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父親的秘密
從教堂回來的那天晚上，林墨沒有去異管局，也沒有回宿舍。
他回家了。
那個三年沒回的家。
鏡城西區的一棟老居民樓，六樓，沒有電梯。他爸走在前麵，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媽坐在輪椅上，林墨推著。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他們的腳步聲很輕，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滅。
到了六樓，林正淵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裏麵很暗，空氣很悶，有一股灰塵的味道。三年沒人住了。
林正淵走進去，開啟燈。客廳很小，沙發、茶幾、電視櫃，都蒙著白布。牆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裏的林墨還穿著高中校服，笑得很傻。
“你媽走之前，把家裏都蓋好了。”林正淵說。“她說等她回來，揭開白布，家裏還是原來的樣子。”
林墨沒有說話。他把輪椅推進客廳，停在沙發旁邊。趙雪看著周圍，眼睛裏有淚光。
“三年了。”她說。“東西都沒變。”
“人也沒變。”林正淵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我還是那個人。”
“你瘦了。”
“你也是。”
林墨揭開沙發上的白布，坐下。沙發很軟，很舒服。他靠在靠背上，閉上眼睛。這幾天太累了，身體累，腦子累，心也累。
“小墨，”趙雪叫他，“你餓不餓？我給你做飯。”
“媽，你剛醒，別動了。我叫外賣。”
“外賣不健康。我去做。”
趙雪想站起來，但腿沒力氣，晃了一下。林正淵扶住她。
“你別動。我來做。”
“你會做嗎？”
“三年沒做了。但應該還記得。”
林正淵走進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裏什麽都沒有，空的。他關上冰箱，開啟櫃子。櫃子裏有幾包速食麵，過期的。
“隻有速食麵。”他出來說。
“過期的？”趙雪問。
“過期的。”
“那不能吃。”
“能吃。過期一兩年沒事。”
“過期三年了。”
林正淵看了看包裝上的日期，沉默了。
“我叫外賣。”林墨拿出手機，點了三份飯。
等外賣的時候，三個人坐在客廳裏，誰都沒說話。電視沒開，收音機沒開，隻有牆上的鍾在走，嘀嗒嘀嗒。
“爸，”林墨開口了，“白鴉跑了。神諭還在。”
“我知道。”
“他們還會再來嗎？”
“會。隻要鏡神還在，他們就會來。”
“那怎麽辦？”
林正淵沉默了一會兒。“我們需要找到徹底封印鏡神的方法。不是加固封印，是徹底封印。讓它永遠不能醒來。”
“你找到了嗎？”
“在十三樓裏找到了一些線索。但不完整。我需要時間研究。”
“我幫你。”
“你幫不了。你需要休息。”
“我不累。”
“你累。你隻是不說。”
林墨沒有說話了。外賣到了，林正淵下樓去拿。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外賣。飯不好吃，但熱乎。
吃完飯，林墨幫他媽洗了澡，扶她上床。趙雪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
“小墨，你恨你爸嗎？”
“不恨。”
“他走了三年，讓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有王浩，有蘇晚晴。他們幫我。”
“但你受了很多苦。”
“吃苦才能長大。”
趙雪看著他，眼睛裏有淚光。“你長大了。比我想象的還大。”
“媽，你睡吧。明天我帶你出去轉轉。”
“好。”
趙雪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
林墨走出房間，關上門。他爸坐在客廳裏，麵前攤著筆記本——從十三樓帶出來的那本。
“你在看什麽？”林墨走過去。
“日記。我在找關於鏡神的記載。我記得在某一頁寫過，但找不到了。”
“第950頁。你撕掉了。”
林正淵的手停了一下。“你看過了？”
“白鴉給我看了。”
“他給你看了什麽？”
“你寫的。鏡神是第一個賒刀人。是我們的祖先。他走進裏世界，再也沒有出來。變成了規則本身。”
林正淵沉默了很久。
“對。那是真的。”
“你為什麽撕掉？”
“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不想讓你覺得有責任。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
“但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然後呢？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銅鎖拿回來了，封印加固了。至少幾百年內不會出問題。幾百年後的事，讓幾百年後的人去操心。”
林正淵看著他，眼神很複雜。“你變了。”
“哪裏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什麽事都要管，什麽人都要幫。現在你學會了放手。”
“因為你教我的。你說過，你保護不了所有人。所以我學會了保護能保護的人。其他的，交給時間。”
林正淵笑了。“我教過你這些嗎？”
“沒有。但你做過。你進了十三樓，以為能拯救世界。結果把自己困了三年。你出來之後，世界還在轉。什麽都沒變。所以我知道了，世界不需要我拯救。它自己能轉。”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毀神諭的據點？為什麽還要救那些人？”
“因為我能。因為我在。因為如果我不去，就沒人去了。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選擇。”
林正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你比我強。”
“不。我隻是比你年輕。”
他們坐在客廳裏，很久沒有說話。牆上的鍾在走，嘀嗒嘀嗒。窗外的天開始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
“爸。”
“嗯。”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
“大靜謐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正淵的表情變了。變得沉重，變得痛苦。
“那天晚上，”他說，“我在異管局值班。突然接到一個警報——有人在鏡城圖書館的地下室發現了異常訊號。訊號很強，是A級的。”
“我去了。到了圖書館，發現地下室裏有一扇門。黑色的，和十三樓裏的那扇一樣。”
“我推開門，走進去。裏麵是十三樓。”
“但不是我後來去的那個十三樓。是一個更深的層次。是十三樓的核心。”
“在那裏，我看到了一個人。”
“誰？”
“你祖先。第一個賒刀人。他坐在那裏，閉著眼睛，身上全是規則。金色的，像鎖鏈，纏著他。”
“他看到我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我。他說：‘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說：‘你是誰？’”
“他說：‘我是你。是過去的你。是未來的你。是所有賒刀人的總和。’”
“然後他伸出手，把一樣東西給我。一枚銅鎖。和你那枚一樣的。”
“他說：‘拿著它。用它加固封印。這樣我就能再撐幾百年。’”
“我拿了。然後我出來了。”
“出來的時候，圖書館外麵已經亂了。大靜謐發生了。全世界的電子裝置都失靈了。到處都是異常領域。到處都是失蹤的人。”
“我把銅鎖帶回了異管局。後來給了你。”
林墨聽著，手在發抖。
“所以，大靜謐是你祖先造成的？”
“不是他造成的。是封印在變弱。他撐不住了。大靜謐是封印變弱的征兆。他隻是在我進去的時候，把銅鎖給了我，讓我加固封印。”
“你加固了嗎？”
“加固了。但不夠。銅鎖的力量不夠強。所以封印隻撐了三年。三年後，又變弱了。所以神諭才能開啟新的通道。”
“那你後來為什麽又進了十三樓？”
“因為我需要找到徹底封印的方法。我在十三樓裏找了三年。找到了。但沒有完成。”
“為什麽？”
“因為需要你的幫助。”
林墨看著他。“我的幫助？”
“對。你的天賦比我強。你能創造規則。我需要你幫我創造一個新的封印。一個永恒的封印。”
“怎麽做？”
“去十三樓的核心。找到你祖先。把銅鎖還給他。然後和他一起，創造一個新的封印。”
“他會出來嗎？”
“不會。他會永遠留在那裏。但封印會永恒。”
林墨沉默了。
“你之前為什麽不說？”
“因為我不想讓你去。因為太危險。因為……”
“因為你怕我回不來。”
“對。”
林墨看著手裏的銅鎖。溫熱的，像心髒在跳。
“我去。”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媽剛醒。她需要你。”
“她需要的是我們。不是你一個人。”
“小墨——”
“爸，你聽我說。三年前，你一個人進去了。你把自己困了三年。這次，我們兩個人進去。一起出來。”
林正淵看著他，眼睛紅了。
“你確定？”
“確定。”
“你媽那邊……”
“我去說。”
林墨站起來，走到他媽房間門口。門開著，趙雪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媽，你沒睡？”
“沒。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那你——”
“去吧。”
林墨愣了一下。
“媽？”
“去吧。你爸一個人進去，我不放心。你跟著他，我放心。”
“你不怕我回不來？”
“怕。但你爸在裏麵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外麵，更怕。你們兩個人進去，兩個人出來。我在這裏等你們。”
趙雪笑了。“去吧。別讓我等太久。”
林墨走過去，握住他媽的手。手是涼的，很穩。
“媽，等我。”
“好。”
林墨轉身，走出房間。他爸站在客廳裏，手裏拿著銅鎖。
“走吧。”林墨說。
“現在？”
“現在。趁天還沒亮。趁神諭還沒反應過來。”
林正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走。”
他們走出家門，下樓。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他們的腳步聲很重，燈一路亮著。
走到樓下，天還沒亮，路燈孤零零地亮著。街上沒有人，隻有風在吹。
“怎麽去？”林墨問。
“圖書館。和上次一樣。午夜電梯。”
“現在不是午夜。”
“現在是淩晨四點。還有一個小時天亮。天亮之前，十三樓的門還能開啟。”
他們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老頭，看了他們一眼。
“去圖書館？”
“對。鏡城大學圖書館。”
“這麽早？圖書館沒開門。”
“沒關係。我們有人等。”
司機沒再說什麽，發動車子。
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行駛。鏡城的黎明很安靜，高樓上的燈一盞一盞滅著。林墨看著窗外，腦子裏一片空白。
“小墨。”他爸叫他。
“嗯。”
“你怕嗎？”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
林正淵笑了。“你小時候也這麽說。第一次騎自行車，你說‘爸你別放手，我怕’。我說‘別怕，我在’。你就騎了。”
“後來你放手了。我摔了。”
“但你學會了。”
“對。摔了才能學會。”
車子到了圖書館。林墨下車，站在門口。圖書館的大樓黑黢黢的，隻有頂樓亮著一盞燈。十三樓。
“走吧。”林正淵走到門前，推了一下。門沒鎖。
他們走進去。大廳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他們走到電梯前，按了一下按鈕。
叮——
門開了。裏麵空無一人。
他們走進去。林墨按了“1”樓的按鈕。
然後等。
電梯門沒有關。它在等。等午夜？但現在是淩晨四點，不是午夜。
“為什麽不開？”林墨問。
“因為它知道我們要去十三樓。它需要我們說出來。”
林正淵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顯示。“13。”
數字跳了。
“13。”
電梯門關了。開始上升。
1，2，3，4，5，6，7，8，9，10，11，12。
叮——
門開了。
外麵不是圖書館的大廳。是一條走廊。很長的走廊，兩邊是白色的牆壁，頭頂是日光燈。燈在閃，忽明忽暗，發出嗡嗡的聲音。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藍色的，上麵有一個銅鎖的標記。
安全屋。
十三樓。
他們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