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動手
深夜長途行軍,對將士體力、精力的消耗太大,素來為兵家所不取。
實實在在的消耗不是靠鬥誌能彌補的。一個整夜不睡長途跋涉的戰士,如果忽然接戰,發揮不出正常情況下兩三成的戰鬥力。與經過良好休息的戰士抽刀對砍,就是不如對方快,就是不如對方猛,就會死。
且夜間行軍的危險性,也大大超過白天。就算月光皎潔,視線終究要模糊些。士卒可能踩中路上一塊碎石,就會崴腳;滑進路邊一道土坑,就會斷腿。無論輕傷重傷,都必然導致戰鬥能力,就會死。
如果非要這麼幹,那就得設計穩妥的路線,安排沿途負責接應的人手,差一點都不行。
有經驗的士卒對此都很清楚。尤其在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中原地帶,很多老兵油子經歷過的戰事,比上頭的大人物要多得多。如果哪個上司胡言亂語,讓他們連夜長途行軍或者乾點別的匪夷所思的事,他們立刻腳底抹油,還帶著新近裹挾入軍的丁壯鬨堂而散。
這一套彭柱見得多了。
彭柱在倉垣周邊的名氣不小,但名氣不是來自軍隊。他的家族號稱鄉豪,也不是士紳出身,而是幾代人做販鹽的買賣,時不時殺人越貨。就是說,幾代人都是違法亂紀的頭目,隻不過上頭的朝廷走馬燈似的換,沒誰來追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手下,絕大多數都是用名氣、用直接的好處誘惑聚攏起來的,今天人多了就乾一票,明天失風遭人盯上,立刻就散夥。所以他是跑路的專家,也非常能夠容忍底下將士的胡鬧。
但今天不行。
一行人出發的時候有六十多個,半路上有兩人抱怨疲憊,請求休息,立刻被彭柱殺了兩個。其中一個是彭柱的族親,還有個是他的老兄弟,兩人有升堂拜母的交情。但這兩人都死,便再沒誰敢多言,一個個地拚命趕路。
就算當年做賊寇時,被羌人軍隊追在屁股後頭追殺,也不過榨出這點力氣了。
數十人牽著馬,帶著旗幟金鼓,連夜奔走了四十多裡。他們繞行了兩處坡崗,越過三條溝壑,終於在淩晨時分抵達了長羅亭外。
連續幾天且戰且走,再疊加這一通奔走,有些士卒累的踉踉蹌蹌。就在彭柱身邊,有個士卒眼睛幾乎要合成一條縫了,他勉強睜開眼,扶著路旁枯樹,發出沉重喘息。也有人站著站著,卻腳軟,身體往地上墜,得靠同伴抻著肩膀,往嘴裡灌水。
他們一邊積蓄體力,看著彭柱向個五花大綁的哨卒簡短問話。
那哨卒是半刻之前拿下的,一起被抓來的還有兩個同伴。
彭柱向另兩人問話,兩人稍作猶豫,就被一刀斃命。是以剩下的這個很配合,全程有問必答。
彭柱問了兩遍,又連珠炮也似地問了第三遍。
哨卒隻覺冰寒短刀貼著氣管,快速產生回答:
「東門有五十人……南麵住著書吏,有四個人……貴人和隨行僕役住在北麵的宅子正房,同住的還有宅主人的女兒……西門臨近馬廄,住的都是鮮卑從騎,也有五十多人……其中有十個,是配備馬甲的突騎……市集裡原有的民眾,全都在馬廄裡。」
這回答和上兩次一模一樣。
彭柱聽他講完,看看身邊幾個親信部下。
這哨卒掙紮得有點激烈,彭柱用左手狠狠壓住他的臉,讓他發不了聲,隻有鮮血從脖頸傷處噴濺的滋滋輕響隨風飄散。
過了會兒,彭柱抬腿一踢。
死者便向後仰,猛摔進路旁影影綽綽的枯草叢裡。
「都聽請了?真有個魏主身邊的貴人在裡頭!小傅猜得沒錯,鮮卑人早就知道我們去偷襲的計劃,所以才能這麼快聚集這麼多人手……這貴人還悠閒自在的跟著,以為一切都安排好了,等著立功哪!狗日的,狗日的……」
他咬牙切齒罵了幾句,彷彿確證了某件令人極其痛恨的事。但他又醒覺,有些事情眼下不好多說。
於是他環顧四周,咧了咧嘴:
「各隊都動起來,老四老五跟我沖一趟,都把吃奶的力氣拿出來!」
頓了頓,他又叮囑:「記住,對麪人多,那些鮮卑騎兵個個兇悍,我們打不動的。所以,隻衝一趟,砍幾個腦袋,然後絕不戀戰,立刻後退!老七老八老十四在外頭鼓譟放火,務必把旗號亮出來給人看看,造出聲勢。會射箭的幾個,還有力氣嗎?」
「有!」
「那就向前堵著門,等我們出來!」
「遵命!」
士卒們取出火種,點燃火把,星火蔓延,轉眼鋪開。
最為兇悍的數十名賊寇滾滾湧出。
長羅亭北麵,隔著二十餘裡的三尖口。
傅笙帶著其餘的部下,剛到達這裡。同樣的深夜行軍,但他們走的距離要短,速度也慢,因此將士們不算特別疲累。路上隻有一匹馬崴了腳,不得不殺掉。還有四五個士卒走錯了路,摔得鼻青臉腫。那都不算什麼。
趙狗兒依舊裹著傅笙的氈袍,但這會兒攀援的大樹換成了三尖口附近坡崗的一株老皂莢樹。
他忽然從樹上縱躍下來,低聲喊著:「起火了!彭隊主動手了!」
少年人落地時一個踉蹌,就勢翻滾了兩下,繼續往樹旁的窪地奔跑。急促的聲音在寂靜夜晚中顯得響亮,頓時驚動了好幾名軍官。
趙懷朔幾個箭步衝上高地,往南麵眺望了兩眼,隨即躍過岩石,落在傅笙的身旁。
褚威也穿過了灌木叢,見到傅笙的時候,微微躬身示意。
這名經驗異常豐富的老軍官很明白,為什麼在四個盟友裡,傅笙單單選擇彭柱去辦這件事。
因為彭柱是個非常精明狡詐的人,他在長羅亭隻要發現半點不對,就會把其他人當做誘餌,自己一溜煙地跑路。
褚威也明白,既然彭柱沒跑,還選擇動手了,說明傅笙的推測是對的。
鮮卑人調來圍攏追殺的兵馬確實越來越多,隨著羅網逐漸成形,將士們的周旋餘地越來越少。
從前日裡,傅笙就覺出不妙。但現在大家才確定,之所以追兵那麼多,那麼執著,是因為有這麼個極其尊貴的鮮卑大人物來了。也正因為大人物看著,滑台方麵的追兵才願意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給大人物逗個樂子。
偏偏本方又沒有救援的能力。因為韋刺史身邊能得人心、能打硬仗的好手,已經在那場失敗的偷襲裡死傷殆盡。剩下的少數將領比如倉垣守將董神虎之流,頂多率部自保。
這種局麵下,再按照成茂等人一板一眼的指揮路數,大家都得死。
幸運的是,想要拿到這份功勳的鮮卑貴人過於自信,親自下場,於是暴露了他們的存在,而傅笙立即奪兵,佈置了對應的方略。
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響,是劉鋒從窪地另一頭跑了來。天寒地凍的,他卻隻披半身氈袍,光著另半邊膀子。
「要動手了是嗎?」劉鋒粗聲大嗓地問。
「為了兜捲住我們,追兵分成多批,散在方圓六七十裡的範圍。第一時間發現長羅亭遇襲的,頂多兩夥人。他們就算要拍鮮卑人的馬屁,十萬火急趕路,到這裡也得用去小半個時辰。所以,大家都別急,可以再歇歇。」
傅笙胸有成竹地回答。
說完他就再度躺下,還攏了攏身上的篷布,免得脖子透風。
這時候北風把天上的濃雲吹散了些,天色漸亮,東方有微光灑落,沖淡了林木、岩石的陰影,籠罩在傅笙的身上。傅笙卻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