的會操,每十五日的校閱從不放鬆。他老人家視線所及,看到有誰表現得稀鬆,那是真會下令砍頭的!
故而,列陣近萬人個個整齊肅殺,聲勢駭人。兵戈之聲轟然起伏,便似江河決堤,怒濤席捲,又如千鈞重錘一下下地打在心頭。
再過片刻,鼓角聲停,中軍旌麾搖動,指向一個方陣。
旌麾指處,軍旗招展,整個方陣的士卒隨之向前。與此同時金鼓聲變化不斷,陣中士卒們也應和金鼓之聲,不斷改變步履節奏或進退方向。最終方陣停在高台之下,煙塵中,無數矛尖如林,盾牌和頭盔反射著金屬光芒,上千人同時跺腳高喊:「殺!殺!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軍中退則聽金,進則聽鼓,其中革音有五,一持名,二結陣,三鬥,四超,五急鬥;金音亦有五,一緩,二止,三退,四背,五急背。
一個普通士兵掌握不同金鼓節奏,並作出相應的動作不難,但十人、百人進退如一,就不那麼容易了。如這個方陣,上千人聲勢猛烈而秩序井然,整個方陣渾然為一、無懈可擊,那非得經歷長期訓練乃至戰場的嚴酷考驗,還得領兵的軍官極其得力才行。
高台上的將帥們,對這個方陣的表現顯然很滿意。轉眼便有中軍官下得台來,持牌一麵,授予軍將。
旋即旌麾再搖,整個方陣退回原位,換了間隔數百步外另一個方陣的將士前出演練。
他們操練的,是各種陣型在靜止和行進間的變化,難度高出一籌。陣中軍將不敢輕忽,連聲不斷地呼喝督促,其下屬各級軍官也往來奔走傳令,引得周圍眾人紛紛側目觀瞧。
這時候,最先演練的那個軍陣裡,將士們反倒放鬆了些。
站在陣列正麵的一名武士年紀很輕,臉上還帶點稚氣。他略側身,低聲問道:「兄長,段宏辦成了麼?」
被喚作兄長的人,便是統領整座方陣的軍將。他是一名約莫八尺來高的青年,肩膀寬闊,雙臂較常人長出許多,麵容稜角分明,眼神極其銳利,又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傲氣。
其他將士們的放鬆,無非是略微調整站姿,舒緩下緊張的肌肉。這青年卻毫無顧忌地開口說話,甚至都不壓低嗓音,顯然地位極其特殊,並非尋常將校。
「段宏受不得激,確實去半路攔截滑台來人了。不過,這廝謹小慎微多年,早沒了膽魄。他未與傅笙動手,就隻潛到近處,試了試那傅笙的警覺……我們的人回來稟報說,那傅某頗具膽勇,非等閒之輩。」
「嘿……姓段的等若什麼都沒幹咯!」
先說話的武士滿臉失望:「兄長,那可不成!前一批的降將姚掌、王苟生來彭城時,可是被狠殺了一通銳氣,胡藩都把姚掌打得滿頭滿臉血了!這陣子輪到咱們盯著了,總不見得,就隻讓個鮮卑狗子出門嚇唬嚇唬?兄長,咱們會遭人笑話的!」
青年軍官冷笑幾聲,並不回答。
要說「狠殺銳氣」,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近幾年來,許多北府宿將或因年邁老死,或凋零於幾次慘烈內訌。他們留下了大量權力空白,陸續都由後起之秀逐步接掌。與此同時,隨著劉太尉的戰勝攻取,也不斷有降人被納入陣營,封官拜爵。
落在北府的年輕將領眼中,便是北府兵將數十年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才得來的局麵,卻由於自家人才青黃不接,被他人瓜分去了許多好處。而這些人拿去了好處,卻不能打仗,劉太尉出兵北伐,依然得靠北府軍。
於是,暗中壓抑降人,削減他們與北府後起諸將爭奪權位的可能,便成了北府後起之秀們心照不宣的共識。
但事怎麼辦,人怎麼處置,還得看大局,不能因私廢公。更不能在劉太尉眼皮底下亂來,惹他老人家不高興。
以前幾日來到彭城的姚掌、王苟生兩人為例。
那姚掌是羌人宗室,官拜徐州刺史,正經的姚秦方麵大員,實權人物。自古以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等人雖然迫於形勢投降,內心未必真的服膺。偏他在項城多年,無論軍、政,還是地方上都有潛藏的實力。
劉太尉召他來彭城的目的,就是要徹底斷開他與地方的聯絡。而胡藩對姚掌的折辱,正是為了讓他的親信看在眼裡,心生動搖。項城那邊緊跟著就有後繼施為,必將姚掌歷年來的經營連根拔起,為我軍所用。
至於那王苟生,則是徹頭徹尾的地方土豪,性情驕橫,不知天高地厚。縱使投降了,他還覺得自家實力猶在,能與北府討價還價,吃口肥的。若不狠狠上些手段,這等人以後怎麼能放心驅使?若不把醜話說在前頭,怎麼能做到令行禁止?
也就是說,對姚掌、王苟生的壓製,固然出於諸將的私心,也符合大軍北伐的總體利益。
北府軍的年輕將領們,非是他們徒仗勇力的先輩。這幾年來,大傢夥兒見識越來越廣,在政治技巧上頭,也越來越嫻熟了。此番晉軍北伐,隨著劉太尉駐紮彭城的多名年輕將領,早就彼此達成一致,各自都有該負責的方向。
莫說對降人稍稍折辱了,前線還有降將被逼得再度叛變,結果遭晉軍攻殺的呢。那也一定有合適的理由,對劉太尉,是可以交代的。
但那傅笙,與姚掌、王苟生之流不同。他真有功績傍身,而且還先後得到沈林子和王仲德的推薦。適合用在姚、王之流身上的手段,便不適合用在他身上。
青年軍官本打算,推動段宏出麵。
段宏本身就是降人,還是鮮卑人。他投靠劉太尉以後,明麵上得授官職,其實混得人憎狗厭,跟隨他的鮮卑部下每年都遭不斷拆分調離。就算他做了出格的事,無非讓人更討厭他一點,反正也影響不了什麼。
沒想到段宏畏縮到了這種程度,青年軍官給他出主意,讓他「路過」,他還真就隻是路過而已!
外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青年軍官想到這裡,不禁皺眉。
那姓傅的本身,其實不算什麼。
然則,三弟說的沒錯。北府的年輕軍將裡,如今格外冒頭的無非寥寥數人。大家約好的事,唯獨我辦不了,倒顯得我無能無膽,平白被人看低了。更關鍵的是,如果我不能強力維護北府年輕將領們的利益,在我需要支援的時候,他們又為什麼要支援我呢?
那就沒辦法了,活該那傅笙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