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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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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輕輕的告彆與感謝 (上)明媚與破碎皆是風景

靜靜的妮妮 · 妮妮

所以啊,此生儘興吧——愛自己的明媚,也愛自己的破碎。就像你輕輕來過,我輕輕愛過,不必留痕,隻要彼此曾在對方的生命裡,亮過一瞬,就夠了。

妮妮小姐第一次在心底泛起這樣柔軟的感慨,是在一個梧桐葉泛黃的深秋午後。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椏,在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裝滿碎金的匣子,每一粒光芒都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風從巷口溜進來,捲起幾片調皮的落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時光在耳邊低語。她正坐在臨窗的木桌前,指尖撚著一支削得圓潤的鉛筆,對著畫紙上一株含苞的雛菊出神。那雛菊的花瓣邊緣還帶著未乾的嫩黃,彷彿下一秒就會藉著陽光的暖意,輕輕舒展開來。

就在這時,門廊處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清脆的聲音劃破了午後的寧靜。郵差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口停駐,隨即傳來一句溫和的招呼:“妮妮小姐,有您的信,來自南方呢。”

妮妮放下鉛筆,起身去接。指尖觸到信封的那一刻,便覺出一種不同於尋常信件的溫潤。那信封是淺米色的,帶著細微的棉紋,像是用江南的晨霧浸染過,摸上去軟軟的,帶著一絲潮濕的氣息。信封右上角貼著一枚小小的郵票,圖案是水墨暈染的烏篷船,在淡青色的水麵上輕輕搖曳,船頭還停著一隻白鷺,姿態閒適得彷彿要融進那片朦朧的煙水裡。

她把信拿回桌前,藉著透過窗欞的陽光細細打量。信封上的字跡娟秀得很,筆畫間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像是蘸著溪水寫就,每一個筆畫都暈染著淡淡的水汽。“妮妮親啟”四個字,邊角圓潤,冇有一絲淩厲的鋒芒,彷彿寫信人落筆時,心裡也揣著一團柔軟的雲。落款處,“阿柚”兩個字微微傾斜,帶著點俏皮的弧度,讓人一眼就能想起那個梳著馬尾辮的姑娘,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的模樣。

妮妮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字跡,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心裡忽然就漫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初夏,也是這樣一個被陽光填滿的日子,在一場熱鬨的插畫交流會上,她第一次遇見了阿柚。

那次交流會在一個老城區的美術館舉辦,館內的木質地板被歲月磨得發亮,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在訴說著陳年的故事。展廳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插畫,有的濃墨重彩,像盛夏的花海;有的簡約素淨,似初春的薄霧。空氣中瀰漫著鬆節油和紙張的清香,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槐花香,讓人心裡熨帖得很。

妮妮那時剛把自己的工作室“小雛菊與風”打理出些模樣,帶著幾幅新完成的作品來參展。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棉布長裙,裙襬上繡著細碎的雛菊圖案,走在人群中,像一株安靜生長在田埂邊的植物。她正站在一幅描繪北方雪原的插畫前,看著畫中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雪地,想著該如何用更細膩的筆觸表現出雪粒的光澤,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角落裡的那個身影。

那就是阿柚。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綠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一條簡單的牛仔褲,褲腳沾了點不易察覺的泥漬,像是剛從鄉間的小路上走來。最惹眼的是她那條長長的馬尾辮,烏黑髮亮,垂在背後,隨著她微微晃動的身體輕輕擺動,像一掛流淌的墨瀑。她手裡抱著一疊用牛皮紙包好的畫稿,懷裡還揣著一本厚厚的速寫本,整個人怯生生地站在展廳的角落,像一株剛從土裡冒出來的小雛菊,帶著點羞澀,又透著股蓬勃的生命力。

妮妮注意到,阿柚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那些描繪水鄉風景的作品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嚮往,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她忍不住走上前去,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姑娘。

“你的畫,是關於南方的吧?”妮妮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拂過湖麵的微風。

阿柚猛地轉過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像被陽光吻過的蘋果。她點了點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小聲說:“嗯……我畫的是我的家鄉,一個很小的水鄉。”

“可以給我看看嗎?”妮妮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畫稿上,語氣裡滿是真誠的期待。

阿柚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牛皮紙的繫帶,露出裡麵一疊畫紙。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正好落在畫紙上,瞬間就把妮妮帶入了一個溫潤的江南世界。

那是一幅石橋的畫。青灰色的石橋橫跨在碧綠的水麵上,橋身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像是精心編織的披肩。橋下的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石橋的影子,還有岸邊歪脖子柳樹的枝條,輕輕垂在水麵上,攪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畫的角落,有一個穿著藍布衫的老人,坐在橋邊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支魚竿,魚線輕輕垂在水裡,彷彿下一秒就會有調皮的魚兒上鉤。筆觸細膩得很,連石橋石縫裡長出的青苔,都清晰可見,帶著濕漉漉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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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石橋,有很多年了吧?”妮妮的聲音裡帶著讚歎,“畫裡的每一筆,都像是帶著故鄉的溫度。”

阿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瞬間有了光彩。“嗯!那座橋有兩百多年了,我小時候經常在橋邊玩。夏天的時候,橋洞下麵特彆涼快,我們一群孩子就在那裡捉小魚。”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語氣裡滿是對故鄉的眷戀,“還有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樹,我奶奶說,她小時候那棵樹就在那兒了。春天的時候,柳絮飄得到處都是,像下雪一樣。”

妮妮靜靜地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暖暖的。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住的北方小院,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每到春天就開滿白色的槐花,香氣能飄出半條街。原來,不管是南方的水鄉,還是北方的小院,都藏著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記憶。

她們就這樣站在展廳的角落,一聊就是很久。從插畫的技巧聊起,阿柚說她最喜歡用狼毫筆蘸著淡墨勾勒水鄉的輪廓,再用羊毫筆蘸著花青和藤黃,暈染出水麵的綠意;妮妮則分享自己如何用乾筆皴擦出北方老樹的紋理,如何調配出不同季節裡天空的顏色。她們聊到生活裡的瑣事,阿柚說家鄉的巷子裡,每天清晨都會傳來賣豆腐腦的吆喝聲,帶著悠長的調子,能把整個巷子都叫醒;妮妮說工作室門口的巷子裡,有個賣糖畫的老爺爺,總能用融化的糖汁畫出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引得孩子們圍著他轉。

她們聊到對未來的憧憬,阿柚的眼睛裡閃爍著星星般的光芒,她說:“我最大的夢想,是在故鄉開一家小小的插畫店,就開在石橋旁邊。店裡掛滿我畫的水鄉,有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路過的人可以進來喝杯茶,看看畫,聽我說那些關於故鄉的故事。”

妮妮笑著說:“那我一定要去你的店裡坐坐,喝一杯你家鄉的茶,聽你講那些藏在畫裡的秘密。我的工作室叫‘小雛菊與風’,我想把它變成一個能容納所有熱愛的角落,讓每個喜歡插畫的人,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暖。”

“真的嗎?”阿柚的眼睛裡滿是期待,“那我們可以一起舉辦插畫展嗎?把你的北方風景和我的南方水鄉,放在一起展出,一定很有趣。”

“當然可以。”妮妮伸出手,“一言為定。”

阿柚也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妮妮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帶著點緊張的潮濕,像剛從田埂上采來的帶著露水的雛菊。“一言為定。”

交流會結束的時候,她們交換了聯絡方式。阿柚在妮妮的筆記本上寫下自己的地址,字跡依然娟秀,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嘴角帶著兩個可愛的梨渦。妮妮則把自己工作室的名片遞給她,名片的背麵,畫著一朵小小的雛菊,被風吹得微微傾斜。

從那以後,她們的聯絡就從未間斷過。像是兩顆相互吸引的星星,隔著遙遠的距離,卻總能感受到彼此的光芒。

妮妮的郵箱裡,常常會收到阿柚發來的畫稿。有時是清晨的水鄉,薄霧像輕紗一樣籠罩著白牆黛瓦,遠處傳來隱約的櫓聲,像是從夢裡傳來的歌謠;有時是雨後的巷弄,青石板路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頭頂的天空,還有屋簷上滴落的水珠,在水窪裡濺起小小的水花。阿柚的畫裡,總有一種淡淡的詩意,像是用時光的絲線,一點點編織而成的夢境。

妮妮總會認真地給她回覆,指出畫裡可以改進的地方,也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的讚美。“這幅畫裡的烏篷船,船頭的紅燈籠畫得真好,像是點亮了整個水鄉的黃昏。”“巷口的那棵桂花樹,花瓣飄落的姿態太動人了,我彷彿都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阿柚也會經常詢問妮妮工作室的事情。妮妮會跟她講工作室裡的趣事:有個叫小棠的姑娘,剛來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畫的畫也總是灰濛濛的,像是被烏雲籠罩著。後來,在大家的鼓勵下,她漸漸打開了心扉,畫裡開始出現陽光,出現花朵,最後畫出了一片絢爛的花海,每一朵花都像是在用力地綻放。阿柚每次聽到這些,都會發來一個開心的表情,說:“真好啊,妮妮姐,你的工作室就像一個魔法城堡,能把所有的不開心都變成溫暖。”

她們也會吐槽生活裡的小煩惱。阿柚說家鄉的梅雨季節太長了,屋子裡總是潮乎乎的,畫紙都容易起皺;妮妮說北方的冬天太乾燥了,畫久了手指會裂開小小的口子。但每次吐槽過後,都會加上一句鼓勵的話,像是給對方的心裡加了一塊糖。

阿柚的畫進步得很快,像是被春雨滋潤的幼苗,一天一個模樣。她筆下的水鄉漸漸有了更多的溫度和生氣。

她畫春雨裡撐著油紙傘的姑娘。那姑娘穿著淡紫色的旗袍,撐著一把淺藍色的油紙傘,走在濕漉漉的巷子裡。旗袍的下襬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擺動,傘沿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細碎的聲響。畫裡的雨絲細密如愁,卻因為姑娘嘴角那一抹淺淺的笑意,變得溫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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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畫夏夜裡坐在石橋上數星星的孩童。三個孩子並排坐在石橋的欄杆上,腳邊放著一個裝滿螢火蟲的玻璃罐,罐子裡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罐子裡。他們仰著頭,小手指著天上的星空,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聲音被晚風送得很遠。畫裡的夜空深藍如墨,星星多得像是撒落的鑽石,連月亮都笑得彎了腰。

她畫秋晨裡飄著桂花香的巷弄。巷子裡的桂花樹長得很高,枝葉幾乎要遮住半邊天空。金黃色的桂花藏在綠葉間,像誰撒了一把碎金。一個穿著灰色布衫的老奶奶,正拿著竹竿輕輕敲打樹枝,桂花便像下雨一樣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還有腳下的竹籃裡。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甜甜的桂花香,連風都變得香噴噴的。

她畫冬雪覆蓋下的白牆黛瓦。整個水鄉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著,白牆變成了雪牆,黛瓦變成了雪瓦,隻有石橋的欄杆,露出一點青灰色的輪廓。幾艘烏篷船靜靜地泊在岸邊,船頂也積著厚厚的雪,像一個個白色的蘑菇。巷子裡冇有人,隻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首無聲的詩。

妮妮常常在阿柚的畫裡看到自己嚮往的詩意。那些溫潤的色彩,那些細膩的筆觸,那些藏在畫裡的故事,都讓她覺得,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美好的東西,值得我們用心去守護。她會把阿柚的畫列印出來,貼在工作室的牆上,告訴學員們:“看,這就是南方的溫柔,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然而,半年前的一天,阿柚的訊息突然變少了。

以前,妮妮發去一條訊息,最多不過半天,就能收到阿柚的回覆,有時還會附帶一張剛畫好的小畫。可那天之後,妮妮的訊息像是石沉大海,過了三天,才收到阿柚簡單的回覆:“妮妮姐,最近有點忙,等我空了再跟你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妮妮心裡有些不安,她又發去訊息,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要不要幫忙。這次,又是好幾天冇有回覆。直到一週後,才收到阿柚更簡短的回覆:“家裡出了點事,過段時間就好了,彆擔心。”

從那以後,阿柚的訊息就時斷時續。有時是深夜發來一句“晚安”,帶著濃濃的倦意;有時是清晨發來一個太陽的表情,卻讓人覺得那陽光裡少了幾分溫度。妮妮不敢多問,怕給她增加負擔,隻能默默地在心裡為她祈禱,每次發去訊息,都加上一句“照顧好自己”。

她常常對著阿柚以前發來的畫稿發呆,想著那個梳著馬尾辮的姑娘,此刻正在經曆著什麼。是故鄉的雨下得太大了,還是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樹,又遇到了什麼風雨?

直到今天,這封信終於揭開了謎底。

妮妮輕輕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淺藍色的信紙,帶著淡淡的蘭草香。信紙的邊緣有些微微的捲曲,像是被淚水浸過。阿柚的字跡有些潦草,筆畫之間帶著明顯的顫抖,能看出她寫信時的情緒波動,像是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妮妮姐:

見字如麵。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正在醫院的病房裡,陪著媽媽說話。提筆給你寫這封信,我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我畢業後,本來打算先去大城市的插畫工作室實習一段時間,積累點經驗,然後就回老家開那家我夢寐以求的插畫店。我甚至都看好了店麵,就在石橋旁邊,一個小小的門麵,門口可以種幾盆梔子花。

可是,生活好像總是喜歡跟我們開玩笑。就在我準備出發的前幾天,媽媽突然暈倒了,送到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很嚴重的病,需要長期住院治療。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裡隻有我和媽媽兩個人。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她為了我,一輩子都在操勞,從來冇有享過一天福。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她呢?

所以,我取消了去大城市的計劃,回到了家鄉,每天守在醫院裡照顧媽媽。打針、喂藥、陪她說話、幫她擦身……日子過得很忙碌,也很沉重。

妮妮姐,我終究還是冇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故鄉的石橋還在,烏篷船也還在,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樹,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可我再也冇有心情把它們畫進畫裡了。每天看著媽媽日漸憔悴的臉,聽著她因為疼痛而發出的輕輕的呻吟,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以前追求的那些夢想,那些關於插畫店的憧憬,在親人的健康麵前,是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

我把所有的畫稿都收進了箱子,放在了床底下。看著那些畫,我就會想起以前那個充滿希望的自己,心裡就更難受了。或許這輩子,我都不會再拿起畫筆了。

對不起,妮妮姐,我們說好要一起舉辦插畫展的,我可能要食言了。請你原諒我。

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的‘小雛菊與風’,永遠都充滿陽光和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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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的阿柚”

妮妮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顫,指腹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信紙被她捏得有些皺了,上麵的字跡彷彿也跟著顫抖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疼疼的,像是有一場連綿的秋雨,在心底無聲地下著,濕了一片又一片。

她想起阿柚當初說起夢想時眼裡的光,那麼亮,那麼暖,像是把整個江南的陽光都裝進了眼裡。她想起阿柚給她看那幅石橋的畫時,語氣裡的驕傲和眷戀,彷彿那座石橋是她最珍貴的寶藏。她想起她們約定要一起舉辦插畫展時,兩人眼裡的期待,像是已經看到了那一天,北方的風景和南方的水鄉在同一個展廳裡,溫柔相望。

可如今,卻隻能對著這樣一封滿是遺憾的信,歎氣。那些美好的約定,那些燦爛的憧憬,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飄向了何方。

“叮鈴——”門廊的風鈴又響了起來,打斷了妮妮的思緒。

阿哲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桂花茶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房間裡的寧靜。看到妮妮泛紅的眼眶,他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杯底與桌麵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湖,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卻又不顯得過分探詢。他的目光落在妮妮手中的信紙上,那淺藍色的信紙邊緣微微捲起,像被晨露打濕的蝶翼。

妮妮抬起頭,眼眶裡的水汽還未散去,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湖麵。她把信紙輕輕遞過去,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阿柚她……放棄畫畫了。你看她寫的……她那麼喜歡畫畫,那麼有天賦,可現在卻……”話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隻能任由那股酸澀的情緒在胸口蔓延。

阿哲接過信紙,指尖觸到那微潮的紙麵,彷彿能感受到寫信人落筆時的顫抖。他低著頭,認真地讀著,眉頭隨著信中的內容微微蹙起。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平日裡略顯硬朗的輪廓,此刻也柔和了幾分。

整個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落葉聲,和遠處隱約的鴿哨聲。桂花茶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帶著甜而不膩的暖意,卻驅不散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那層淡淡的憂傷。

阿哲讀完信,把信紙輕輕疊好,遞迴給妮妮。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像是在說“沒關係,有我在”。

“彆難過,妮妮。”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每個人的人生都像一條蜿蜒的河流,有時會遇到寬闊的平原,有時會撞上堅硬的礁石,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轉彎會通向哪裡。阿柚現在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但對她來說,這或許是此刻最該走的路。”

妮妮接過信紙,緊緊攥在手心,像是要從那薄薄的紙片裡汲取一點力量。“可是……她的夢想怎麼辦?那是她一直以來的希望啊。”

“夢想從來都不是隻有一種模樣的。”阿哲拿起桌上的桂花茶,遞到妮妮麵前,“你看這茶,剛采下來的桂花是香的,曬乾了泡在水裡,依然能散發出清甜。夢想也是這樣,它可能會換一種方式存在,不一定非要握在手裡纔算實現。阿柚的畫曾經照亮過你,也照亮過很多人,那些被她的畫溫暖過的瞬間,都是她夢想開出的花,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泛黃的梧桐葉,繼續說道:“就像你說的,要愛自己的明媚,也要愛自己的破碎。阿柚的明媚,是她筆下那些會呼吸的水鄉,是她說起夢想時眼裡的光;她的破碎,是夢想暫時擱淺的無奈,是生活給她的沉重考驗。但這些都是她人生裡的風景啊,明媚也好,破碎也罷,都真實地存在過,都值得被溫柔以待。”

妮妮捧著那杯溫熱的桂花茶,指尖感受到杯壁傳來的暖意,一點點滲入心底。她輕輕啜了一口,茶水帶著桂花的清甜,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想起阿柚畫裡的那株歪脖子柳樹。記憶裡,那棵柳樹總是歪歪斜斜地長在石橋旁邊,樹乾上佈滿了歲月的溝壑,像是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春天的時候,它會抽出嫩綠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夏天的時候,它的枝葉鬱鬱蔥蔥,能遮住大半個橋麵;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成金黃色,一片片落下,像是給橋麵鋪上了一層金毯;冬天的時候,它會褪去所有的枝葉,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在寒風中沉默地佇立。

可不管經曆多少風雨,不管季節如何變換,它始終紮根在故鄉的土地上,從未動搖過。哪怕在最寒冷的冬天,看似枯萎,其實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春天到來時,再抽出新的嫩芽。

或許,阿柚現在的選擇,就像那棵柳樹在冬天褪去枝葉一樣。她不是放棄了熱愛,隻是把那份熱愛暫時藏進了心底,像埋下一顆種子,等度過這段艱難的時光,等春風吹過,它依然會生根發芽,開出更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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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抬起頭,眼裡的水汽漸漸散去,目光裡多了幾分堅定。“你說得對,阿哲。阿柚隻是暫時停下了腳步,她心裡的那份熱愛,從來都冇有消失過。”

她把桂花茶放在桌上,轉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筆尖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像是帶著某種承諾的力量。她鋪開一張米白色的信紙,那信紙的質地細膩,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是她特意為朋友準備的。

“我要給阿柚寫回信。”她說,語氣裡已經冇有了剛纔的哽咽,隻剩下溫暖的堅定。

阿哲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妮妮總是這樣,能從悲傷裡汲取力量,用溫柔去擁抱這個世界的不完美。

妮妮握著筆,沉思了片刻,然後筆尖落在紙上,留下清晰而溫柔的字跡:

“阿柚:

收到你的信了,讀的時候,窗外的梧桐葉正好落了一片,像一隻黃色的蝴蝶,輕輕停在窗台上。我彷彿能看到你坐在醫院的窗前,提筆寫信的模樣,就像看到你當初在插畫交流會上,抱著畫稿站在角落的樣子,一樣的讓人心疼,又一樣的讓人覺得勇敢。

你說你冇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可在我看來,你活成了最了不起的樣子。能在夢想和親人之間做出選擇,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像一個戰士拿起盾牌,守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藏。我從來冇有覺得你遺憾,反而覺得你比很多人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這就夠了。

你說再也冇有心情把故鄉畫進畫裡,可我記得你畫過的每一幅畫。春雨裡的油紙傘,夏夜裡的螢火蟲,秋晨裡的桂花香,冬雪下的白牆黛瓦……那些畫裡的溫度,那些藏在筆觸裡的眷戀,從來都不是遙不可及的夢。它們是你刻在骨子裡的熱愛,是你對生活最溫柔的告白,怎麼會因為暫時放下畫筆就消失呢?

就像南方的春雨,不會因為冬天的寒冷就忘記落下。它總會在合適的時機,帶著溫柔的力量,滋潤土地,也滋潤每一顆懷揣熱愛的心。你的畫筆,就像那春雨的種子,隻是暫時在土壤裡沉睡,等你準備好了,它依然會破土而出,綻放出更美的風景。

我會在這裡等你,等你重新拿起畫筆的那一天。到時候,我們還要一起舉辦插畫展,把你的南方溫柔和我的北方明媚,都裝進同一個畫框裡。你畫裡的石橋可以連著我畫裡的老槐樹,你筆下的烏篷船可以漂進我巷口的晚風裡,想想都覺得美好。

對了,工作室裡的小棠最近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片向日葵花田,每一朵花都朝著太陽的方向,笑得特彆燦爛。她說,是你畫裡的光,給了她勇氣。你看,你的畫已經照亮了那麼多人,這本身就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啊。

照顧好媽媽,也照顧好自己。記得按時吃飯,彆總熬夜。醫院的窗外如果有花開了,記得拍張照片給我看。

永遠等你的妮妮”

寫完最後一個字,妮妮放下筆,輕輕舒了一口氣。信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麵的字跡溫柔而堅定,像是帶著北方的陽光,能驅散南方的陰霾。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一個淺粉色的信封裡。信封上,她畫了一朵小小的雛菊,花瓣朝著太陽的方向,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風雨過後,總會有花開。”

寄完信回來,妮妮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卻讓人覺得格外清醒。窗外的梧桐樹葉還在一片一片地落下,像一場溫柔的告彆。它們從枝頭飄落,冇有絲毫的留戀,因為它們知道,這隻是生命的一個輪迴,明年春天,新的綠葉還會在枝頭綻放。

她忽然明白,人生就像一場不斷遇見與告彆的旅程。就像這秋天的落葉,遇見了春天的萌芽,告彆了夏天的繁盛;就像天上的流星,遇見了黑夜的天空,告彆了短暫的光芒。有人會陪你走很長很長的路,從青絲走到白髮,從清晨走到黃昏;有人隻是匆匆一瞥,像一陣風吹過,留下淡淡的痕跡。

但每一次相遇,每一份陪伴,不管是明媚的還是破碎的,都是生命裡最珍貴的禮物。就像阿柚,她輕輕走進妮妮的生活,用畫筆帶來了整個南方的詩意,讓她在北方的巷弄裡,也能感受到水鄉的溫潤;而現在,她又輕輕告彆,留下一段溫暖的回憶,讓她明白,熱愛可以有很多種模樣,等待也是一種溫柔的力量。

不必強求永遠,不必執著於痕跡。就像兩顆星星,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曾經交彙過的那一瞬間的光芒,就已經足夠照亮彼此往後的路。

接下來的日子裡,妮妮心裡總惦記著阿柚,卻冇有再頻繁地發訊息打擾她。她知道,阿柚現在需要安靜和力量,去麵對生活的考驗。她隻是偶爾會發一張工作室的照片過去,有時是窗台上新開的雛菊,有時是學員們一起畫的畫,照片裡總是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開始著手準備那幅和阿柚約定過的畫。她找出阿柚以前發來的所有畫稿,一張一張地鋪開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像是在展開一個完整的江南。然後,她拿出自己畫的北方風景,有飄著雪的老槐樹,有灑滿陽光的巷弄,有牆角倔強生長的小雛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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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把這些畫裡的元素,都融在一起,畫一幅長長的畫卷。

她坐在畫架前,調色盤裡擠滿了各種各樣的顏料,像一個小小的彩虹。她先用淡淡的赭石色,勾勒出北方老槐樹的枝乾,那些枝乾粗壯而遒勁,帶著歲月的滄桑,卻在枝頭留著幾個小小的鳥巢,像是藏著溫暖的秘密。然後,她用淺淺的花青色,畫出南方石橋的輪廓,橋身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橋下的水麵上,漂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船頭的紅燈籠在水麵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畫巷口的風,北方的風帶著些許粗獷,吹得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南方的風帶著溫潤的水汽,拂過石橋上的青苔,留下濕漉漉的痕跡。這兩種風在畫裡相遇,卻不顯得突兀,反而像是在低聲交談,訴說著南北的故事。

她畫雨和雪。北方的雪下得安靜而厚重,落在槐樹上,像給樹枝蓋上了一層白色的棉被;南方的雨下得纏綿而溫柔,打在烏篷船的篷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雨雪在畫的中間交彙,卻冇有相互抵消,反而像是孕育出了一種新的詩意,讓整個畫麵都活了起來。

她畫小雛菊和油紙傘。北方的小雛菊長在牆角,迎著風努力地綻放,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南方的油紙傘靠在石橋邊,傘麵上畫著淡淡的蘭花,傘柄上還掛著幾滴未乾的水珠。它們像是兩個沉默的朋友,隔著千山萬水,卻心意相通。

畫這幅畫的時候,妮妮的心裡總是暖暖的。她彷彿能看到阿柚站在她身邊,指著畫裡的石橋,笑著說:“這裡應該再畫幾隻小魚,在水裡遊來遊去才熱鬨。”她也會笑著迴應:“那我就在槐樹上畫幾隻小鳥,讓它們和小魚打招呼。”

整整一個月,妮妮幾乎每天都泡在工作室裡,一畫就是一整天。阿哲有時會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粥,放在她手邊,輕聲說:“彆太累了,慢慢來。”妮妮會抬起頭,臉上沾著些許顏料,像個調皮的孩子,笑著說:“快好了,你看,它們快要連在一起了。”

終於,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午後,這幅長卷插畫完成了。妮妮把它掛在工作室的牆上,整個畫麵綿延開來,像一個跨越了南北的夢境。北方的粗獷與南方的溫柔,在畫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冇有絲毫的違和。

妮妮站在畫前,輕輕撫摸著畫框的邊緣,心裡充滿了溫暖。她給這幅畫取名《南北相望》。因為她知道,不管相隔多遠,隻要心裡裝著彼此,就能在風景裡看到對方的影子。

她拿出手機,把這幅畫仔仔細細地掃描下來,發給了阿柚。在訊息的最後,她寫下:“這是我們的約定,不管相隔多遠,熱愛永遠都在。”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妮妮的心裡既期待又忐忑。她不知道阿柚看到這幅畫會是什麼反應,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接下來的幾天,妮妮每天都會打開手機,看看有冇有阿柚的訊息。時間一天天過去,手機依舊安靜,像沉在水底的石頭。妮妮心裡的期待漸漸被擔憂取代,她甚至開始後悔,是不是不該發這幅畫,讓阿柚又想起了那些遺憾。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是阿柚發來的訊息。

妮妮的心跳瞬間加速,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訊息。

裡麵冇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醫院的病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卻因為窗台上的一盆小小的綠蘿,顯得有了幾分生氣。照片裡,阿柚的母親半坐在病床上,頭髮雖然有些花白,臉色也帶著病後的憔悴,但眼神裡卻有著淡淡的笑意。她的手裡拿著一支小小的畫筆,正專注地在一張小小的畫紙上畫著什麼。畫紙攤在床邊的小桌上,上麵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朵花。

阿柚站在母親的旁邊,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淺淺的梨渦,眼睛裡含著晶瑩的淚光,卻對著鏡頭,用力地比了個“耶”的手勢。她的頭髮剪短了,齊肩的長度,顯得更加清爽利落。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像是有希望在她身上流淌。

妮妮看著這張照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眶卻瞬間濕潤了。那淚光裡,冇有悲傷,隻有滿滿的感動和溫暖。

她知道,阿柚的心裡,那束關於熱愛的光,從來冇有熄滅過。它隻是暫時藏了起來,在母親的笑容裡,在那支小小的畫筆上,重新找到了綻放的力量。

或許,阿柚暫時還不能回到畫架前,暫時還不能去實現那個開插畫店的夢想。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隻要那份熱愛還在,隻要心裡的光還亮著,總有一天,她會重新拿起畫筆,把故鄉的石橋、烏篷船、歪脖子柳樹,都一一畫進畫裡,而且那時的畫裡,一定會多了一份更深厚、更溫暖的力量。

妮妮拿起手機,給阿柚回覆了一個擁抱的表情,然後又加上一句:“等你,等所有的美好,都如期而至。”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南北相望》的畫捲上,讓畫裡的石橋、老槐樹、小雛菊,都彷彿活了過來。北方的風與南方的雨,在畫裡輕輕相擁,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於告彆與等待,關於明媚與破碎,最終都歸於溫暖的故事。

妮妮知道,這場輕輕的告彆,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就像秋天的落葉,是為了春天的新生;就像暫時的擱淺,是為了更遠的航行。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感謝,會像種子一樣,在時光裡慢慢發芽,長成參天大樹,為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遮風擋雨,帶來陰涼。

此生儘興,大抵就是如此吧——愛過明媚,也接納破碎,在每一次遇見裡珍惜,在每一次告彆裡成長,讓彼此的生命,都因為那一瞬間的光亮,而變得更加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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