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酒會
陸氏的年度商業酒會,是京都社交圈最受矚目的盛事之一。
收到邀請函時,蘇清顏正在工作室與周曉曉討論雲山別墅的深化方案。燙金的黑色信封,手寫體的姓名,內頁是浮雕的陸氏徽章,低調而奢華。附有一張卡片,陳太太娟秀的字跡:“清顏,酒會當晚七點,我來接你。記得好好打扮。”
林薇薇得知後,比蘇清顏本人還興奮,當晚就衝到她公寓,拖著她去逛街選禮服。
“這可是陸氏的酒會!你知道去年有多少名媛為了張邀請函擠破頭嗎?”林薇薇一邊在衣架間穿梭,一邊激動地說,“聽說陸時衍本人幾乎從不在這種場合出現,但今年他可能會來,因為陸氏剛拿下海外一個大專案,要慶祝。你要是能在他麵前混個臉熟,以後在京都的設計圈,橫著走都沒問題!”
蘇清顏無奈地笑:“我又不是螃蟹,橫著走幹什麽。簡單得體就好。”
“那可不行!”林薇薇抽出一條銀色亮片長裙,在她身上比劃,“這可是絕佳的機會。你長得漂亮,氣質又好,稍微打扮一下,肯定能驚豔全場。到時候多認識些人,對工作室發展大有好處。”
最終,在林薇薇的堅持下,蘇清顏選了一條香檳色的真絲小禮裙。款式極簡,及膝的裙擺,小V領恰到好處地露出纖細的鎖骨和頸線,腰身收得極好,襯得她身姿玲瓏。沒有多餘的裝飾,隻靠麵料本身的光澤和剪裁取勝。
“就這條!”林薇薇拍板,“清冷又矜貴,特別配你。配飾呢?項鏈?手鐲?”
蘇清顏搖頭:“太過了。我有對珍珠耳釘,戴上就好。”
“也行,less is more。”林薇薇滿意地打量她,“頭發半紮起來,碎發垂一點在耳邊,妝容要幹淨,口紅用豆沙色……完美!”
酒會當晚,陳太太準時派車來接。看到蘇清顏的裝扮,陳太太眼中掠過讚賞:“我就知道,蘇小姐是聰明人。”
車上,陳太太簡單交代了酒會的注意事項。陸氏的酒會安排在城東的“雲庭”私人會所,中式園林建築,亭台樓閣,曲徑通幽。酒會主廳是臨水的敞軒,三麵環水,一麵是整麵的落地玻璃,此刻華燈初上,水麵倒映著琉璃燈火,如夢似幻。
蘇清顏與陳太太步入大廳時,裏麵已聚集了不少人。男士皆是西裝革履,女士們珠光寶氣,長裙搖曳,空氣中彌漫著香水、酒液與低聲談笑交織成的浮華氣息。
陳太太一進去便被熟人圍住,蘇清顏安靜地跟在她身側,得體的微笑,適時的頷首,但並不多言。她的目光悄然掃過全場,觀察著這裏的每一個人,每一處細節。設計師的職業本能讓她對空間格外敏感——這處敞軒的挑高、柱式、燈光設計都極有水準,既保留了中式建築的韻味,又融入了現代功能的舒適。
很快有人注意到陳太太身邊生麵孔的蘇清顏。
“陳太,這位是?”一位穿著絳紫色旗袍的女士端著香檳走過來,目光在蘇清顏身上打量。
“這位是蘇清顏蘇小姐,‘清境’工作室的主理人,我剛簽下的設計師,雲山別墅就交給她了。”陳太太笑著介紹,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哦?這麽年輕。”另一位穿著黑色露背長裙的女士挑眉,“蘇小姐是剛從國外回來?”
蘇清顏微笑點頭:“是,在歐美學習工作過幾年,剛回國不久。”
“難怪看著眼生。”黑裙女士抿了口酒,“現在做設計可不容易,尤其是高階市場,客戶挑剔得很。蘇小姐接過哪些專案?說來聽聽?”
話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攀比。蘇清顏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在紐約參與過哈德遜河畔的頂層公寓專案,在米蘭做過一個老建築改造,拿過一個小獎。回國後主要在做雲山別墅,其他的都是些小案子,不值一提。”
“哈德遜河畔?是那個‘天空之鏡’?”忽然有位中年男士插話,他是某地產公司的老總,對高階地產頗為瞭解,“那個專案我記得,設計團隊裏有位華裔設計師,很年輕,姓蘇……莫非就是蘇小姐?”
蘇清顏有些意外,沒想到真有人知道,謙遜道:“是團隊合作,我隻是其中一員。”
“太謙虛了。那個專案的燈光設計獲過獎,業內很有名。”男士態度明顯熱絡起來,“沒想到蘇小姐這麽年輕有為。鄙姓張,做地產開發,以後有機會合作。”
氣氛微妙的轉變讓先前提問的兩位女士神色略訕。蘇清顏從容應對,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她說話時語調平緩,目光清正,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與周圍那些或刻意炫耀、或急於攀附的名媛形成鮮明對比。
她沒有注意到,在敞軒另一側的廊柱旁,一道深沉的目光已在她身上停留許久。
陸時衍到得晚。
他原本不打算出席,但秦峰提醒他,今晚有幾個海外合作夥伴特意趕來,他作為東道主,至少需露個麵。他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才從公司出發,抵達時酒會已過半。
他穿著一身黑色高定西裝,剪裁完美貼合他挺拔的身形,沒有係領帶,襯衫釦子鬆開了最上麵一顆,少了些刻板,多了分隨性的倨傲。他一出現,原本喧鬧的大廳似乎靜了一瞬,隨即更多人試圖上前寒暄。
陸時衍神色淡漠,與幾位重要的合作夥伴簡短交談後,便示意秦峰應付其他人,自己端了杯威士忌,走到臨水的欄杆邊。他不喜歡這種場合,虛偽的客套,無意義的應酬,空氣裏混雜的各種香水味也讓他不耐。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忽然定住。
香檳色的身影,在姹紫嫣紅中顯得格外清冽。她側身站著,正與人說話,半紮的長發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碎發垂在頰邊。小V領下的鎖骨線條精緻,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微微笑著,但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透著一種禮貌的疏離。
陸時衍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她。
那個雨夜裏,哭得滿臉是淚,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聲音的女孩。五年過去,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出落得清冷而矜貴,像一支浸在冰水裏的白玫瑰。
他看著她不卑不亢地應對著旁人的打探,看著她三言兩語化解微妙的刁難,看著她沉靜的眼眸裏偶爾閃過的敏銳光芒。心底某個沉寂的角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細微的漣漪。
“陸總?”秦峰不知何時來到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那位是……”
“查一下。”陸時衍收回視線,聲音低沉,“她怎麽會在這裏。”
“是。”秦峰應下,迅速退開。
陸時衍仍站在原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方向。他看到陳太太帶著她走向另一群人,看到她禮貌地與人碰杯,淺啜一口香檳,眉心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乎不喜酒味。很細微的表情,卻被他捕捉到。
他想起調查資料裏的資訊:蘇清顏,二十四歲,畢業於米蘭理工大學建築學院,後在紐約知名事務所工作兩年,近期回國創立個人工作室。父親蘇文柏,原蘇氏建材董事長,五年前公司破產,背負巨額債務,後攜妻移居海外小鎮,經營一家小旅館。母親體弱。她是獨女,性格獨立,學業事業均優異,感情經曆簡單,僅大學時期有過一段短暫戀情,已分手三年。
一個背著家庭重擔,卻依然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女孩。陸時衍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時,他看見蘇清顏對陳太太說了句什麽,然後轉身,朝敞軒外的露天平台走去。大概是去透氣。
陸時衍下意識邁出一步,又頓住。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將空杯放在侍者的托盤上,也朝那個方向走去。
露天平台比廳內安靜許多。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縈繞不去的香水與酒氣。遠處是園林的疊石流水,在燈光下潺潺生光。
蘇清顏靠在欄杆上,輕輕舒了口氣。應酬是必要的,但也確實耗費心神。她揉了揉微微發酸的太陽穴,想著再待片刻就進去向陳太太告辭。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以為是其他出來透氣的客人,並未回頭。直到那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下,一個略帶遲疑的男聲響起:“蘇……蘇小姐?”
蘇清顏轉頭,看到一個穿著侍者製服的年輕男孩,手裏端著托盤,上麵有幾杯香檳,神色有些緊張。
“有事嗎?”
“那個……陳太太讓我來問問,您是否需要些點心?”男孩說著,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托盤脫手,幾杯香檳直朝蘇清顏潑來!
蘇清顏反應極快地向後退,但裙擺還是被潑個正著。香檳色的真絲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汙漬,在腰間蔓延開來,觸目驚心。
“對不起!對不起!”男孩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要拿紙巾。
蘇清顏看著裙上的汙漬,皺了皺眉。這禮服是真絲的,很難處理,而且現在這樣子,顯然無法再回到酒會廳內。她倒沒多生氣,隻是有些麻煩。
“沒關係,我自己處理就好。”她聲音平靜,接過男孩慌忙遞來的紙巾,輕輕吸拭,但效果甚微。
“需要幫忙嗎?”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聽不出情緒。
蘇清顏回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男人很高,站在她麵前,幾乎擋住了身後所有的光。黑色的西裝,黑色的頭發,輪廓分明的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冷峻。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裙擺的汙漬上停留一瞬,然後遞過來一塊深灰色的手帕。
質地精良的棉麻,沒有一絲褶皺,角落繡著一個極小的銀色徽記。
蘇清顏認出了他是誰。盡管五年未見,盡管當年雨夜中未曾看清他的全貌,但這樣一張臉,這樣一身迫人的氣場,再加上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她不會錯認。
陸時衍。陸氏集團的實際掌控者,京都商圈最頂尖也最神秘的人物。據說他手段淩厲,性情冷漠,不近女色,是無數名媛趨之若鶩卻又遙不可及的存在。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與他麵對麵。
“謝謝陸總。”蘇清顏接過手帕,觸手柔軟幹燥。她沒有用來擦裙子,真絲的嬌貴她清楚,濕擦隻會讓汙漬暈得更開。她隻是握在手裏,禮貌地頷首致意。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距離近了,更能看清她的五官。麵板很白,燈光下近乎透明。眼睛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顏色偏淺,像琥珀,此刻映著遠處的燈火,清澈又疏離。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因沾了些酒液,泛著水光。
和記憶中那張哭花的臉重疊,又完全不同。
“裙子毀了。”他陳述事實,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
“嗯。”蘇清顏也看了看汙漬,語氣平靜,“看來得提前告辭了。”
“我讓人送件新的來。”陸時衍拿出手機。
“不用麻煩陸總。”蘇清顏立刻拒絕,“我回去換就好。本來也準備走了。”
陸時衍動作一頓,抬眼看她。她拒絕得幹脆,眼神裏沒有尋常人麵對他時的討好或畏懼,隻有禮貌的疏遠。就好像他隻是個陌生的、需要保持距離的上位者。
他收起手機,沒再堅持。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蘇清顏覺得應該說點什麽,但又不知該說什麽。道謝已經道過,似乎沒有再停留的理由。她微微欠身:“那不打擾陸總,我先……”
“蘇清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蘇清顏一怔。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念她名字時,尾音略沉,有種莫名的質感。
“陸總認識我?”她有些意外。以陸時衍的身份,怎麽會記得她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即便多年前有過一麵之緣,但那實在算不上什麽交集。
陸時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轉向她手中的手帕:“手帕,留著。或者扔掉。”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離開了平台。黑色西裝的身影很快融入廳內的光影交錯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蘇清顏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她輕輕打了個寒顫。手裏握著那塊手帕,麵料細膩,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冽的木質香氣,像雪鬆,又像冷泉。
她低頭看了看,手帕的一角,那個銀色的徽記在月光下微微反光。是陸氏的家徽。
猶豫片刻,她沒有扔掉,而是將它仔細摺好,放進了隨身的手包夾層。
然後,她給陳太太發了條資訊,簡單說明情況,便悄然離開了會所。
坐在回家的車上,蘇清顏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雙深邃的眼睛。冷漠,疏離,卻又在遞出手帕的那一刻,隱約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她搖搖頭,將那張臉從腦海中驅逐。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今晚的意外,不過是個小插曲。他們的人生,本就不該有交集。
然而,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便不會再輕易停歇。
幾天後,蘇清顏正在工作室與施工方討論雲山別墅的水電圖紙,周曉曉內線電話進來,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和興奮:“蘇老師,有位秦先生想見您,說是……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的,有專案想諮詢。”
蘇清顏手中的筆停在圖紙上。
陸氏?
她定了定神:“請秦先生到會客室,我馬上來。”
會客室裏,坐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穿著深藍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士。他起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遞上名片:“蘇小姐您好,我是陸總的助理,秦峰。”
“秦助理,請坐。”蘇清顏在他對麵坐下,看了一眼名片,確實是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首席特別助理。“不知秦助理今天來,是有什麽可以幫到您?”
秦峰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檔案,推到蘇清顏麵前:“陸總在城西的棲雲山購置了一處地產,打算建一棟私人別墅,用於休憩。我們考察了幾家設計公司,陸總對蘇小姐的設計理念很欣賞,希望由‘清境’來負責這個專案的整體設計。”
蘇清顏接過檔案,是地塊的基本資料和初步的建築規劃條件。地塊位於棲雲山南麓,占地麵積很大,景觀極佳,但地勢複雜,設計難度不低。
她快速瀏覽,心中疑慮漸生。陸氏集團旗下就有國內頂尖的設計院,陸時衍本人的私宅,怎麽會找到她這個剛起步的工作室?
“秦助理,很感謝陸總的認可。但棲雲山專案規模不小,對設計團隊的要求很高。陸氏旗下有非常優秀的設計團隊,而我這邊隻是小型工作室,恐怕……”
“蘇小姐不必過謙。”秦峰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陸總看過您之前在國外的一些作品,以及陳太太雲山別墅的概念方案,認為您的設計理念與他對這個專案的期待很契合。至於團隊規模,陸總不在意,他看中的是主創設計師的能力和理念契合度。預算方麵,蘇小姐不必擔心,陸總的要求是:做到最好。設計費可以按行業最高標準,上浮百分之三十。”
條件優厚得令人難以置信。蘇清顏沉默片刻,問:“陸總對這個專案,有什麽具體的要求或傾向嗎?”
“陸總隻提了三點:安靜,私密,融入自然。具體的功能需求、風格偏好,需要蘇小姐與陸總進一步溝通。”秦峰頓了頓,補充道,“陸總希望,這個專案由蘇小姐您親自全程負責,包括前期的概念溝通、方案設計,到後期的施工配合、軟裝落地。如果蘇小姐同意,我們可以盡快安排您與陸總見麵,詳談需求,並簽訂設計合同。”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脫就顯得矯情了。更何況,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陸時衍的私宅專案,一旦做好,將會是“清境”最耀眼的名片。
蘇清顏合上檔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感謝陸總的信任。這個專案,我接了。請安排時間,我隨時可以與陸總見麵。”
秦峰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放鬆,起身伸出手:“太好了。陸總明天下午三點有空,在陸氏集團總部頂樓辦公室。屆時我會在樓下接您。”
“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
送走秦峰,周曉曉迫不及待地湊過來:“蘇老師,真的是陸氏?陸時衍的私宅專案?”
“嗯。”蘇清顏看著手中的檔案,心情有些複雜。驚喜,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天啊!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周曉曉激動得臉都紅了,“蘇老師,你要出名了!陸時衍的房子啊!這要是做成了,以後在京都,誰還敢小看我們工作室!”
蘇清顏笑了笑,沒說話。她走到窗邊,望向遠處林立的高樓。其中最高、最醒目的那一棟,就是陸氏集團總部。
陸時衍。
他到底想做什麽?真的隻是欣賞她的設計?
想起那晚他深邃難辨的眼神,還有手帕上清冽的冷香,蘇清顏輕輕蹙起了眉頭。