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葛根------------------------------------------。,肥而不膩,青菜也炒得剛好,還帶著一點蒜香。他把飯盒洗乾淨,放在診桌邊上,準備明天還給林婉秋。,翻開太爺爺的《經方堂醫案》。,現在他想看看後麵。第一百三十八頁,記載的還是一個寒飲醫案,不過換了方子,用的是真武湯。第一百三十九頁是春溫,第一百四十頁是秋燥。,翻到第一百五十頁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行硃筆小字。,是太爺爺的筆跡,但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隨手記下來的:,有藥商攜葛根來訪,言其貨產自南陽,品質上乘,索價甚昂。餘觀其葛根,色白質堅,紋理細膩,確是上品。然細察之,其斷麵有細小黑點,嗅之有淡淡硫磺氣。乃以硫磺熏製之故。問之,藥商初不認,後厲聲詰之,乃服。自此,凡購藥必親驗之,不假手於人。醫者之責,非止辨證遣方,亦在辨藥識藥。藥若不真,方雖對證,亦同毒藥。後世子孫當記之。,後背微微發涼。。這種事他也聽說過。葛根本來是白色的,但有些藥商為了讓葛根更白、更亮、更好看,會用硫磺熏製。硫磺熏出來的葛根確實好看,顏色雪白,賣相極佳,可是硫磺殘留會對人體造成傷害,輕則刺激呼吸道,重則損傷肝腎。,方子開得再對證,病人也治不好,反而會越治越壞。,想起了今天傍晚在藥材市場的事。,薑叔給他抓的每一味藥,他都親眼看著。茯苓是白色的,斷麵顆粒狀,聞起來有淡淡的菌香。桂枝是紅棕色的,皮薄肉厚,折斷了能聞到辛烈的香氣。半夏是薑半夏,表麵有一層薄薄的白霜,捏碎了麻舌感很重。。,不是每一個藥商都像薑叔這樣。現在的藥材市場亂象橫生。據行業數據,2025年底中藥材市場處於深度調整期,供強需弱格局未改,整體過剩率達16%。中成藥集采常態化,中標價平均下降30%-50%,倒逼企業壓縮原料采購成本。劣質藥材充斥市場,優質藥材反而賣不上價。2025版《中國藥典》新增了328項農殘檢測指標,禁用農藥擴大至47種,被稱為“史上最嚴標準”。但標準歸標準,真正執行起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然後走到後院。藥櫃靠牆立著,一共十二組,每組二十四個抽屜,每個抽屜裡裝一味藥。他從四歲開始認藥,太爺爺的規矩是每天認三味,先看顏色,再聞氣味,再嘗味道,然後背藥性、歸經、功效、禁忌。十二組藥櫃,兩百八十八味藥,他用了三年才全部認完。
他拉開裝著葛根的抽屜,抓了一把出來。
葛根是豆科植物野葛的根,切片曬乾後入藥。好的葛根應該是黃白色或淡棕色,質地堅硬,斷麵纖維狀,聞起來冇什麼特殊氣味。他手裡的這把葛根是三個月前進的貨,顏色有些發暗,但味道純正,冇有硫磺氣。
他把葛根放回抽屜,關上。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薑叔的同德堂,藥材質量是好。但薑叔今年六十四了,兒子在省城做程式員,不學醫,也不賣藥。再過幾年,同德堂怎麼辦?
再過幾年,清河縣還有幾家藥鋪?
再過幾年,陳氏經方館還開得下去嗎?
這些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他的胸口。
他回到前堂,打開了電腦。
電腦是他讀大專時候買的,用了快十年,開機要兩分鐘,風扇嗡嗡響得像拖拉機。他打開網頁,搜尋“中醫執業醫師資格考試”。
頁麵跳出來,第一條就是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的官方公告。中醫執業醫師資格考試分為實踐技能考試和醫學綜合筆試兩部分。筆試考十四門課程:中醫基礎理論、中醫診斷學、中藥學、方劑學、中醫內科學、中醫外科學、中醫婦科學、中醫兒科學、鍼灸學、內科學、診斷學基礎、傳染病學、醫學倫理學、衛生法規。
十四門。
陳半夏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考試時間是每年的六月和八月。報名條件是具有高等學校中醫學專業本科以上學曆,或者在醫療機構中跟師學習滿三年。
他符合第二條嗎?
他跟著父親學醫十五年,但那是家傳,不是正規的師承。根據《中醫醫術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覈註冊管理暫行辦法》,以師承方式學習中醫的,申請參加醫師資格考覈需要連續跟師學習中醫滿五年,且指導老師需具有中醫類彆執業醫師資格,從事中醫臨床工作十五年以上。他爸陳景軒倒是符合指導老師的條件——行醫三十多年,副主任醫師職稱。但問題是,他爸已經不再行醫了。
就算他爸願意做他的指導老師,他也需要重新簽訂跟師合同,重新開始計算跟師時間。五年。五年之後他才能報名,報名之後還要考試,考試過了還要等註冊。
五年。
陳半夏看著螢幕上那行“連續跟師學習中醫滿五年”,沉默了很久。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八點四十。這個點,誰會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的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盒藥。陳半夏一眼就認出了那藥盒上的字——布洛芬。
“陳大夫,”那男人開口,聲音沙啞,“你還記得我嗎?”
陳半夏仔細看了他一眼,認出來了。
這人姓劉,叫劉大柱,是縣城東邊劉家莊的農民。去年冬天,劉大柱因為腰疼來找陳半夏看過病。那時候陳半夏給他開了獨活寄生湯,吃了半個月,腰疼好了大半。後來就冇再來了。
“記得。”陳半夏說,“劉大哥,怎麼了?”
劉大柱把手裡的塑料袋舉起來:“你看看這個。”
陳半夏接過袋子,打開。裡麵是七八盒布洛芬,有的已經拆開了,有的還冇拆。此外還有兩盒雙氯芬酸鈉,一盒塞來昔布。
“你吃這些?”
“吃了三個月了。”劉大柱說,“腰又疼了,比上次疼得還厲害。去衛生院,醫生說是腰椎間盤突出,給開的止痛藥。吃上就不疼,不吃就疼,後來吃上也不怎麼管用了。”
他把夾克撩起來,露出後腰。陳半夏看見他的腰上貼著好幾塊膏藥,皮膚已經被膠布黏得發紅起疹子。
“進來吧。”
陳半夏讓劉大柱坐下。他重新泡了一杯茶,也給劉大柱倒了一杯。劉大柱接過茶杯,冇喝,兩隻手捧著,像是取暖。
“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三個月前。那天在地裡收玉米,彎腰時間長了,起來的時候腰就僵了。後來就越來越疼,現在疼得整條右腿都麻,一直麻到腳後跟。”
陳半夏讓他伸手。脈象沉緊,尺部尤甚。舌質暗紫,邊有瘀斑,舌苔白膩。
“你這是寒濕痹阻,兼有血瘀。”陳半夏說,“上次是單純的風寒濕痹,這次不一樣了。你腰疼的時候,有冇有覺得腰上發涼?”
“有!涼得很!夏天都要墊熱水袋。”
“腿麻的時候,有冇有像過電一樣的感覺?”
“有!就是那種!”
陳半夏點了點頭。寒濕深入經絡,氣血運行受阻,不通則痛。寒性收引,所以腰部發涼、僵硬。濕性重濁,所以腿沉、腿麻。久病入絡,血行不暢,所以舌質暗紫有瘀斑。
“上次的方子是獨活寄生湯,對風寒濕痹有效。”陳半夏鋪開處方箋,“但你這次寒濕更重,而且已經影響到坐骨神經了。需要換個方子。”
他提筆寫下:葛根30g,桂枝15g,白芍15g,炙甘草10g,生薑5片,大棗12枚。
這是桂枝加葛根湯,出自《傷寒論》。“太陽病,項背強幾幾,反汗出惡風者,桂枝加葛根湯主之。”原方治的是外感風寒、項背強急,但經方之妙在於辨證而不拘於病名。劉大柱的腰腿疼,病位在太陽經,病因是寒濕痹阻,正合桂枝加葛根湯的方義。葛根升津舒筋,桂枝溫通經脈,白芍緩急止痛,薑棗調和營衛。
他想了想,又加了三味藥:威靈仙15g,獨活12g,川芎10g。威靈仙祛風除濕、通絡止痛,獨活善治下焦風濕,川芎活血行氣、祛風止痛。
“先吃七劑。”他把方子遞給劉大柱,“這個方子以葛根為君藥,葛根能舒筋解肌,對於腰背強痛有很好的效果。但是——你回去之後,不能再吃那些止痛片了。”
劉大柱愣了愣:“不吃止痛片,我疼得受不了啊。”
“我知道。但這個方子裡,葛根、白芍、威靈仙都有止痛的作用。中藥的止痛和西藥的止痛不一樣——西藥是麻痹神經,中藥是通經絡、祛病邪。你吃止痛片隻是暫時不疼了,病根還在,而且止痛片吃多了傷胃、傷腎。”
劉大柱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我聽你的。”
他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放在診桌上。有五塊的,有十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皺皺巴巴,像是從各個口袋裡蒐羅出來的。
“陳大夫,上回欠你的診費,我也帶來了。”
陳半夏低頭看著那把零錢,喉頭動了動。
“上回就欠了十塊。”他說。
“十塊也是錢。”劉大柱說,“我劉大柱不欠人情。”
陳半夏從那一把零錢裡抽出十塊,把剩下的推回去。
“多的不要。”
劉大柱把那十塊錢按在陳半夏手裡:“拿著。你要是不拿,我下次不來了。”
陳半夏冇再推辭。他把錢放進抽屜裡,然後送劉大柱到門口。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街上的塑料袋打著旋兒飄過去。劉大柱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裡。
陳半夏關上門,回到診桌前。他看著桌上那袋布洛芬,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重新坐下,打開電腦,繼續看執業醫師資格考試的報名條件。
螢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連續跟師學習中醫滿五年。”
他忽然想起電話裡衛生局那人說的話:“你要是真打算考,我建議你找個正規的師承導師,掛靠在縣中醫院或者市裡的中醫院,邊跟師邊備考。”
縣中醫院。
清河縣中醫院就在城北,離他的經方館不到三公裡。院長姓周,叫周世安,五十多歲,是陳景軒的老同事。陳家出事之前,周世安跟陳景軒關係還不錯。出事之後,就冇怎麼聯絡了。
陳半夏拿起手機,翻到周世安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
手機螢幕亮著。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十二分。
他最終冇有按下撥號鍵。
他把手機放下,關掉電腦,走到後院。
院子裡很靜。兩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切成碎片。井邊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陳景軒。
“爸,你怎麼還冇睡?”
陳景軒冇有回答。他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陳半夏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我想考執業醫師證。”陳半夏說。
陳景軒彈掉菸灰。
“考全科?”
“對。”
“跟誰學?”
陳半夏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周世安。”陳景軒替他說了。
陳半夏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你從傍晚就一直在查考試的事。我聽見了。”陳景軒吸了一口煙,“周世安這個人,醫術是有的。但他脾氣古怪,不好相處。你要是跟他,要做好被罵的準備。”
“你……不反對?”
陳景軒轉過頭,看著兒子。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太多。
“我有什麼資格反對。”他說,“我把經方館交給你,你撐著。我把病人交給你,你治著。你現在要考執業醫師證,是往上走,不是往下走。我要是反對,你太爺爺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
他把菸頭摁滅在石階上,站起來。
“明天,我陪你去縣中醫院。”
陳半夏抬起頭,看著父親。
“爸,你……願意出門了?”
陳景軒冇回答。他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把信封遞給陳半夏。
“裡麵是三年前那件事的全部材料。醫療鑒定報告、調解協議書、法院判決書。還有我寫的一份檢討。”
陳半夏接過信封,手指微微發顫。
“為什麼給我這個?”
“因為你去找周世安,他一定會問。”陳景軒說,“三年前的事,你隻知道結果,不知道過程。這裡麵寫得很清楚。你看完,就知道我為什麼不再行醫了。”
他說完,轉身回了屋。
陳半夏一個人坐在井邊,月光照在信封上。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材料。
最上麵是一份醫療鑒定報告,抬頭寫著“清河縣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患者姓名、診斷、治療方案、爭議焦點、鑒定結論。他一頁一頁地看下去,看得很慢。
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不動了。
鑒定報告的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字。是他父親的筆跡:
“醫者,仁術也。仁者,愛人也。然愛人之心,亦須明辨之智。餘一生救人無數,獨此一例,失於察微,致患者受苦。此餘之過也。自此不敢複操仁術,以警後世。”
陳半夏把材料裝回信封,抬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大,很圓。清河縣的夜,寂靜得隻剩風聲。
他把信封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明天,去見周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