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流星
自傅笙開始突陣,趙懷朔就死死地盯著亂作一團的戰場。
這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戰場漸漸明亮,偶爾閃過兵刃的反光,晃了他的眼。
他微微閉眼,隨即又睜開。
在他身邊,幾名披甲的騎兵始終注意著他的眼神。見他睜眼,有個體格雄壯的騎兵以為即將得到出擊的命令,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這一激動,連帶著戰馬受到影響,猛然打了個響鼻,騰躍不已。
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戰場更近,就在三尖口穀地內側的一個凹陷處。如果先前敵軍湧入穀地,誰沒管住戰馬,就等若把所有人坑進死路了。這會兒鮮卑人的注意力不在這裡,眾人似危實安,可好幾個同伴們還是惱怒叱喝。
趙懷朔用餘光注意到了這場小小鬧劇。
他完全沒理會,但心裡卻有點得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部下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真把我趙某人的命令當回事,願意隨時聽從。這是生生在戰場上殺出來的尊重!不是靠別人,是靠我趙某人武藝精熟又英勇善戰,自己掙來的!
轉念一想,不對。他們之所以如此,還是和我缺了默契。這些人,終究是族兵,不是我趙某人的私兵,想要指揮他們如臂使指,還需要很久。
趙懷朔的父親趙閎,乃是世代居住在倉垣的鄉豪,據說祖上曾糾合部曲於塢堡,和大趙皇帝都幹過仗的。此後傳承多代,雖然沒掙出門第,聲勢也不如當年,但趙閎身為族長,在鄉裡依然能動員數十名訓練有素的騎士。
憑這份實力,他雖無官職在身,卻在韋刺史麵前都能露得臉、說得話。
此前韋華招募各部精銳,突襲滑台糧倉,為此許下了諸多好處。趙閎眼熱前途,便允許自家從軍的小兒子趙懷朔參與,還專門挑選了族中善戰的好手作為護衛。
這批人世代追隨宗族,有家傳的騎術和武藝,與姚秦軍中普通士卒相比,堪稱一等一的精銳。趙懷朔本人也勇猛出眾,故而足能自保。
但此番出征,是為了陳留趙氏的前途,更是為了趙懷朔自己揚名。就這麼灰溜溜回去,怎麼成!
趙懷朔大概是這支小小敗軍裡,最不甘心失敗的人。
所以傅笙向他隱晦提起將有所圖的時候,趙懷朔一拍即合。
何況……
趙懷朔記得兵書上說,古之善將者,必以其身先之,當其合戰,必立矢石之間。傅笙這小子的勇猛不下於我趙某人,戰必當先的勁頭也差不多。與這樣的人合作,不比聽那幾個官兒的強麼?
「都伯,你看!」
趙懷朔順著一名騎兵的手指,遙遙望見,敵方人馬亂奔的混亂戰陣邊緣,有二三十騎聚而不散,始終保持著相互策應的姿態,頗不同於尋常人馬。其中,有人持弓矢作戒備姿態,還有數人橫馬於前,掩護後方數一人披掛鐵甲。那披掛鐵甲的數人又卻不專心,還時不時左顧右盼,喊叫些甚麼。
趙懷朔不似褚威那般,熟悉滑台魏軍的編製。
這些魏人追兵多半前幾日裡和他交過手,但他年少沒耐性,敵人長啥樣早就忘了。好在他的家族世有武勛,自幼傳承的東西不少,所以眼光一點不差。
明擺著,這廝就是敵軍首領了!
趙懷朔的眼睛亮了。
這時,那二三十騎裡頭奔出一騎,張開弓往陣中猛射。
「這廝的箭術不差啊!」
趙懷朔身邊,一名部下倒抽冷氣:「傅郎君有麻煩了!」
這種人馬紛雜,敵我攪成一團的場合,便是射術再高明的好手,也很容易殺傷自己人。所以就算鮮卑人幾乎人人能騎射,捲入近戰肉搏,便無從施展。
這弓手卻毫不在意,連環施射。顯然他一來自信箭術精湛,發則必中;二來身份甚高,壓根不在乎同伴被自己誤傷!
這弓手的威脅太大了!
眾人正緊張處,但見亂軍陣中波分浪裂,十數騎周身浴血,魚貫而出。當先一人正是傅笙。
傅笙左手持槊,由手卻持著一麵不知哪兒奪來的盾牌,向著弓手奮力投擲。
盾牌盤旋呼嘯,兜頭蓋臉,碰著了怕不得筋斷骨折。那弓手急閃身時,傅笙已到。
隻見他隔著兩三丈遠,又將長槊擲出。
弓手身上竟也著了鐵甲,還是這幾年裡逐漸流行的明光鎧,胸前額外增配護胸甲片的那種。但護胸甲片怎也攔不住整支飛來的沉重長槊!
半個戰場上,都聽見了弓手的慘叫,還有甲片和骨骼崩解的悶響。長槊勢若雷霆,刺透甲冑,再穿透弓手的身軀,依舊餘力不竭,直到把弓手的身軀斜釘在地上。
下個瞬間,傅笙飛騎趕到。他反手將長槊拔出,連帶著把弓手的屍體甩飛。
跟隨在他身後的十數騎無不喝彩,而敵軍氣勢大沮,其首領所在的數十騎裡,更有明顯急躁的。
一名虯髯大漢已經結束停當,隻差幾根絲絛未係。
趙懷朔眼看著他連聲罵著,隨即抬手一掌,把為他整備甲冑的扈從打了個趔趄,隨即橫持鐵矟,縱馬去敵傅笙。
這敵將吼聲如雷,身後十數甲騎跟從,威勢非凡。
傅笙卻似沒在意他,也沒繼續往敵人密集處衝殺,而是略轉方向。整隊人便似一個橫向甩開的流星錘,貼著大股敵騎的右翼奔走。
為了追趕傅笙,好些敵騎猛烈撥馬兜轉,惹得馬匹嘶鳴騰跳,把原本就混亂的戰場攪得更亂。
敵將的前進路線被自家騎兵擋住了。這時候人馬如漩渦糾纏撞擊,也不是靠命令能止住的。沒奈何,隻得繼續兜圈。他一馬當先,從更右翼,也就是三尖口穀地入口的位置繞行,隊伍足足甩了半裡地長。
兩方戰鬥正酣,沒人在乎馬隊曾經進入,而出於謹慎又退出的穀地。
或許在他們看來,穀地裡真要有埋伏,早就挑出來了,還會一直等著嗎?
可惜,穀地裡真有埋伏。
哪怕就隻二十騎,那也是埋伏!
就在敵方首領最接近穀地的那個瞬間,趙懷朔奮然催馬,沖了出去。
一衝出去,他距離敵將就隻有三四十步!
小傅很不錯。
他對兩三百騎規模的戰場指揮,似乎很有心得。他這身武藝也不知在哪裡學的,馬槊技擊的套路非同尋常。
可戰場廝殺,最重要的武器不是馬槊。
適才鮮卑人的弓手顯威,這會兒輪到我了!
你小子橫衝直撞了半天,可真正決勝負的關鍵在我!看好了,趙某人從不誤事!
趙懷朔排開心中雜念,在狂奔的馬上踏鐙而起,拉弓如滿月。
箭如流星,直取那個虯髯敵將的腦袋!
趙懷朔平日演武,能用十石以上的強弓;在馬上作戰時難以發力,也能開三石以上的騎弓。這會兒他鼓足全身力氣,把三石的硬弓拉出了四石威力。再加上馬匹奔行的速度,箭矢去勢快到極點。
那敵將絕非庸常之輩。
滑台是魏人重鎮,集結精兵猛將無數。他能被選出來率部追殺,絕對是公認的沙場悍將。他是有信心憑自己的身手,和傅笙正麵鬥一鬥,甚至戰而勝之的。
可箭矢忽然從側後方飛來,哪裡躲避得及?
箭簇打穿鑄鐵頭盔,又貫入腦中。
他隻覺頭顱一沉,身體便失去控製。但因為雙腳仍然踏著馬鐙,雙腿依然夾著馬腹,他屍體不倒,還隨馬的奔跑起伏顛簸,連帶著貫腦的箭矢也晃晃悠悠。
「於隊主死了!」
見到這一幕的敵騎無不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