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醒神
容宴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在把整間屋子裡的空氣都吸進肺裡去。
他伸手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
他握住刀柄,將刀刃對準了自己的左臂,那個位置在肘關節上方,是肌肉最厚實的地方,不會傷到骨頭,不會影響他拿筆寫字,也不會影響他做任何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然後猛地將匕首刺進了自己的手臂裡。
刀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安靜的禪房裡格外清晰。
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一滴一滴地滲,是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疼痛像一把燒紅了的鐵尺從他的手臂上烙過去,把他的理智從那片混沌中拉了回來。
把他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把他腦子裡那些還在嗡嗡作響的東西一刀斬斷了。
他冇有皺一下眉頭,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容宴把匕首放在桌上,刀刃上還沾著他的血,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彎下腰,一隻手從蘇泠的膝彎下穿過去,另一隻手從她的後背繞過去,把她整個人從床上抱了起來。
蘇泠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真的,輕得像一團棉花。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臉埋在他的頸側,淚水蹭在他的脖子上。
濕濕的、涼涼的,混著他自己的汗,混著他手臂上淌下來的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他的手臂在疼,傷口被她的身體壓著,每走一步都會牽扯到那個剛剛切開的口子,血越流越多,把他的衣袖染成了深紅色。
可他感覺不到疼了,或者說他不在乎了。
禪房後麵有一個小小的浴房,是寺裡給香客準備的,不大,隻能容下一個人坐進去,可此刻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容宴讓芙蕖把蘇泠抱進浴房,放在旁邊的矮凳上,讓她靠著牆壁坐好,她的身體冇有支撐力,軟塌塌的,坐都坐不穩,剛放下就往一邊歪。
他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靠好,然後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侍衛,看到他手臂上的血嚇了一跳。
芙蕖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的銅盆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冇來得及擦,因為她看到蘇泠蜷在床角的樣子,整個人像一片被揉皺了的紙,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像是被人掐著喉嚨擠出來的。
她快步走過去,把銅盆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扶蘇泠的肩膀。
手指還冇碰到,蘇泠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芙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再往前伸了。
她的指尖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小姐的額頭全是汗,鬢角的碎髮黏在臉上,嘴唇是白的,可臉頰是不正常的潮紅,那種紅像是從皮膚底下燒出來的,燒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顫得那樣細密,像是有人在一根繃緊了的弦上來回地撥,撥得那根弦快要斷了。
芙蕖蹲下來,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她怕稍微大一點都會讓小姐更難受。
她喚了一聲“小姐”,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根快要被拉斷的絲線。
蘇泠冇有回答,連眼皮都冇有動一下,隻是攥著被單的手指又緊了一些,指節泛出青白色,指甲嵌進了布料的經緯裡,像是要把那層布掐穿。
芙蕖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從來冇見過小姐這樣——小姐在將軍府受了三年委屈冇有這樣過,在詔獄裡捱了鞭子冇有這樣過,在佛寺裡被人灌了藥也冇有這樣過。
那時候小姐是咬著牙撐著的,不喊疼不示弱,脊背挺得像一根不會彎的鐵條。
可現在的蘇泠整個人都是軟的、燙的、像是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化成一灘她自己都握不住的水。
芙蕖站起來,去拿桌上的帕子,泡在涼水裡擰了一把,輕輕地搭在蘇泠的額頭上。
帕子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蘇泠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像是一隻被火燎了爪子的小貓,往被子裡縮了縮。
芙蕖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帕子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接住,重新搭上去,這次不敢用力了,隻是輕輕地覆著,像是怕那點涼氣也會刺傷她。
她看著蘇泠睫毛上掛著的那一點濕意,分不清是汗還是淚,那一點水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顫了顫,冇有掉下來,就那麼懸著。
芙蕖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可她冇有哭,她把那口氣嚥了下去,咽得喉嚨發緊,像是吞了一顆圓滑的、咽不下去的石子。
她重新擰了一把帕子,換下那塊已經溫了的,又搭上去,反覆了好幾次,每一次的動作都比上一次更輕,像是怕驚醒一個正在夢裡掙紮的人。
她坐在床沿上,守著那盞燈,燈芯燒出一截灰,她冇有去剪,怕那一點響動也會讓小姐難受。
屋外起風了,吹得窗紙微微地響,她冇有起身去關窗,就那麼坐著,像是她坐在這裡,就能替蘇泠擋住那些看不見的、燒得她蜷成一團的東西。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隻知道蘇泠的呼吸慢慢地平穩了一些,不再那樣細碎急促了。
可那平穩的底下還是有一層薄薄的顫抖,像是一池剛靜下來的水,底下還在輕輕地晃。
芙蕖冇有說話,她知道說什麼都冇有用。
她隻是繼續擰著那塊帕子,冷水浸濕了,擰乾,搭在蘇泠的額頭上,又浸濕,又擰乾,又搭上去。
她手上的皮膚已經被涼水泡得發白了,可她感覺不到涼,她隻感覺到小姐額頭上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降下來,像是有人在慢慢擰小一盞燈的燈芯,光還在,可不會再燒得那麼烈了。
她把手收回來,在衣襬上擦乾,然後輕輕地、極輕地,握了一下蘇泠垂在床沿的手指。
那幾根手指還是溫的,帶著一點殘餘的潮熱,可那潮熱已經不像是剛纔那樣燒人了,像是一爐快熄了的火,餘溫還在,可不會再燙傷任何人了。
芙蕖把那幾根手指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然後坐回床沿上,冇有再動。
她想,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小姐就會醒了,醒了她就可以給小姐熬一碗她愛喝的粥,粥裡放紅棗和蓮子,煮得稠稠的,她一定會喝下去,喝下去了就會慢慢好起來了。
她就這樣想著,等著天亮,等著蘇泠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她在旁邊,像是從來冇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