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光小區
紅光小區在鏡城西區的最邊上,再往西走兩公裏就是郊區。
林墨和王浩下了公交車,站在一條破舊的柏油路上。
路兩邊是拆遷到一半的樓房,鋼筋從混凝土裏伸出來,像斷了的手骨。
風很大,卷著灰塵和碎玻璃的味道。
“就是那個?”王浩指著前方。
一棟六層的老樓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周圍所有的建築都被拆了,隻有它還在。
外牆是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水刷石,灰撲撲的,上麵長滿了青苔。
窗戶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閉不上的眼睛。
樓的正麵有一塊牌匾,上麵的字已經看不清了,隻能隱約認出“紅光”兩個字。
樓前麵拉著一圈警戒線,黃色的塑料帶在風裏飄。
警戒線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
“危樓,禁止入內。”
林墨走近,看到警戒線後麵有一張紙,被石頭壓著,沒有被風吹走。
他蹲下來看。
紙上列印著幾行字:
紅光小區居民須知
規則一:晚上八點之後,不要出門。
規則二:如果聽到樓上有人彈珠,不要抬頭看。
規則三:三樓的走廊燈是壞的,不要走那條路。
規則四:如果看到有人穿紅色衣服,不要和她說話。
規則五:找到鑰匙,才能離開。
“這是規則?”王浩湊過來看。
“應該是,”林墨把紙拍下來,“但這是貼在樓外麵的,不是裏麵的。”
“有什麽區別?”
“外麵的規則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有人貼在這裏,是為了提醒後來的人,還是為了誤導?”
王浩的臉色變了一下:“你是說,有人故意貼假規則害人?”
“有可能。在異常領域裏,什麽都不能信。”
林墨把手機收好,看了看時間。
下午兩點半。
“我們天黑之前出來,”他說,“規則一說晚上八點之後不要出門,說明天黑之後這棟樓會更危險。”
“那趕緊的吧。”
林墨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過警戒線。
王浩跟在後麵。
腳下的地麵是碎水泥和磚塊,走起來咯吱咯吱響。
樓門口的鐵門半開著,鏽跡斑斑,推的時候發出刺耳的聲音。
裏麵是一個很小的門廳,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破報紙。
牆上的電表箱被撬開了,裏麵的電線被人扯出來,像死蛇一樣垂著。
空氣裏有一股黴味,混著尿騷味和腐爛的味道。
林墨開啟手電筒,光柱照進黑暗裏。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
門上的油漆都起皮了,有的門牌號還在,有的已經掉了。
“一層沒什麽異常,”林墨低聲說,“上樓。”
樓梯在走廊盡頭,水泥的,沒有扶手。
台階上有腳印,大大小小,有的很新,有的已經幹了。
王浩把手電筒往上一照,光柱消失在黑暗裏,看不到頂。
“這樓有多高?”
“六層。”
“怎麽感覺不止?”
林墨沒說話。
他也覺得不對。
從外麵看,這棟樓隻有六層。
但站在樓梯底下往上看,黑暗像沒有盡頭。
“走吧,一層一層看。”
他們開始上樓。
一樓的樓梯間什麽都沒有,牆上隻有一些小廣告,什麽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都是幾年前的東西。
二樓也一樣。
到了三樓,林墨停下來。
牆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什麽東西寫上去的,黑乎乎的,像是燒焦的痕跡。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燈是壞的,不要走這條路。”
“燈在看你。”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救救我。”
林墨把手電筒照向走廊。
走廊的燈確實不亮,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
但手電筒的光照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人形的輪廓,站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林墨……”王浩的聲音開始發抖,“那邊是不是有個人?”
“別出聲。”
林墨把手電筒對準那個人形。
光柱穿過去,照在盡頭的牆上。
什麽都沒有。
那個人形消失了。
“操,”王浩罵了一聲,“我是不是眼花了?”
“不是,”林墨說,“是這棟樓有問題。”
他沒有走那條走廊,而是繼續上樓。
規則三說“三樓的走廊燈是壞的,不要走那條路”。
不管那條路上有什麽,他都不想試探。
四樓。
樓梯間的牆上又多了一些字。
這次不是寫的,是刻的,用指甲刻的。
“她來了。”
“她穿著紅衣服。”
“不要和她說話。”
“不要回答她的問題。”
“她問我有沒有看到她的眼睛。”
林墨的手停在牆上。
她的眼睛。
又是眼睛。
和小女孩的問題一樣。
“胖子,記下來。”
王浩掏出手機拍照,手在抖。
四樓的走廊有一盞燈,是亮的。
不是正常的那種亮,是忽明忽暗的,像快滅的蠟燭。
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樓裏顯得特別刺耳。
林墨走到走廊口,往裏看了一眼。
走廊兩邊是門,都關著。
地上有一些東西。
他蹲下來看。
是衣服。
小孩子的衣服。
紅色的。
好幾件,散在地上,像被脫下來扔在那裏的。
衣服上有血跡,幹了的,黑褐色的。
“這是……”王浩的聲音卡在嗓子裏。
“別碰,”林墨站起來,“繼續上樓。”
五樓。
樓梯間的牆上什麽都沒有。
沒有字,沒有刻痕,什麽都沒有。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前麵的樓層都有痕跡,這層什麽都沒有。
像是有人刻意清理過。
林墨把手電筒照向走廊。
走廊的燈是亮的,正常的亮,不閃。
地麵很幹淨,沒有碎玻璃,沒有垃圾,什麽都沒有。
連灰塵都很少。
“這層不對勁,”林墨說,“太幹淨了。”
“也許是因為沒有人來過?”
“不對。這棟樓已經廢棄三年了,不可能這麽幹淨。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在打掃這裏。”
王浩嚥了一口口水。
“那我們還進去嗎?”
林墨猶豫了一下。
“不進。繼續上樓。”
六樓。
樓梯間的牆上隻有一行字。
寫在最上麵,很高,像是有人站在什麽東西上寫的。
字很大,一筆一劃,很用力:
“她在七樓。”
但外麵看隻有六層。
林墨和王浩對視了一眼。
“七樓?”王浩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上麵還有。”
林墨抬頭看樓梯。
樓梯還在往上延伸,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們上去?”
林墨想了想,搖頭。
“先下去。天快黑了。”
他看了看手機,下午四點二十。
還有一個多小時纔到八點,但他不想冒險。
“走。”
他們開始下樓。
到五樓的時候,林墨停住了。
走廊裏的燈滅了。
不是壞了,是徹底滅了,黑漆漆的。
但剛才上來的時候,燈還是亮的。
“胖子,手電筒。”
王浩把手電筒遞給他。
林墨往走廊裏照了一下。
光柱照進去,什麽都看不到。
不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而是光好像被黑暗吞掉了,照不遠。
走廊盡頭,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輕,很慢,像是什麽東西在地麵上爬。
“走,快走。”
他們加快腳步下樓。
四樓。
走廊的燈還在閃,忽明忽暗。
地上那些紅色衣服不見了。
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林墨的心跳開始加速。
“不要停,繼續走。”
三樓。
他們走進樓梯間的時候,走廊裏的燈亮了。
突然亮了,亮得刺眼。
燈管不再閃爍,而是發出慘白的光,把整條走廊照得像手術室。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臉上。
她低著頭,一動不動。
林墨的手電筒照過去,光柱打在她身上。
她沒有影子。
“不要看她,”林墨壓低聲音,“不要說話,走。”
他們繼續下樓。
二樓。
樓梯間裏有什麽東西在等他們。
一個布娃娃,坐在台階上。
娃娃的頭是歪的,一隻眼睛掉了,露出黑漆漆的窟窿。
和小女孩懷裏抱的那個一模一樣。
“林墨……”王浩的聲音在發抖。
“別碰,繞過去。”
他們從娃娃旁邊走過,盡量不碰到它。
娃娃的頭慢慢轉過來,空洞的眼眶對著他們。
林墨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他。
不是娃娃在看。
是有什麽東西,在娃娃裏麵,在看他。
他們下到一樓。
門廳裏站著一個人。
不是小女孩,是那個女人。
紅色連衣裙的女人。
她站在門口,擋住了出去的路。
林墨停下來。
手電筒照在她身上。
她慢慢抬起頭。
臉很白,白得像紙。
五官很普通,普通得像從別人臉上複製下來的。
但她的眼睛——
沒有眼白。
兩隻眼睛全是漆黑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和電梯裏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哥哥,”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眼睛?”
林墨的大腦飛速運轉。
規則四說:如果看到有人穿紅色衣服,不要和她說話。
但她說的是眼睛。
不是娃娃的眼睛,是她自己的眼睛。
和小女孩的問題不一樣。
小女孩問的是娃娃的眼睛。
她問的是她自己的眼睛。
“不要回答,”林墨壓低聲音對王浩說,“不要看她。”
他往前走,盡量不看她。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伸出手,抓住了林墨的袖子。
手是冰涼的,涼得刺骨。
“哥哥,我的眼睛丟了,”她的聲音變得很悲傷,“你能幫我找到嗎?”
林墨沒有回答。
他用力甩開她的手,拉著王浩衝出了門。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們跑出警戒線,跑到馬路上,彎著腰大口喘氣。
林墨回頭看那棟樓。
六層。
隻有六層。
窗戶黑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那個女人不見了。
門廳裏空蕩蕩的。
“操,”王浩癱在地上,“操操操。”
林墨坐在路邊,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銅鎖在他口袋裏,燙得發疼。
他掏出來看。
銅鎖表麵的紋路在發光,微弱但清晰。
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林墨,你看。”王浩指著那棟樓。
三樓的窗戶裏,有一盞燈亮了。
忽明忽暗,像快滅的蠟燭。
窗戶後麵站著一個輪廓。
紅色的。
林墨的手機響了。
蘇晚晴。
“出來了嗎?”
“出來了。”
“看到了什麽?”
“一個女人,紅色衣服,沒有眼睛。還有一個布娃娃,和小七抱的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是布娃娃?”
“確定。”
“那個娃娃少了一隻眼睛?”
“對。”
“林墨,你聽我說,”蘇晚晴的聲音變了,“你現在立刻離開那裏。不要回頭,不要停留,直接回家。”
“怎麽了?”
“那個娃娃,不是紅光小區的東西。它是從十三樓出來的。”
林墨的血一下子涼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從第一天開始就被盯上了。那個小女孩,那個娃娃,都不是巧合。它們跟著你。”
“為什麽?”
“因為你有銅鎖。因為你爸是林正淵。因為你……”
蘇晚晴停了一下。
“因為你是被選中的人。”
“被誰選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回去再說。現在,離開那裏。”
電話掛了。
林墨站在路邊,看著那棟老樓。
三樓的燈滅了。
窗戶後麵什麽都沒有。
但那個女人的輪廓,那個娃娃的空眼眶,那雙漆黑的眼睛,已經刻在他腦子裏了。
“走吧,”他對王浩說,“回家。”
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林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樓的頂部,六樓上麵,還有一層。
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很小的窗戶,裏麵透出昏黃的光。
十三樓。
它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