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利益(中)
傅笙抵達彭城時,正撞上郊外的演練散場,大隊兵丁不斷地沿著道路,退回各自的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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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連忙避至道旁,試圖轉回小路,可冇過多久,身後的小路也過了兵。
身前,身後,一隊又一隊身著黑灰色戎服的士卒走過。起初眾人還暗中計算經過了幾隊人,分別配屬什麼樣的武器甲冑;又看到了幾麵旗號,推測每一支部隊的建製規模如何。但很快他們就放棄了。甚至就連時不時指點旗幟,向他們解釋那是屬於哪位將軍的田七,也肅然無語。
數以千計的精兵銳卒近距離行動的時候,彷彿無邊無涯的深色海潮。無數雙穿著草鞋的腳踏過地麵,踏平荒草,把浮土碾成粉末狀,往空氣裡翻騰起粗礪的土腥氣,還混進了馬糞和汗水的味道。幾乎所有士卒都保持著沉默凜然的狀態,唯有甲葉磕碰的脆響連綿不斷,彷彿某種蘊含偉力的巨獸正翕張鱗甲。
在同為戰士的傅笙等人眼中,這種強悍軍隊特有的衝擊力,顯得異常猛烈。
傅笙注目良久,身旁軍官們無不肅立。
在他身後的士卒都久經沙場了,卻大都習慣了數十數百人的廝殺,何嘗見過這等上萬人如一人的聲威。淩然的殺氣下,個個震撼,人人止聲。不少人彼此交換眼神,都覺得晉軍比自己想像中更強,果然棄鮮卑而投大晉,是選對了。
待到兵馬俱都經過,眾人這才繼續行程。田七引著傅笙一行,先到設在城北的中軍營,問了才曉得,如中原出身的新投將校來彭城覲見,並不需要在軍營等著。
今年春夏時節,泗水暴漲,衝垮了彭城城牆。劉太尉率軍北伐以後,先從南方調度了大量磚石,重修彭城。因磚石尚有剩餘,遂在彭城南麵的南山上增設一座堡壘,以居高臨下,發揮警戒的作用,保障城池和軍營的安全。
但因各路北伐大軍的進展都很順利,堡壘建成以後並無軍事功效,反而轉成了劉太尉的文職幕僚駐紮之所。
那南山非同小可。當年西楚霸王霸天下而臣諸侯,都彭城而統九郡,便在這山上修築高台,作為觀賞士卒策馬之地。至今高台尚有遺存,被村民們喚作戲馬台。
劉太尉素來自許雄武蓋世,頗愛霸王之風,故而抵達彭城以後,一半時間在軍營,另外一半時間便常駐南山營壘,或處置公務,或接見來客。
傅笙等人,便須轉向南山。到了那裡,自有人安排接待。
田七交接過,便即告辭。傅笙等人跟著一個帶路的老卒,沿著泗水繞城向南山去。
冬日裡,河道水淺,於是河麵上的船隻便格外擁擠。短短數裡路程,一行人看到了窄長的戰船數十艘,平底糧船的數量更多,深水處還有巨大的樓船。各種船隻一麵麵白帆接連密佈,幾有遮天蔽日之勢。為此新建的碼頭更有四五處之多。
河岸斜坡上,新建的庫房鱗次櫛比,搬運各種物資的壯丁沿著長長的棧道往來奔走,穿戴吏員服飾的人呼喝指揮,嘈雜之聲此起彼伏。
對常居中原之人而言,這麼多的大型船隻,這麼繁忙的港口,不僅是平生僅見,甚至超乎想像。而此刻視線所及,被輸送上岸的糧食、箭矢、武器、木料和各種軍需,數量更是龐大到難以計數。
更遠處,還有專用的碼頭,四周佈設柵欄、拒馬,與外界隔開。停泊在那處的十餘艘艘船隻上,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卒正絡繹下船。而岸上也早有上百名軍吏提前準備,引導著士卒們或者就地休整,或者直接走向通往遠處城池的道路。
傅笙隨行眾人並非冇有見識。這些年中原板蕩,這些戰場上的狠角色收割的人命裡,不乏自稱將軍、太守的大人物。他們平日裡也曾談論鮮卑人如何,羌人如何,晉室如何,劉太尉如何。
但那畢竟耳聽為虛。此時所見,才讓他們清晰感受到了當世之雄所能調度的可怕力量。
他們接觸過的最具實力之人,無非如韋華之流。而羌秦的州刺史能調動的實力與劉太尉相比,完全是九牛一毛!中原本地再怎麼樣自誇善戰的勇士、好手,在如此巨大的力量之下,與螻蟻並無兩樣!
一時間,就連趙懷朔和丁祁兩個,都不敢胡言亂語,行程中越來越嚴肅了。
泗水畔的道路都經修繕,寬闊平整。冇到申時,一行人便抵達南山腳下。
往山道上走,沿途經過哨卡數處。每處哨卡都有擐甲執戈的衛士站崗守衛,道路上也有衛士來回巡邏。
這些衛士,顯然都是從軍中精選出來的好手,覈查傅笙等人的身份也不厭其煩。約莫半山腰處有座規模不小的別院。衛士持了令牌,將眾人安置在此。
這南山上林木甚多,冬季雖無鬱鬱蔥蔥,倒也風景頗佳。可眾人無心觀賞風景,幾乎全都在默默地打開行李,安置鋪蓋。
傅笙見眾人似乎被嚇住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他站到廳堂中央,清了清嗓子,準備說幾句話,給大傢夥兒穩一穩心神。
就在這時,院落外頭有個軍官大步邁入。他環顧四周,沉聲喝問:「誰是傅笙?跟我來,劉太尉在等你!」
這麼快!
我姓傅的何德何等,竟能讓劉裕等我了?
傅笙不敢怠慢,急忙從廳堂裡出來。
那軍官並不多言,伸手一指傅笙腰間,轉身就走。傅笙會意,立即解下佩刀交給同伴,快步跟上。
軍官在前領路,腳下非常之快。傅笙一溜小跑纔跟上。沿途這軍官一言不發,傅笙當他性子如此,並不刻意攀談。
兩人很快轉入山間蜿蜒小路,穿過一片幽穀,沿山溪上行。冇過多久,眼前出現一處院落。
這院落的正門隔在山坡另一頭,傅笙眼前應是個偏門,門頭不大,但整治得十分精美。軍官推開門,示意傅笙入內。
傅笙向他微微頷首,這才邁步跨入。進門之後,那軍官卻不入來,反而在外頭把門闔上了。
傅笙愣了愣,回身拍了拍門,外間竟無響應,院落裡也無人聲。
這地方或許是貴人所居,傅笙不合翻牆,也不合大呼小叫,想來既是劉太尉相召,必有道理。於是他緩步而行,接連穿過兩處月洞門,又走過挺長的一條遊廊。
遊廊儘處一排屋舍,似是辦公、議事的所在,屋舍裡還有人在說話。傅笙停下腳步,整束袍服,待要向前,有個文吏自內向外推開屋舍的門,走了出來。
文吏抬頭忽見傅笙,猛吃了一驚,隨即厲聲喝問:「汝是何人?安敢擅闖兵曹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