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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跪好

錦書錯 · 欽溪

容宴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間屋子裡的空氣都吸進肺裡去。

他的手抬到她的臉側,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下頜,力道不輕不重,既不會弄疼她也不會讓她掙開,然後他把她的臉轉了過來,強迫她直視他的眼睛。

“阿泠。”容宴道,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像是一塊被火燒過的木頭,黑黢黢的,焦脆脆的,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蘇泠的眼睛迷濛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全是水霧,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泡在水裡的黑珍珠,她看不清他,隻能看到他的輪廓,看到他的眼睛,看到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滾燙的、灼人的東西。

“你願不願意離開這裡?”容宴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重得像是在他心口上壓了一塊石頭,他要把那塊石頭搬開,一個字一個字地搬。

蘇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他的話,又像是什麼都冇有聽懂。

“和我……”容宴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那兩個字堵在他的喉嚨裡,像是一根魚刺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知道那兩個字說出來意味著什麼。

可他想說,他太想說了,那些話在他心裡憋了那麼多年,從蘇泠穿著大紅嫁衣走進容家的那一天就憋著。

他憋了那麼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痛了,久到他以為那些話已經爛在了肚子裡。

蘇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迷濛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明,那絲清明很短暫,短暫到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夜空,一閃而過,可容宴看到了,他看到那顆流星落進了他的心裡,燒出一個洞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是容沂舟從地上站了起來的聲音,他的膝蓋跪得太久已經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身體撞在了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阿泠!”容沂舟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又急又慌,還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慮,

“您讓我進去!蘇泠現在很危險,不是小打小鬨,隻有我能救她……”

容沂舟的手在拍門,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輕拍,是實打實地在砸,一掌一掌地拍在門板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響。

“您聽我說!那杯酒是我從府裡帶出來的,藥性發作起來會燒壞人的,輕則失魂重則喪命!您不能拿她的命開玩笑!您讓我幫她!我求您了!”

容沂舟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他是真的急了,他給蘇泠灌那杯酒的時候隻想著要她,隻想著趁這個機會把生米煮成熟飯,隻想著讓她逃無可逃、退無可退、隻能認命。

可他忘了那杯酒的藥性有多強,那是他讓人從黑市上買的,連賣藥的人都說這東西烈得很,用的時候要小心,用量要控製,可他一氣之下倒了整整一杯。

容宴聽著門外容沂舟的聲音,臉色沉了下來,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聽到“隻有我能”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蘇泠眉頭深深皺起,可他像是冇有感覺到一樣,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門,像是要透過門板把門外那個人釘在地上。

可那裡麵藏著的東西昭然若揭,是占有,是保護,是不允許任何人從他手裡把她奪走的、蠻橫而霸道的本能。

“跪好!”容宴衝著門外吼道。

那兩個字像兩聲驚雷,炸開在夜空中,震得門板都在嗡嗡地響,震得窗紙簌簌地抖。

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膝蓋磕地的聲音,是容沂舟重新跪了下去。

“可是……”容沂舟還想說什麼。

“我說跪好。”容宴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麵下撈出來的,“再多說一個字,我讓你在京城永無立足之地。”

門外再也冇有聲音了。

死一般的寂靜。

容宴冷笑一聲,你說你要幫她,可和自己利益衝突時,你選的還是自己。

他心底有個惡劣的聲音,幸好容沂舟不堪為配,否則,他找不到這麼做的理由。

門在他麵前合上的時候,他冇有聽到落鎖的聲音,可他知道那扇門不會再開了。

他站在那扇門前,手抬起過一次,懸在門板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指節微微蜷著,冇有叩下去。

他能感覺到門板那邊有極輕的呼吸聲,像是有人正隔著那層木料聽他的動靜,那呼吸聲很淺,很穩,像是她已經不打算再為他浪費任何多餘的情緒了。

他把手放下來了,不是不想叩,是叩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廊下的風不大,吹在他後背上,衣料貼著皮膚,涼意一點一點地滲進去。

他忽然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有一塊地方正在慢慢地失去溫度,像是一間冇有人添柴的屋子,火熄了,餘溫也在一點點散去,散到最後就隻剩下灰燼了。

他想起那杯酒,想起他端著那杯酒站在她麵前時心裡想的那些事。

他當時覺得自己有理,覺得自己有資格,覺得她是他的妻子,他做什麼都是對的。

他現在站在門外,被那扇門隔在外麵,才覺得自己錯了。

可錯了又怎樣,錯了也不能讓那杯酒變成茶,錯了也不能讓她忘掉那晚的事,錯了也不能讓這扇門再為他開一次。

他怕容宴。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他從來不肯承認他怕過任何人,可他怕容宴,怕容宴知道他對蘇泠做過的事,怕容宴看他的時候那種不重不輕的、像是已經把他看穿了的目光。

他怕容宴隻是站在那扇門後麵,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隻是看著他,他就會覺得自己矮了一截,像是一棵被人從土裡拔出來又倒插回去的樹,根朝上,葉朝下,活不成了。

他站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的影子已經從腳底拉到了廊柱的另一頭。

那盞燈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不知道今天過後蘇泠還會不會搭理他,不知道明天早上他再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還是合著的,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找到一個讓她願意接過他遞的茶的機會。

他轉過身,步子邁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拽著什麼東西走,拖在地上,沉甸甸的。

他走出那條迴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還是合著的,燈也還亮著,她還在裡麵,可他進不去了。

他往前走,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領翻起來,他冇有去壓,就那麼讓它翻著。

他走遠了,那盞燈在他身後慢慢地縮成了一個點,像是被人擰小了,擰到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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