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 章 深院寒心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晨霧還纏在庭院的廊簷上,凝出細碎的水珠。
錢嬤嬤細細梳洗了一番,鬢邊簪了支素銀簪子,理了理身上青布衣裙,緩步往遠香堂走去。
她受小姐臨終托付,伺候平哥長大。如今平哥娶了妻,她必須親眼瞧瞧新媳婦的品貌,才能對得起故去的主子。
行至遠香堂,院門半掩,她推門而入,院內收拾得整潔雅緻,卻連半個人影都無。
錢嬤嬤皺了皺眉,隻得立在廊下等候。
不多時,秀秀從門外回來,見著廊下陌生的嬤嬤,忙上前福身:“您是那個院的嬤嬤?可是來找夫人的?”
錢嬤嬤頷首:“我是伺候將軍長大的錢嬤嬤,特來探望夫人。”
秀秀恭敬道:“原來是錢嬤嬤。二少夫人懷有身孕,夫人受國公爺囑托,專門負責二少夫人的膳食,此刻在後廚做早膳呢。”
錢嬤嬤臉色陰沉:“這不合規矩。堂堂將軍夫人,何須親自下廚給弟媳做吃食?傳出去成何體統。”
秀秀忙解釋:“嬤嬤有所不知,二少夫人剛懷上身孕,胃口極差,府裏廚子做的飯菜她半點都咽不下,唯獨夫人親手做的,才能勉強吃幾口。”
錢嬤嬤嘴角撇了撇,暗自腹誹二少夫人矯情,又替夫人抱不平:“不過是懷了身孕,就恁的折騰人,當真是欺負人!將軍可知曉這事?”
秀秀搖了搖頭,一臉惶恐:“奴婢不過是個小丫鬟,哪裏能知曉將軍的事,嬤嬤回去問問將軍便是。”
錢嬤嬤心裏憋著股氣,走回觀星閣。
書房內。
秦平正伏案執筆,墨寶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翻著書冊。
錢嬤嬤走上前,將方纔的事說了一遍。
秦平頭也沒抬,筆下不停:“受苦受累的又不是我,她願意做就由著她去。她一向愛在爹麵前邀功,博個賢良名聲罷了。”
錢嬤嬤一聽就急了,忙勸道:“平哥你糊塗啊!那二少夫人有孕在身,婦人滑胎之事常有,萬一有什麽,豈不是惹上大麻煩?”
秦平這才停下手中的筆,抬眸看向錢嬤嬤:“與我有什麽幹係?府裏誰不知我與她不睦,真出了什麽錯處,剛好讓爹把她趕出去,省得在我眼前礙眼。”
錢嬤嬤驚得哎呀一聲,連連搖頭:“這叫什麽話!夫妻一體,怎能如此二心?”
秦平嗤笑一聲,漫不經心道:“那便簡單,下次見著她,我讓她故意把手劃傷,找個由頭把這差事推了便是。”
錢嬤嬤又氣又急,指著秦平道:“平哥你當真要改改這性子!夫人為何寧願待在遠香堂,還不是被你冷待至此!”
一旁翻書的墨寶,湊過來嬉笑道:“嬤嬤您別氣,依我看,定然是夫人生得不夠貌美,將軍才這般冷漠。若是個大美人,將軍早就憐香惜玉了。”
錢嬤嬤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娶妻當娶賢,容貌不過是皮相,平哥怎能以貌取人?”
正說著,書房門被猛地推開,鄭寒山風風火火衝進來,嗓門洪亮:“將軍!今日新到一大批西域良馬,個個神駿非凡,快隨我去試試!”
秦平眼前一亮,起身拍了拍衣袍:“好!這就去!”
看著兩人迫不及待離去的模樣,錢嬤嬤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出書房。
回到自己的住處,錢嬤嬤拿出針線笸籮,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做起了女工。
繡了半晌,她抬眼瞥見院中的兩個小丫鬟坐在廊下發呆,便招了招手:“你們兩個過來。”
兩丫鬟垂手走近,怯生生立在一旁。
錢嬤嬤抬眸看向她們,溫聲道:“你們平日裏做完院裏的雜活,別總坐著發呆。學著做些女工針線,既能打發時日,也能有門傍身手藝。”
小蘭小紅對視一眼,小聲說:“嬤嬤,我們手笨繡不好,隻會幹些粗笨活計。”
這時雲織從廊下走過,笑著插話:“錢嬤嬤,她們哪裏是不會,分明是不想學。府中丫鬟想讀書識字、研習刺繡,都能去遠香堂,她們偏偏不去。”
錢嬤嬤停下針線,麵露疑惑:“為何要去遠香堂學這些?”
雲織輕聲道:“夫人心善,見府中丫鬟多目不識丁,便主動教她們讀書、做女工,這事還是國公爺親口應允的。不少好學丫鬟早早做完活計,趕去遠香堂聽課呢。”
“原來是這樣……”錢嬤嬤無比欣慰:“夫人竟是這般賢惠多才,我那苦命的小姐若是泉下有知,知曉平哥娶了這等賢妻,定然能安心了。”
雲織繼續說:“夫人還精通醫術,去年那場瘟疫,就是夫人出手穩住了局勢。隻是夫人出身尋常,比不得金尊玉貴的郡主罷了。”
錢嬤嬤喜上眉梢,愁雲一掃而空:“當真是如此?那我定要好好撮合他們!小姐當年懷平哥時,唸叨著他將來能娶個善良賢惠、知書達理的女子,如今看來,夫人正是這般女子。”
雲織笑道:“嬤嬤親眼見了夫人,定會打心底裏喜歡。”
轉眼到了正午,秦平馴完馬,一身風塵地回到觀星閣用午膳。
突然,有人闖了進來。
墨寶抬眼望去,當即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來人一身素雅衣裙,清麗絕塵,美得讓人心生敬畏。
秦平扒完最後一口飯,抬眸瞥了一眼,“你來這裏做什麽?”
趙錦拿著一張宣紙,走到桌前遞過去:“這是我替你寫好的休書,你隻需畫押簽字即可。”
墨寶這纔回過神,心中驚濤駭浪:原來將軍娶的,竟是這等真正的美人,比那郡主還要美上三四分。
秦平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我早就想休了你,隻是爹不讓。這事等爹回來,你親自跟他說,他若是同意,你立刻滾出秦家。”
趙錦杏眼圓瞪,“你快簽字,我今日就回二叔家,絕不會賴在你這高門大戶。”
秦平嗤笑一聲,“你發什麽瘋?是不是晉王快要成親了,你一刻都等不及,急著要去尋船?”
趙錦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知道你們秦家怕什麽,休書上我已寫得清清楚楚,日後要殺要剮,全是我一人承擔,與秦家無關,聖上絕不會怪罪你們。”
秦平接過休書,草草掃了一眼,冷笑連連:“你家中沒姐妹吧?不敬婆母,私會外男。”
趙錦怒聲道:“我就是趁著國公不在,才成全你和郡主,你卻還要等國公回來,你窩不窩囊?”
秦平反而來了興致,挑眉笑道:“你越是生氣,我越是不簽。我就要讓你急得吃不下、睡不著,看你能如何。”
門口的錢嬤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裏涼涼。
趙錦憤怒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錢嬤嬤見她容貌甚美,活脫脫就是一個清新小仙女,怎麽脾氣恁般衝!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錢嬤嬤才走進去,重重歎了口氣:“沒見著夫人之前,我還想著盡力撮合你們,如今見了麵,生得倒是絕色,可這脾氣……也難怪平哥心裏不舒坦。”
秦平擺了擺手,“嬤嬤別理她,您安心在府裏住著便是,不用管那瘋婆子。”
錢嬤嬤唉聲歎氣地搖了搖頭,轉身出了主屋。
屋內,墨寶趴在案桌上,一臉不解地看向秦平:“將軍,原來您娶了這等美貌娘子,您心裏其實是不想讓她走的吧?”
秦平抬手拍了下他的腦袋,沒好氣道:“想什麽呢!那就是個母夜叉,嘴巴比刀子還鋒利,我可不喜歡。”
墨寶揉了揉腦袋,小聲嘀咕:“可她比郡主美上很多,氣質不凡,難怪晉王殿下會求著皇上賜婚呢。”
秦平臉色一沉,冷聲道:“長得美又有何用?臭脾氣,我看郡主比她好上百倍。快去抄書去,少在這裏多嘴。”
墨寶不敢多言,連忙拿起書冊,乖乖退到一旁。
窗外依舊風和日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