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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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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事”與“冇事”(下)·桂香逐信來

靜靜的妮妮 · 妮妮

日頭漸漸爬至院中央,像被江南的軟風輕輕托著,懸在黛色簷角與流雲之間。金紅的光暈穿過槐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上鋪成一片流動的碎綠,風一吹,影子便跟著晃盪,像初夏池子裡漾開的水波紋——一圈疊著一圈,漫過青磚的紋路,漫過妮妮素色裙角的蘭草繡紋,又悄悄漫進後院的竹籬笆,與藍豆花的淺影纏在一起。

妮妮沿著廊下的陰影往後院走,鞋底踩過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磚,發出輕淺的“嗒嗒”聲,像落在蟬翼宣上的墨點,輕得怕驚擾了院中的靜。後院的水井邊纏著幾株爬牆虎,碧色的葉片順著青石雕的井欄往上攀,卷鬚像少女垂落的髮絲,輕輕勾著石材的紋路。葉片上的絨毛沾著晨露未乾的潮氣,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鑽,輕輕晃著人的眼。

井欄是祖父輩傳下來的老物件,青石雕著纏枝蓮紋樣,花瓣的弧度被幾代人的手掌磨得圓潤光滑,指尖觸上去時,能感受到石材特有的涼——不是刺骨的寒,是帶著水汽的溫潤,像江南春夜裡的井水,漫過指腹時,還能摸到蓮花紋路的細微凹凸,像藏著舊時光的印記。妮妮彎腰拿起井邊的木瓢,瓢身是老鬆木做的,帶著淡淡的木痕,邊緣被井水浸得發烏,卻透著古樸的溫潤。她將木瓢探進井裡,井水清澈得能看見井底的鵝卵石,白的、灰的、帶著淺褐紋路的,像散在水底的碎玉。瓢底剛觸到水麵,便濺起幾點水花,涼絲絲的,落在手背上,激得她輕輕打了個顫。

那點從清晨就縈繞在心頭的悵惘,倒像是被這井水澆得清醒了些——像霧被風吹散,露出點透亮的底色。她想起方纔在西跨院看蝸牛爬藤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也像那隻蝸牛,揹著點模糊的心事,想爬,卻又怕爬得太快,錯過了什麼。

井邊放著箇舊竹筐,竹篾是淺褐色的,帶著歲月浸出的溫潤光澤,筐沿還纏著半根紅繩——是去年端午時春桃係的,如今顏色已淡得近乎發白,卻仍像根細細的線,牽著點舊時光的暖。筐裡裝著些剛采的茉莉,是張媽今早天不亮去花圃摘的,要用來熏衣裳。茉莉開得正盛,白生生的花瓣舒展著,像剛睡醒的小月亮,花芯裡的嫩黃沾著點花粉,像撒了把碎金。香氣濃得化不開,像把整罐江南的花蜜都潑在了筐裡,吸一口,連呼吸都變得甜軟,像含了顆桂花糖,從舌尖暖到心口。

妮妮從筐裡輕輕捏起一朵茉莉,花瓣軟得像上好的杭綢,指尖一碰,便沾了點細碎的花粉,癢得指尖輕輕顫。她把茉莉彆在衣襟的盤扣上——素色的衣料襯著白色的花,倒添了幾分雅緻,像江南畫裡的仕女,鬢邊彆著的那點白,是最溫柔的點綴。花香混著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隨著腳步輕輕晃,很是清爽。她忽然想起母親總說“茉莉要趁鮮摘,香氣才留得久,就像心事,要趁著暖時說,纔不涼”。

小時候她總跟著母親在花圃裡摘茉莉,母親教她辨哪朵是剛開的——花瓣邊緣泛著淺粉,花蕊還帶著點嫩黃,便是剛醒的,像剛睜開眼的娃娃;哪朵明天會開——花苞鼓鼓的,像藏著顆小月亮,外麵裹著的綠萼還冇鬆開,便是待放的,像攢著勁要給人驚喜。母親還說“看花要懂它的性子,急不得,等它願意開了,才最香;人也一樣,心裡的事藏不住,等時候到了,自然會說”。那時她隻覺得摘花好玩,總忍不住去捏那些冇開的花苞,盼著它們快點綻放,卻總被母親輕輕拍開手,說“傻孩子,花有花的時辰,彆擾了它的好”。現在站在井邊,聞著茉莉的香,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影子,倒隱隱明白了些母親的話——就像心裡那點懸著的事,急著弄明白,反而像隔著層毛玻璃,越湊越近,越看不清;不如像等茉莉開花似的,耐著性子等,說不定哪陣風過,哪片雲落,它就自己清清楚楚地落在眼前了。

妮妮提著裙襬,沿著碎石鋪的小徑往書房走。碎石是淺灰色的,帶著自然的紋路,踩上去能感受到石子的圓潤——不像青磚那樣硬,倒像江南河邊的鵝卵石,被水浸得軟和。小徑兩旁種著幾株秋葵,綠瑩瑩的莖稈筆直地立著,像江南水鄉的烏篷船桅杆,紫粉色的花正開得熱鬨,像一個個小喇叭,朝著太陽的方向,彷彿要把心裡的話都唱給天聽。有隻蜜蜂停在花瓣上,嗡嗡地叫著,屁股上沾著金黃的花粉,像綴了顆小太陽,亮晶晶的。它倒不慌,慢悠悠地在花瓣上爬著,把每一片花瓣都細細蹭過,像是在認真收藏每一縷花香,又像是在和花說悄悄話。

妮妮放緩腳步,輕輕繞開它——她記得母親說過,蜜蜂采蜜時最專心,彆驚了它的忙,不然它會慌得忘了回家的路。走到書房門口,她伸手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誰在輕輕歎口氣,帶著點舊時光的溫柔,像外婆在桂樹下輕輕喚她的名字。門框上還貼著去年春節時她寫的福字,紅紙邊緣已經有些捲翹,卻仍透著點暖意,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落在門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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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很靜,隻有窗欞外的蟬鳴輕輕飄進來,像細弱的琴絃聲,斷斷續續的,卻不吵鬨,反而襯得房裡更靜。靠窗的書桌上鋪著塊淺青色的氈子,氈子是江南的竹纖維織的,帶著淡淡的竹香,上麵放著春桃拿來的新紙——是上好的連四紙,雪白雪白的,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冇有一絲褶皺,像剛落的雪,乾淨得讓人不忍下筆。新紙旁邊放著那本《花間集》,封麵是淡綠色的布麵,邊角有些磨損,是她讀了三年的舊書,書脊上還留著她用紅繩係的書簽——是片去年秋天撿的桂花瓣,如今已變成淺褐色,卻仍藏著點淡淡的香,像把江南的秋天藏在了書裡。

妮妮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椅墊是軟緞做的,繡著荷花紋樣——粉白的花瓣,碧綠的荷葉,葉麵上還繡著幾點水珠,是母親去年冬天親手繡的。那時母親坐在窗邊,就著暖陽繡,針腳細密得像江南的雨絲,摸上去能感受到絲線的柔軟,像母親的手,輕輕覆在她的背上。她拿起桌上的狼毫筆,筆毛柔軟而有韌性,是父親托人從湖州帶來的——湖州的筆最是好用,寫起字來流暢得像江南的溪水。她蘸了點研好的徽墨,墨色黑中泛著紫,在硯台裡漾開淡淡的光澤,像深潭裡的水,藏著點靈氣。本想把那漏寫的兩句“照花前後鏡,花麵交相映”補全,可筆尖剛落在紙上,卻又頓住了——心裡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故園桂開”四個字,像片桂花落在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把筆尖的墨都晃得發顫。

她輕輕推開椅子,站起身,走到靠牆的妝台前。妝台是紅木做的,帶著淡淡的木香,是母親嫁過來時從江南帶來的,檯麵上放著麵黃銅鏡,鏡麵磨得很亮,能清晰照出人的影子——連鬢邊的碎髮都看得清清楚楚,鏡沿還雕著纏枝紋,是江南木匠的手藝,紋路細膩得像畫出來的。她打開妝匣,匣蓋內側貼著張小小的紅箋,是她十二歲時在江南寫的,上麵畫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桂樹,樹乾是用紅筆描的,樹葉是用綠筆塗的,旁邊還寫著“妮妮的桂樹”四個字,字跡幼稚得像剛學走路的孩子,卻透著點孩子氣的認真,像把那年的桂香都畫進了紙裡。

妝匣裡放著些珠花、耳環,還有幾支簪子——有銀的,有玉的,大多是母親給的,唯獨那支外婆送的淡青白玉簪壓在最底下,被一塊素色的絹帕裹著。絹帕是江南的杭綢,帶著淡淡的竹紋,摸上去滑滑的,像溪水拂過手心。妮妮小心翼翼地把玉簪拿出來,放在手心摩挲著,玉簪涼絲絲的,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水,簪頭桂花的紋路很清晰,能摸到每一片花瓣的弧度——外婆當年找玉雕師傅雕的時候,特意讓師傅把花瓣雕得軟些,說“妮妮是女孩子,要戴軟和些的簪子”,此刻摸著這紋路,像能摸到外婆當年的心意,暖得手心都發顫。

她又伸手往妝匣底層摸,指尖碰到了那封牛皮紙信封,硬邦邦的,帶著點紙的糙感,不像蟬翼宣那樣細膩,卻像帶著點江南的土氣——粗粗的,卻很實在。她把信拿出來,指尖捏著信封邊緣,猶豫了一下——昨天她看了半天,也冇看出個究竟,此刻再看,倒像是要和一位老朋友見麵,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緊張,怕見麵了,反而失了心裡的那份念想。

她輕輕拆開信封,信紙被她昨天捏得有些皺,像被風吹過的荷葉,邊緣都捲了起來。那八個字“故園桂開,不知歸期”依舊清雋,筆畫間帶著點行書的飄逸,像江南雨後的柳條,舒展又溫柔,隻是在今天的光線下看,墨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些——或許不是墨色深了,是她心裡的疑惑,比昨天更沉了些,沉得把墨色都染深了。她把信紙湊近鼻尖聞了聞,除了淡淡的徽墨香,還有點極淡的、像草木灰的味道——那是江南鄉下燒灶時,灶膛裡草木燃儘後的味道,混著點菸火氣,像外婆家廚房的味道,像那年冬天,她坐在灶邊幫外婆燒火,聞到的那股暖香。

是誰在江南的鄉下寫了這封信?是外婆的舊識嗎?還是……和那棵老桂樹有關的人?妮妮的指尖輕輕拂過信紙,像在撫摸一段舊時光,忽然想起十二歲在江南時,外婆家隔壁住著個姓周的老先生。老先生是個秀才,頭髮花白得像雪,總愛穿件青布長衫,長衫的袖口總是挽著,露出瘦瘦的手腕,手裡拿著本書,坐在自家的桂樹下讀——他家裡也有棵桂樹,是銀桂,開的花是白色的,香得雅,不像外婆家的金桂那樣烈。

那時她總愛跑過去,坐在老先生旁邊的石階上,看他寫字。老先生的書桌上總放著個粗瓷硯台,磨的墨總是偏淡,他說“墨太濃了,寫出來的字板滯,像被捆住的鳥,飛不起來;淡點才活,像風裡的桂花瓣,能飄得遠,能飄到想飄的地方去”。他的字就像現在信上的這樣,清雋裡帶著點潦草,筆畫間總留著點空隙,像給風留的路,讓字能跟著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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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先生還教過她認桂花的品種,他指著外婆家的桂樹說“你外婆這棵是金桂,開的花是金黃色的,香得烈,像江南的酒,一口就醉;我家那棵是銀桂,花是銀白色的,香得雅,像江南的茶,慢慢品才甜”。有一次,她還學著老先生的樣子,用毛筆在紙上寫“桂”字,寫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老先生卻笑著說“妮妮寫的桂字,像剛發芽的小桂樹,有生氣,比我寫的有靈氣多了”,還拿了張紅紙,讓她把“桂”字寫在紅紙上,貼在自家的門框上,說“貼了妮妮寫的桂字,今年的桂花開得更旺”。

難道這封信,是周老先生寫的?可外婆過世時,周老先生也快八十了,頭髮都白得像雪,連走路都要拄著柺杖,手也有些抖,還能握筆寫信嗎?而且他怎麼會知道她在京城?怎麼會知道她常從書局訂書,還能托人把信夾在詩集裡?這些疑問像纏在竹籬笆上的藍豆花藤,繞著她的心,越繞越緊,卻又不敢用力扯,怕扯斷了那點念想。

妮妮把信紙輕輕摺好,放回信封,心裡那點懸著的感覺,又添了些細碎的癢——像有隻小蟲子在心裡爬,想抓,又抓不到,隻能任由那點癢意漫開來,繞著心口,繞著指尖,連捏著信封的手都輕輕顫。她把信封塞回妝匣,剛要蓋蓋子,卻看見妝匣角落裡放著個小小的錦囊。錦囊是絳紅色的杭綢做的,上麵繡著朵小小的金桂,針腳是外婆的手法——花瓣邊緣帶著點弧度,不像機器繡的那樣硬,像真的桂花落在布上,連花芯裡的嫩黃都繡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錦囊,輕輕捏了捏,裡麵裝著些桂花乾,是外婆過世前曬的。那年秋天,外婆把剛摘的金桂放在竹匾裡,放在院子裡曬,曬了整整三天——每天早上把竹匾搬出去,傍晚再搬進來,怕夜裡的露水打濕了桂花。曬得乾透了,外婆才把桂花裝進這個錦囊,遞給她說“妮妮,這個帶著,桂花乾能安神,想外婆了,就聞聞,聞著桂花香,就像外婆在你身邊一樣”。如今錦囊的顏色已淡了些,桂花乾的香也很淡了,卻帶著點陳年老味,像舊時光的影子,輕輕落在鼻尖,落在心裡,像外婆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姐,夫人讓您去前院一趟,說有客人來,讓您見見。”門外傳來丫鬟秋紋的聲音,秋紋是去年剛進府的,年紀不大,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軟,像剛長出來的嫩芽,輕輕落在門上。

妮妮把錦囊放回妝匣,小心地蓋好蓋子,又用絹帕把玉簪裹好,放回原處——這些都是她的念想,是她和江南、和外婆的聯絡,不能丟,不能亂。她應了聲“知道了,我這就來”,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花瓣,怕驚擾了妝匣裡的舊時光。

她走到黃銅鏡前,理了理鬢髮,鬢邊的碎髮用一支銀簪彆住——銀簪是素麵的,冇有花紋,卻透著簡潔的雅緻,像江南的月光,乾淨又溫柔。她又把衣襟上的茉莉花扶了扶,確保花瓣不會掉下來,指尖碰到花瓣時,還能聞到那股甜香,像在提醒她,彆慌,彆亂。鏡子裡的她,眉眼像母親,彎彎的,帶著點溫柔,笑起來時眼角會彎成月牙;鼻子像父親,挺直的,帶著點倔強,像父親做事時的認真;隻是眼神裡,比母親多了點孩子氣的好奇,像藏著顆小小的星星,亮閃閃的,想把所有的疑惑都看透。

她對著鏡子輕輕笑了笑,鏡子裡的人也跟著笑,嘴角彎起來,像江南的拱橋,像外婆家桂樹上的月牙兒。“彆瞎想了,客人要緊。”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提醒,提醒自己彆把心裡的疑惑都寫在臉上,彆讓客人看了擔心。說完,她轉身走出書房,腳步輕輕的,像怕驚擾了書房裡的墨香,怕驚擾了書桌上那本《花間集》裡藏著的江南。

前院的石榴樹底下,母親正和一位老婦人說話。石榴樹今年開得格外好,滿樹的紅花像燃著的小燈籠,一朵挨著一朵,把枝頭都壓得彎了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紅,像江南的胭脂,輕輕落在地上。母親穿著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繡著淺藍的蘭草,蘭草的葉子細細的,像被風吹得飄起來,手裡捏著把團扇,扇麵上是淺粉的桃花,是去年她和母親一起繡的,此刻母親正輕輕扇著,扇出的風帶著點桃花的香,混著石榴花的甜,很是好聞。

老婦人坐在母親對麵的石凳上,石凳上放著塊青布墊,是母親特意讓人拿的,怕老婦人坐著涼。老婦人穿著件青布長衫,袖口和領口都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冇有一點汙漬,頭髮花白,梳著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支木簪彆著——木簪是普通的桃木做的,冇有雕花,卻透著質樸的暖,手裡拎著個藍布包袱,包袱角用麻繩繫著,打得很整齊,繩結是江南人常用的樣式,緊實又好看,看著很麵生,卻透著點江南人的質樸,像外婆家灶台上放著的藍布帕子,讓人覺得親切。

妮妮沿著廊下走過去,廊下的柱子上纏著些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她走過時,指尖輕輕碰了碰葉子,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走到母親身邊,她輕輕福了福身,輕聲說“母親”,聲音很軟,像落在石榴花瓣上的雨,輕得怕把花瓣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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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回頭看見她,臉上露出溫柔的笑,那笑容像江南的春水,能把人的心都泡軟,她伸手拉過妮妮的手,她的手很暖,帶著點薔薇脂粉的香——那是母親用了大半輩子的脂粉,是江南老家的方子,香得雅,不刺鼻。母親對老婦人說“這就是我女兒妮妮,從小就愛跟著我回江南,回了江南就不肯走,總說江南的桂花香,江南的水軟”,又轉頭對妮妮說“妮妮,這是周婆婆,是你外婆家隔壁周老先生的夫人,從江南來的,路上走了半個月,坐了船,又坐了車,纔到京城,一路上可辛苦了”。

妮妮心裡“咯噔”一下,像有顆石子掉進了平靜的水裡,瞬間盪開一圈圈漣漪,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周婆婆……周老先生的夫人?她抬起頭,看向老婦人,老婦人正笑著看她,眼角的皺紋裡滿是溫和,像外婆從前看她的眼神,像江南的春水,輕輕裹著她的心,讓她想起那年在江南,外婆也是這樣笑著看她,看她在桂樹下撿桂花,看她跟著周老先生學寫字。

“姑娘長這麼大了,”周婆婆伸出手,輕輕拉住妮妮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帶著點泥土的氣息,是常年在江南的田埂上走、在灶台上忙留下的痕跡,卻很暖,像江南冬天的炭火,能把人的手都烘熱,“上次見你,你才這麼高呢,”周婆婆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紮著兩個小辮子,辮梢繫著紅繩,紅繩上還掛著個小鈴鐺,走一步響一下,跟在你外婆身後,在桂樹下撿桂花,撿了半天,才撿滿一小捧,還非要塞給我一朵,說‘周婆婆,這朵最香,給你聞’,你忘了?”

妮妮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像有隻小鹿在心裡撞,撞得她心口都發顫。那些在江南的記憶,像被周婆婆的話輕輕喚醒了——外婆的笑,桂樹的香,周老先生的字,還有她手裡那捧小小的桂花,甚至連辮梢鈴鐺的響聲,都清晰地浮在眼前,像昨天剛發生的事。她點了點頭,喉嚨裡像堵了點什麼,說不出話來,隻能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怕一說話,眼淚就會掉下來。

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說“周婆婆千裡迢迢來京城,說是受周老先生臨終所托,給我們帶點東西,還有些話要傳,你可彆光顧著哭,聽周婆婆說說老先生的事”,母親的聲音也有些啞,像被桂花熏得發顫,卻仍帶著溫柔,怕妮妮太難過。

“臨終所托?”妮妮愣了一下,聲音帶著點輕顫,像被風吹得發抖的桂花葉,她想起那封信,想起“不知歸期”四個字,心裡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有點疼,疼得她指尖都有些涼。

周婆婆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像江南的霧,帶著點淡淡的愁,她從藍布包袱裡拿出個木盒子,盒子用藍布包著,包得很仔細。木盒子是老鬆木做的,帶著淡淡的木香,是江南山上常見的鬆木,盒蓋邊緣刻著簡單的蘭草紋,蘭草的葉子細細的,是周老先生的手藝——妮妮記得,周老先生總愛做些小木頭盒子,用來裝他的詩稿,每個盒子上都刻著蘭草,他說“蘭草雅,配詩稿正好”。

周婆婆打開盒蓋,裡麵鋪著層素色的絹帕,絹帕上放著一疊詩稿,紙頁是江南的竹紙,泛著淺黃,邊緣有些毛糙,是周老先生自己用刀裁的,裁得不算整齊,卻透著認真;還有一支竹製的筆,筆桿是桂樹枝做的,帶著點淡淡的桂香,是外婆家那棵金桂的樹枝——妮妮認得那紋路,和她十二歲時撿的桂樹枝一模一樣,筆桿上刻著“桂下客”三個字,字跡是周老先生的,清雋裡帶著點潦草,刻痕被摸得很光滑,像被人摸了無數次,帶著點溫溫的手感。

“老先生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病了很久,躺在床上,還總唸叨著你們,”周婆婆的聲音帶著點哽咽,像被風吹得發顫的弦,卻仍努力忍著,怕讓妮妮和母親更難過,“他說,你外婆不在了,這世上他最惦記的就是你母親,還有你這孩子,怕你們在京城過得不好,怕你們忘了江南的桂香。他知道你愛讀書,這些詩稿是他這輩子寫的,有寫江南的景,有寫桂樹的香,有寫下雨天的芭蕉,還有寫夜裡的螢火蟲,讓我給你送來,說讓你看看江南的樣子,彆忘了江南;還有這支筆,是他年輕時用外婆家的桂樹枝做的,寫了幾十年的字,他說這筆試過,寫出來的字帶著桂香,給你寫字正好,能沾點桂樹的靈氣,能想起江南的好。”

妮妮伸出手,輕輕拿起那支竹筆,筆桿很輕,帶著點溫溫的手感,像是還留著周老先生的體溫,像是還留著桂樹的暖。她的指尖拂過“桂下客”三個字,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故園桂開,不知歸期”——周老先生是在說他自己吧?他等不到今年的桂花開了,等不到再回一次故園了,等不到再和她在桂樹下說說話了,所以才說“不知歸期”,所以才把牽掛寫在信裡,寄到京城,寄到她的手裡。

“還有這個,”周婆婆又從藍布包袱裡拿出個信封,也是牛皮紙的,和妮妮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樣,邊緣有些毛糙,封口處用漿糊輕輕粘著,冇有火漆印,卻透著認真,“老先生說,他怕我年紀大了,記不住路,找不到你們府,就托了書局的老朋友幫忙——他年輕時在書局做過活,認識那裡的掌櫃,說讓掌櫃把信夾在你訂的書裡,先寄給你,看看你是不是還在京城,是不是還愛讀那些帶香的詩集。他還說,要是你收到信了,就知道他還記得你,還記得江南的桂樹,還記得那年你在桂樹下給他遞的那朵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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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看著那封信,眼眶忽然熱了,眼淚像江南的春雨,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周婆婆的手背上,滴在竹筆上。原來不是寄錯了,不是玩笑,是周老先生在千裡之外的江南,用他最後的力氣,惦記著她,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寫字,寄信,把他的牽掛折進詩裡,藏在詩集裡,等著她在某個午後,輕輕拆開,輕輕讀懂,等著她知道,還有人記得她,記得江南的桂香。

“傻孩子,哭什麼。”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也有些啞,像被桂花熏得發顫,“老先生這是疼你呢,是把你當親孫女看,纔會這麼惦記,纔會把這麼珍貴的詩稿和筆給你,你該開心纔是。”

周婆婆笑著拿出塊帕子,遞給妮妮,帕子是塊素色的粗布帕子,帶著點肥皂的淡香,是江南人家常用的樣式,“姑娘,彆哭,老先生要是看見你哭,該不開心了。他還說,你要是喜歡他的詩稿,就常翻翻,晚上在燈下讀,就當他還在桂樹下坐著,看著你寫字,聽你讀詩呢,就當他還在你身邊,冇走。”

妮妮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帕子的粗布蹭在臉上,有點癢,卻很實在,像周老先生的話,像江南的土。她把竹筆緊緊攥在手裡,手裡的溫溫的,心裡的懸著的感覺,忽然就落了地,像簷角那隻總晃著的風鈴,終於被風吹響了,聲音清越,卻不刺耳,反而讓人覺得安穩,像回到了江南的桂樹下,像外婆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周老先生在身邊,笑著看她寫字。

原來那點“有事”,不是壞事,是有人在遠方惦記著,是有人把她放在心裡,是有人用最後的時光,給她寄來一整個江南的牽掛,寄來一整個秋天的桂香;那點“冇事”,是這份惦記終於安安穩穩到了她手裡,暖融融的,不慌不忙,像桂花落在掌心,帶著點甜,帶著點香,帶著點舊時光的溫柔,像母親的手,像外婆的笑,像周老先生的字,都輕輕落在她心裡,落得安穩。

八月的風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吹在臉上,帶著點石榴花的甜香,混著周婆婆身上的江南氣息——那氣息裡有桂香,有草木灰的香,有江南水的軟,像回到了十二歲的那個秋天,像回到了外婆家的院子裡,像回到了桂樹下,聽周老先生讀詩,聽外婆說江南的故事。

妮妮看著周婆婆溫和的笑,看著母親眼角的淚光,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像有又像無”的懸著,原來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事——就像江南的桂花開了,有人記得告訴你,讓你彆錯過那縷香,彆錯過心裡的念;就像舊時光裡的人走了,卻把牽掛折成了信,藏在你常讀的書裡,藏在你常用的筆裡,等你在某個午後,輕輕拆開,輕輕讀懂,等你知道,原來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原來你的心裡,藏著這麼多的暖,這麼多的念。

她把那支竹筆放在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竹香,有淡淡的桂香,還有點淡淡的墨香,像周老先生坐在桂樹下寫字時,風裡飄來的味道,像江南的秋天,輕輕落在她心裡,落在她的字裡,落在她的念想裡。她對著周婆婆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淚意,卻很亮,像江南的月亮,像桂樹上的星星:“謝謝您,周婆婆。我會好好讀這些詩稿的,晚上在燈下讀,讀江南的景,讀桂樹的香;我也會好好用這支筆,寫江南的桂,寫心裡的念,寫您和老先生的好,不讓老先生失望,不讓江南的桂香失望。”

陽光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像外婆當年給她彆玉簪時,指尖的溫度,像周老先生當年教她寫字時,落在紙上的墨點,像江南的桂香,輕輕裹著她,裹著這份跨越千裡的牽掛,裹著這份藏在“有事”與“冇事”裡的溫柔,裹著她心裡的江南,裹著她心裡的念,讓她覺得,原來“有事”是暖,“冇事”也是暖,原來所有的牽掛,都藏在這“有”與“無”之間,輕輕的,暖暖的,像江南的春天,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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