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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方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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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經方往事 · 陳半夏

第2章 桂枝------------------------------------------,林婉秋和她的丈夫老周又來了。,老周的氣色變了。剛進門的時候,陳半夏就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灰暗淡了一層,像是一塊蒙塵的玻璃被人擦了擦。走路的時候腰也不那麼彎了,腳步比上回穩當得多。“陳大夫!”林婉秋一進門就笑,“他好多了!”。老周自己伸出了左手,擱在脈枕上。,陳半夏的手指一搭上去,心裡就有了數。脈象依舊是沉細,但那股擰緊了的弦意鬆了下來。五天前是琴絃擰到極限的聲音,現在是琴絃調到了正常的音高。尺部仍然無力,但至少不是那種一觸即散的空虛了。“背還疼嗎?”:“不那麼疼了。以前疼得晚上翻不了身,現在能睡整覺了。就是早上起來還有點僵,活動活動就好了。”“怕冷呢?”“好多了。以前蓋兩層被子還覺得冷,現在一層就夠了。”“胃口呢?”“能吃一點了。不像以前,看見飯就煩。”“大便呢?”“成形了。一天一次。”。他看了一眼舌象:舌質還是淡胖的,但齒痕淺了,舌苔也不像上回那樣白滑厚膩,薄了一層。“上次的方子,吃了五劑?”他問。

“對,五劑。”林婉秋從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藥渣,“我們按你說的,每天一劑,附子先煎了半個多小時。”

陳半夏接過藥渣看了一眼。藥渣煮得很透,茯苓和桂枝的碎片已經軟爛,附子的殘片也被熬得失去了原來的硬度。

“你丈夫有冇有噁心過?”

林婉秋怔了一下:“有的。他每次吃完飯就覺得胃裡往上翻,但不厲害,就冇說。”

陳半夏心裡微微一沉。果然。父親猜對了。

“上次的方子裡,我漏了一味藥。”他說,“今天加上。”

他鋪開處方箋,重新寫了一張方子:茯苓30g,桂枝15g,白朮15g,炙甘草10g,附子6g,半夏12g。

寫完之後,他又在下麵加了一行:生薑5片。

半夏配生薑,這是仲景經方的經典配伍。半夏降逆止嘔,生薑溫胃散寒,二者相合,既能加強化飲之力,又能製半夏之毒。

“再吃七劑。”他把方子遞給林婉秋,“這次加了半夏和生薑,專門針對他的噁心和水飲。七劑吃完,背疼應該能好七八成。到時候再來複診一次,我再給他調一調方子,轉成溫補脾胃的善後方。”

林婉秋接過方子,忽然問了一句:“陳大夫,你剛纔說——你上次漏了一味藥?”

“是。”

“那你為什麼不瞞著?你不說,我們也不知道。”

陳半夏看著她,想了想,說:“醫者不自欺。”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醫者不自欺。這是他太爺爺陳景洲寫在《經方堂醫案》扉頁上的四個字。那本醫案是景洲先生一生的心血,記錄了他行醫五十年的上千個醫案,每一個醫案都寫得清清楚楚:患者姓名、年齡、主訴、脈象、舌象、方藥、劑量、複診情況、療效評估。好的案例記,不好的案例也記,開錯方子的案例尤其記得詳細,旁邊用硃筆批註,寫明錯在哪裡、為什麼錯、應當如何改正。

這本醫案傳了四代,現在在陳半夏的床頭。

林婉秋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懷疑,也不是讚賞,而是一種近似於心疼的神情。

“陳大夫,”她說,“你這樣的人,不該這麼難。”

陳半夏冇聽懂她的話,也冇追問。他隻是收了她遞過來的診費,還是三十塊。

林婉秋扶著老周走了。

藥館裡又安靜下來。

陳半夏坐回診桌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拉開抽屜,把那張租金催繳單拿出來,又看了一眼——四萬五千塊。

今天是十月十五號。下個月十五號,房東說法院見。

他冇有四萬五千塊。

他甚至連買藥材的錢都快不夠了。後院的藥櫃裡,常用的茯苓、桂枝、白朮、甘草、半夏、附子還夠用一陣子,但有一些不常用的藥材——比如細辛、吳茱萸、蜀椒——已經見了底。這些藥是烏梅丸的必備成分,烏梅丸是治療寒熱錯雜、久瀉久痢的經方。上個星期有個腹瀉的老太太來,他本來想開烏梅丸,但細辛隻剩了不到三克,他隻好改開了參苓白朮散。

參苓白朮散當然也對症,但力度不如烏梅丸。

他當時對自己說:沒關係,先穩住病情,等藥材到了再調方。

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

陳半夏站起來,走到後院。他爸陳景軒正坐在井邊,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書,陽光下看得入神。陳半夏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他太爺爺的《經方堂醫案》。

“爸。”

陳景軒冇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藥材快用完了。”

陳景軒翻了一頁書。

“細辛、吳茱萸、蜀椒、黃柏、黃連……這幾味都快見底了。進貨的錢……還冇有。”

陳景軒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兒子一眼。他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井水蒸騰起來的水汽。

“後院牆角那口缸底下,”他說,“壓著一包東西。你去看看。”

陳半夏愣了一下,走到牆角。那口缸是醃鹹菜的,老陳家的鹹菜缸用了三代人,缸身已經佈滿了裂紋,用鐵絲箍了好幾道。他費了好大力氣把缸挪開,底下果然壓著一個油紙包。

他打開油紙包,裡麵是一遝錢。

不是新鈔。都是十塊、二十塊、五十塊的舊票子,疊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紮著。他數了數——四千八百塊。

陳半夏拿著錢走回井邊,蹲在父親麵前。

“這是……”

“你太爺爺留下的規矩。”陳景軒說,“每一代陳家的當家人,都要在鹹菜缸底下壓一筆錢。平時不許動。隻有藥材快斷的時候,才準用。”

“四千八。夠進一批藥了。”

陳景軒點了點頭。

“可是爸,房租——”

“房租是你的事。”陳景軒打斷他,“藥材是我的事。”

他把《經方堂醫案》合上,遞給陳半夏。書頁已經泛黃髮脆,邊角都捲了起來,封麵上“經方堂醫案”五個字是太爺爺用隸書寫的,筆力渾厚。

“你看看第一百三十七頁。”

陳半夏接過書,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頁。那上麵記載著一個醫案,時間是光緒二十四年冬天。

患者周氏,年四十有二,背冷如冰,身重乏力,納呆便溏,舌淡胖苔白滑,脈沉弦。辨為寒飲內停,中陽不振。處方苓桂術甘湯加附子、半夏。五劑,背冷大減,納增,便成形。複診去附子,加乾薑、黨蔘,續服七劑,諸症悉除。

陳半夏看著這頁醫案,手微微發抖。

一模一樣。

一百二十八年前,他太爺爺用苓桂術甘湯加附子、半夏,治了一個背冷如冰的患者。一百二十八年後的今天,他用一模一樣的方子,治了老周的背疼。

病證相似。方藥相似。甚至連用藥劑量的加減都如出一轍——太爺爺也是在首診之後發現患者有噁心,複診時加了半夏。

“看明白了嗎?”陳景軒問。

“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陳半夏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們陳家四代人,治了一百多年病。病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朝代換了一個又一個,可人得的病,還是那些病。”

“對。”陳景軒說,“外感不外六淫,內傷不出七情。仲景的方子,治了一千八百年,現在還管用。”

他站起來,把洗好的當歸倒進竹篩裡,攤平。

“所以房租不重要。錢會有的。藥不能斷。”

陳半夏攥著手裡的四千八百塊錢,攥得很緊。

那天傍晚,他騎著電動車去了縣城東邊的藥材市場。清河縣的藥材市場不大,就一條街,十來家鋪子。陳半夏挨家挨戶地看,看茯苓的品相,聞桂枝的氣味,嘗半夏的麻舌感。他挑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在一家叫“同德堂”的老鋪子停下來。

老闆姓薑,六十多歲,禿頂,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他是陳景軒的老熟人,兩家打交道幾十年了。

“薑叔,我要細辛、吳茱萸、蜀椒、黃柏、黃連、黃芩、黨蔘、當歸、乾薑、炙甘草。”

薑叔一邊抓藥一邊跟他聊天:“你爸身體還好?”

“還行。”

“你們那個藥館,還在開?”

“開著。”

薑叔歎了口氣,冇再說話。他用戥子稱藥,每一味都稱得一絲不差,然後用草紙分包,再用麻線紮好,最後裝進一個大紙袋裡。

“一共四千六百五十。”

陳半夏把錢遞過去。薑叔接了,數了數,又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五十的,連同找零一起塞回陳半夏手裡。

“五十塊,算我給你的。拿去買點好吃的,看你瘦的。”

陳半夏不接:“薑叔,你這是——”

“拿著。你太爺爺當年教過我爹認藥。我們薑家欠你們陳家的,還不完。”

陳半夏把那五十塊錢攥在手裡,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他騎電動車回藥館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清河縣的夜是那種徹底的、不透光的黑。路燈稀稀拉拉,有幾盞還是壞的。電動車的前燈隻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路麵,再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把車停在藥館門口,抱著那袋藥材走進去。前堂冇開燈,黑黢黢的。他摸索著找到開關,燈亮起來的那一瞬,他看見診桌上放著一隻保溫袋。

他走過去,打開保溫袋。裡麵是一份盒飯,米飯、紅燒肉、炒青菜。還熱著。

保溫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四個字:趁熱吃。

字跡清秀,落款是一個“林”字。

林婉秋。

陳半夏拿著那張便利貼,站在空蕩蕩的藥館裡,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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